第五十九章 空袭

第五十九章空袭

“先生们，今晚估计是发不了车了。”一名金发女服务员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来“前面的铁路出了问题，预计明早再开。”

她给我们端上四份饭菜，就出去了。

我看了一眼表，凌晨三点多，二月的德国，离天亮还有四五个小时，我率先用叉子插起一块烤肉放进嘴里。

不错，就是咸味淡了点。

其他三个人也吃了起来，吃到一半，服务员又拿进来一瓶啤酒，我们一人几杯分了。

酒很廉价，劣酒精的糙味压都压不住，很难想象以酿酒闻名世界的德国竟然能酿出这样的工业啤酒，不过嘛，现在是战争时期，有这些已经很不错了。

也许是这具身体的原因，也许是年龄的原因，我喝完头竟有些晕。

趴在桌子上，趁着车轮还没开始转的安静，我直接睡了过去。

啪。

车厢的灯灭了，夜行军列要灯火管制，现在也确实不需要开灯，车外呼呼地刮着冷风，剩下几名军官也陆续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摇晃把我晃醒。

我抬起头，头底下不是桌子，是肩膀。

斯特凡坐得笔直，手里还捧着那本书，姿势跟我睡前看到的分毫不差，我几乎是弹起来的：“抱歉，我——”

“醒了？”他翻过一页书，语气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天已经从窗帘缝里透进一丝灰白，车窗外的一切在向后倒去，列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动了。

我看清了他的脸。

说实话，从昨晚进门到现在，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光线下正眼看他，金发，蓝眼睛，眼窝深，鼻梁高而直，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晨光斜斜地打过来，在他睫毛下压出一小片阴影。

好看。

实话实说，放在哪个年代都算好看。

“少尉小姐睡得可真沉。”法比奥在对面开口，慢悠悠翻着他那份报纸，“中尉先生这一路，那本书可是拿反了好久”

斯特凡翻书的手停了半拍。

耳根有点红脸绷得很稳：“报纸看多了，都一个样。”

我慌忙把大檐帽抓过来扣在头上，帽檐往下压了压：“我出去转一圈，透透气。”

……

出门往车厢尾走，很快就到了最后一节、几名尉官在这儿抽烟，见我来了瞥了一眼，继续跟朋友吞云吐雾。

我推开车厢门，一股冷风席卷而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瞬间清醒。

我跨了出去，反手关上门，扶着铁把手站定，这个年代的火车跟后世真没法比，车厢之间除了车钩，别的地方全是镂空的，往下看，甚至能直接看到铁轨从脚底下飞快地掠过。

透过后面车厢的玻璃，能看见里头坐满了衣服破旧的普通士兵。

我顺着旁边的铁梯子，爬上了车顶。

车顶上有两名士兵，见我上来敬了个礼，我点点头回礼，开始打量这个地方，这里居然是个小型警戒哨，中间还架着一挺高射机枪！

好家伙，不愧是军列。

就在这时，一名拿着望远镜的士兵突然指向空中，喊道：“快看！敌机！”

我仰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天边冒出了无数黑点，密密麻麻，像一片会移动的乌云。

紧接着，几公里外的比特堡拉响了尖锐的警报，无数防空炮朝着那片“乌云”开火，炮火在机群中间一朵一朵地炸开。

可惜，基本无济于事。

我正急着，一阵呼啸从头顶掠过，我们的飞机！可数来数去，只有十几架，它们像陨石一样朝着美军轰炸机群撞过去，在我看来这就是螳臂当车，就是去送死的。

轰炸机群旁边的护航机立刻开火、飞在最前面的几架来不及躲避，瞬间被击中，拖着黑色的长烟朝地面坠去，剩下的几架想要返航，又被美军的战斗机咬上了。

那片“乌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上前一步，抢过那个士兵手里的望远镜。

镜头里，轰炸机的腹舱一个一个弹开，无数小黑点倾泻下来，急速坠落——

轰轰轰轰轰轰！

航空炸弹在比特堡炸开了，黑色的泥土一根一根翻起来，柱子似的。所有的玻璃被冲击波震碎，隔着几公里，我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量顺着空气撞在胸口。

我握着望远镜的手一直在抖。

这是不自觉的。

远处，一枚比普通航弹大得多的家伙，从一架轰炸机的肚子里掉了下来，直直地砸向车站的办公楼。

轰——！

一声大得多的爆炸，整栋楼被从中间掀开，楼板飞上了天，一大片烟尘腾起来。

我的呼吸停了半秒。

昨天我坐在皮克中校的办公室里，看着日历还想，像比特堡这样的大中转站，哪天挨了炸，这条线上的部队会垮得多快。

没想到，它应验得这么快。

乌云般的机群慢慢飞过我们的头顶，我和车顶上的人仰着头，看着那庞大的机群，谁都没有说话。

我甚至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他们没有炸我们。

正当我暗自庆幸，一架护航机不知什么时候脱了队，快速俯冲下来。

不好——

我一把把望远镜塞回那个士兵手里，拽着他的衣服，指着那架飞机吼：“快把它打下来！”

他撒腿跑向高射机枪，可还没等他调好射角，那架飞机已经带着撕布一样的啸声压了下来——

咚咚咚咚咚！

两门机炮朝着我们这列火车扫过来。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架飞机朝我飞过来。

是的，我吓傻了。

我发过誓的，这辈子再也不想体验第二回濒死，真到了跟前才知道，人的誓言在死亡面前，一文不值。

就在机炮快扫到我的时候，身后一名军官猛地把我往旁边扑倒。

哒哒哒——

子弹从我刚才站的地方犁过去，打进了车厢。

我仰面躺倒，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逃过了一劫。

那名军官爬起来，又把我拽了起来，我刚要道谢——

那架飞机又飞回来了，比刚才更快。

他没反应过来。

我甚至没看清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刚才还扶着我胳膊的人，拦腰断成了两节，那股冲击力攥着他的手，把我整个人带飞出去，半个身子荡出了车顶边缘。

铁把手硌进掌心，我强撑着，手指头抠住车顶的棱，一点一点爬了回来。

连他的名字，都没来得及问就被机枪直接打成了碎片。

这时，一阵机枪的怒吼在我耳边响起，无数曳光弹朝着那架飞机泼过去，飞机一个侧飞躲过弹雨，紧接着一个俯冲，朝高射机枪打下一排子弹——

我死死趴在地上。我可不想被打成筛子。

哒哒哒！

那挺威风凛凛的高射机枪，下一秒就变成了一堆冒烟的废铁。

不过那架飞机也没讨到好，机身上拖着黑烟，歪歪斜斜地朝远处飞走了。

我趴在车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

我抬起头，斯特凡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蹲在我旁边，脸色不太好，手却很稳。

“还能起来吗？”

我抓住他的手，借力坐起来，回头又看了一眼比特堡的方向，车站那栋楼没了，浓烟贴着地平线，一堆一堆往上翻。

弗雷德里克中校

还有那个军需官

火车没有停，没有人会为一座已经炸完的城停车。

它只是带着满车厢的兵和一些没死透的人，继续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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