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三个认为自杀的男人

无论饭店内人声鼎沸、喧嚣如潮，太叔孟却仿佛置身于一个绝对静谧的真空世界，全身心地沉浸在缜密的逻辑推演之中。

“科长，这孩子饿不饿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关切且轻柔的问候。

欧阳黻反应极快，猛地转身，右手迅速竖在唇边，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借着这动作，他才看清来者，竟是死者石氓的大姐。

女人见状，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欧阳黻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她，随即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近，压低嗓音说道：“多谢您的好意！”

“不必客气。”女人的眼神中透着几分担忧，“他还在长身体，真的不需要吃点东西垫垫吗？”

“等他把笔记写完再说。”欧阳黻语气坚定而温和。

“好吧！这小朋友真是专注又用功……”女人感慨道，“我弟要是还活着，他们俩肯定能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

听到这段对话，原本沉浸在推理中的太叔孟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丝孩童般的狡黠笑意。他坐在高脚椅上，双脚悬空轻轻晃动，身体也随着某种内在的节奏微微摇摆，似乎对这份夸奖颇为受用。

见话题至此已尽，女人不再多言，蹑手蹑脚地后退，悄然隐入人群。

一小时后，太叔孟终于合上笔记本，将所有的谈话要点记录完毕。他利落地背起书包，穿过嘈杂的人流，走出了饭店大门。

欧阳黻紧随其后，来到车旁拉开车门时，不忘回头问道：“太叔孟，先送你回家吃饭怎么样？”

“别管我的肚子。”太叔孟头也不回，语气急促，“距离下午上课还有两个小时，每一分钟都珍贵无比。情况紧迫，我们必须立刻前往石氓三妹夫的住所。”

“就是昨晚最后入场那位女士的丈夫？”

“没错。即便那人不在家，我也要去实地勘察一番。”

“你不是已经断定金石氓是自杀了吗？”欧阳黻有些疑惑。

“结论虽已定下，但真相背后的脉络错综复杂。”太叔孟眼神锐利如刀，“我要将其梳理得一清二楚。石氓之死牵扯众多利益相关者，且多数人与其关系恶劣。正因如此，我必须彻底揭开这场‘自杀’谜题背后的隐秘角落。”

“我支持你。那你知道具体地址吗？”

“当然。昨晚拿到电话号码后，我回到房间便拨通了那个号码，随口问出了石氓三妹夫的住址。”

“万一那是个假地址，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我知道风险所在，所以我们更要争分夺秒，绝不能在这里啰里啰嗦。”

面对太叔孟毫不留情的催促，欧阳黻无奈地从上衣口袋掏出钥匙，缓缓发动了引擎。

“小心驾驶。”太叔孟坐进后座，闭上双眼，看似养神，实则大脑仍在高速运转，复盘着案件的每一个细节。

半小时车程转瞬即逝。欧阳黻拔出钥匙，走到车外为太叔孟打开后门。

“欧阳先生，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太叔孟睁开眼，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细微的情绪波动。

“没有。”欧阳黻回答得干脆利落。

“一路上紧急刹车了三次。”太叔孟淡淡地说道，“这足以说明您在思考某些棘手的问题，我没猜错吧？”

欧阳黻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与迟疑。

“憋在心里可不是什么好事。”太叔孟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如果您真有困惑，不妨说出来，或许我能为您解答。”

“真是值得表扬的洞察力。”欧阳黻苦笑一声。

“无需夸奖，您究竟想说什么？”

“算了，等你解开这件案子，答案自然水落石出。”

“那您可要忍住了。”

“会的。不过，现在我想假设一个问题，你能回答出来吗？”

“什么问题？”

“关于石氓的死，目前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第一，自杀。源于生活重压及周围人的指指点点；第二，他杀。因与父亲发生激烈口角，在情绪失控之下，死于父亲之手。你认为哪一种才是真相？”

太叔孟缓缓抬起头，对着欧阳黻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我不打算重复之前的结论。”

“哦？因为那是你认定的结果？”欧阳黻追问，“但从目前的局势来看，我认为这两种说法并非对立，而是可以融合的。”

“融合？”太叔孟眉头微挑。

“所谓的融合，是指两种情境在同一天内先后发生。”欧阳黻解释道，“比如，你认定石氓是自杀，而警方初步倾向于被杀。那么，只要将两种死法按时间线排列，就能完美契合你之前的推理！石氓与父亲争吵，遭受巨大心理打击从而选择自杀。天亮后，父亲做好了饭菜，试图通过共进早餐来化解昨夜的矛盾，并呼唤儿子用餐。然而半天无人应答，父亲用力撞开门，发现石氓躺在床上，手腕已被割开，血流满地！”

“等一下。”太叔孟举起左手打断了他，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疑云，“如果儿子是自杀，父亲为何还要声称是自己掐死了儿子？”

欧阳黻摇了摇头，表示无从知晓。

随着这一悬念暂时搁置，两人沿着斜坡向上攀登。约莫五分钟后，一座略显陈旧的大楼出现在眼前。

楼道内寂静无声，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太叔孟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怯意，下意识退到了欧阳黻身后半步。

欧阳黻见状，露出一丝鼓励的笑容，继续大步走向楼梯口，最终在一扇紧闭的家门前停下脚步。

“敲门啊！”太叔孟低声提醒。

欧阳黻伸出手，指尖轻轻按下了门铃。

“是谁？”屋内传来一个小女孩稚嫩却警惕的声音。

欧阳黻提高音量，郑重回应：“我是东署警局刑事科科长，带太叔孟前来协助办案。”

话音刚落，屋内响起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太叔孟听到动静，本能地闪身站到欧阳黻前方，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就在此时，门开了。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在门口，左手稳稳抱着一个婴儿，右手正伸向墙壁上的开关，将昏暗的门厅瞬间照亮。

灯光骤亮，玄关的阴影瞬间被驱散，赤裸裸地暴露在太叔孟锐利的目光之下。正前方是一面素净的墙壁，靠墙摆着一张木质餐桌，纹理间透着岁月的痕迹。右侧并排着两扇门：第一扇门的缝隙里隐隐飘出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那是下水道的味道，显然是厕所；第二扇门则溢出浓重的油烟味，指向了厨房的方向。

太叔孟迈步踏入玄关，身形向左一转，视野豁然开朗。宽敞的客厅被一道巨大的格子架一分为二，巧妙地划分出两个独立的活动区域。靠近入口的这一侧，右侧延伸出一条幽深的走廊，通向卧室区，共有三间房分列走廊两侧，静谧而封闭。而在格子架的另一侧，摆放着一套布艺沙发，墙上挂着液晶电视，屏幕上方悬挂着一张全家福，定格了家庭的温馨表象。

待欧阳黻换好拖鞋，再抬头时，只见太叔孟已如雕塑般伫立在格子架旁，身影在灯光下拉得修长。

此时，石氓的妹妹从卧室走出，脸上挂着礼貌却略显僵硬的笑容，伸手做出邀请落座的手势。

“需要喝点什么吗？”身后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

欧阳黻转过身，这才看清递来拖鞋的人，正是这家的男主人。他身材魁梧高大，留着极短的寸头，乍看之下不过二十出头，但圆润的脸庞和那双漆黑的眼睛透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男人眨了两下眼，便转身走向厨房。

“小朋友，你好。”女人热情地对太叔孟打招呼。

“您好！”太叔孟简短回应后，目光并未停留在她身上，而是径直投向厨房的方向，语气冷淡，“今天我来是找他，不是您。”

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尴尬地收回挥舞的双手。随即，她快步走进厨房，从丈夫怀中接过婴儿，顺手将小女孩也带回了房间，留下一室寂静。

正当欧阳黻准备移步至客厅另一侧时，男人端着杯子走了出来：“请坐。”

太叔孟与欧阳黻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在窗下的沙发上坐下。

男人将手中的玻璃杯轻轻置于茶几上：“这是可乐，希望小朋友喜欢！”

太叔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今天要问什么？”男人一边啜饮着可乐，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对面的两人。

太叔孟的目光扫过透明的玻璃桌面，映出电视中正播放的新闻联播画面，声音平稳却带着压迫感：“当然是关于石氓，以及您和他的关系。”

男人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再次眨了眨眼，随后放下杯子。杯中剩余可乐的气泡无声地破裂、消散，仿佛某种隐喻。

“希望您能如实回答。”太叔孟提高了音量，眼神变得犀利。

男人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开口。

“请您先回答这个问题。”太叔孟显得有些急切，眉宇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男人抬起头，视线越过太叔孟，落在了对面墙壁的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有六个人，衣着时尚，笑容洋溢，看似完美无缺的幸福家庭。

“他在发呆吗？”欧阳黻压低声音，目光在太叔孟和男人之间游移。

沉浸在回忆中的男人，不知不觉间已将杯中的可乐一饮而尽。

太叔孟认定这是在刻意回避，语气愈发强硬：“说啊！石氓和您的关系到底如何？”

男人缓缓站起身，目光依旧锁定在那张照片上，良久才吐出两个字：“一般。”

太叔孟环视四周，运用侦探般的敏锐观察力审视整个大厅。确实，这里没有任何属于石氓的个人物品，他的存在仿佛从未在这个家庭中留下痕迹。

男人苦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抚过那张全家福：“我和我老婆每次带孩子回娘家，都能和大舅子说上几句话。”

这个回答显然未能满足太叔孟的预期。他迅速调整策略，抛出新问题：“在您看来，石氓是个怎样的人？”

“我无法给出确切的评价。其实，大舅子对我很好。”男人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们之间从未有过嫌隙。我可以随意进入他的房间，甚至躺在他床上休息。或许，这就是作为大舅子的一种包容吧。”

“您知道石氓写小说的事吗？”太叔孟语速加快，步步紧逼。

“知道。但我没看过。这件事千真万确，我不想开玩笑，更无意欺骗任何人。”男人坦诚道。

“您觉得他能红吗？”

“作品尚可，但人不行。”男人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毕竟，大舅子不适合混迹于作家圈。我可以坦白告诉你们，虽然他把过去对自己不利的东西都删干净了，但性格决定命运。他为人太过老实，无论是在作家圈还是娱乐圈，这种性格都无法生存。”

“既然您对大舅子如此了解，刚才为何说关系‘一般’？”太叔孟抓住了逻辑漏洞。

男人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深邃：“因为这是我对他真实的认知。大舅子极度宅家，每次我去拜访，看到的总是他胡子拉碴的模样，穿着一套印着蜡笔小新头像的睡衣，头发长得遮住半张脸。当他站在灯光下，那颗脑袋油腻得反光。我觉得，那上面简直可以种菜了！”

“观察得这么仔细？”

“不瞒你说，我其实爱看小说，只是大舅子写的那个类型，我不感兴趣。”

太叔孟上下打量了一番男人的形象，试探性地推断：“根据您的喜好判断，应该是玄幻类，对吧？”

男人点点头，确认了这一猜测。

话题至此，气氛略微缓和，但核心疑点仍未解开。太叔孟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问道：“对于石氓的死，您有什么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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