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袭击事件

“不是，但我在他单位附近上班。”女人一边说着，一边将倒好的五杯温水整齐地摆上茶几。她的语气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奈，“如今我大哥已经承认是他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儿子……我能理解他的选择，毕竟那是他唯一的骨血。不过，外界传言石氓是自杀，这逻辑上说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您继续讲。”太叔孟的声音低沉而克制。

欧阳黻敏锐地捕捉到了太叔孟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怒火。他不动声色地端起面前的水杯，故意在身前晃动了几下，借着水波折射的光影，试图缓解空气中骤然紧绷的对峙感。

女人是个心思细腻的人，立刻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她慌乱地低下头，连忙说道：“是我们的错。不该三天两头逼他去面试、给他介绍工作。如果我们少施加一点压力，或许他就不会承受不住，更不会割腕寻死……”

太叔孟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这对夫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惋惜之情。

欧阳黻见状，对着男主人和女主人微微欠身致意，随即伸手拉住太叔孟的衣袖，示意离开。

回到小区地下车库，两人坐进车内。太叔孟一言不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象，偶尔眨一下眼睛，眼神空洞却深邃。车厢内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欧阳黻回头瞥了一眼徒弟凝重的侧脸，最终什么也没说，发动引擎，朝着上海中心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子稳稳停下时，太叔孟抬眼望去，只见一座巍峨的高楼矗立在眼前，旁边是一片修剪整齐的树林，隐约可见小型公园的轮廓。

进入大楼，乘坐电梯仅用了约一分钟便抵达三楼。随着房门打开，欧阳黻退后半步，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

太叔孟看着欧阳黻高大挺拔的背影，那股沉稳的气场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于是，他探出右脚，跨入了玄关。

屋内大厅采用的是西式装修风格，空间开阔，回声极佳。哪怕只是轻轻咳嗽一声，都能听到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清冷孤寂。

太叔孟在沙发上坐下，对面是一座精致的壁炉，只是此刻炉膛内空空如也，没有火光，只余下冰冷的灰烬痕迹。

这是欧阳黻第一次带自己的徒弟回家，这位平日里冷峻的刑事科科长，此刻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激动得满脸通红，慌忙转身跑进厨房。

大约五分钟后，欧阳黻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走了出来。就在他将杯子放在茶几上的瞬间，膝盖不慎磕到了桌角尖锐的边缘。剧痛袭来，他只能紧咬牙关，强忍着不发出任何声响。

太叔孟敏锐地注意到了师父的动作，但他并未多言，而是起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

“那是书房。”欧阳黻随口解释道。

听到这话，太叔孟沿着墙边移动，最终停在了书房门前。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枚黄铜门把手上，指尖微动，轻轻一拧。

“咔嚓。”

清脆的开锁声响起的同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咚咚咚！”。

太叔孟与欧阳黻同时转头，快步走向玄关。

欧阳黻拉开大门，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在门外。那人摘下警帽，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是公良忠实。

“太叔孟也在啊！”公良忠实有些惊讶。

感受到对方语气中的意外，太叔孟抬起头，目光落在公良忠实微微起伏的胸口上，沉声问道：“师父，看您气喘吁吁的样子，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究竟发生了什么急事？”

“跟我来就知道了。”公良忠实简短有力地回答。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后，警车停在了那个熟悉的小区楼下。当太叔孟下车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这里，正是死者石氓居住的地方。

正当他望向楼梯口时，二楼的一扇房门豁然洞开。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员分立两侧，神色凝重。太叔孟心中顿生不妙之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跨过门槛。

屋内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家具东倒西歪。石氓的父亲蜷缩在沙发的一角，额头上贴满了厚厚的纸巾，即便如此，鲜红的血液仍顺着指缝不断渗出，染红了衣领。

太叔孟目睹此景，耳边传来男人压抑痛苦的**声。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四周的环境。

此时，屋外传来一阵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医护人员讨论治疗方案的低语，看来医院派来的急救人员已经到达。

面对外界的嘈杂，男人摇了摇头，但那只按住伤口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无意间瞥见这个细微的动作，太叔孟的大脑迅速运转，进入了深度推理状态。

“先生，是谁袭击了你？”欧阳黻上前一步，严肃地问道。

然而，男人并没有回答。他低着头，陷入长久的沉默。这种反应通常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是不愿追究责任，要么是深知袭击者的身份，不敢开口。

太叔孟抬起眼帘，视线越过杂乱的客厅，停留在厨房方向以及石氓卧室门口的墙角处。在那里，一堆纸箱掩映之下，有一个物体显得格外突兀。

为了不打扰现场勘查的氛围，太叔孟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那堆箱子前。拨开遮挡物后，赫然出现了一根木棒，棒身上沾满了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翻找物品发出的轻微响动，引起了公良忠实和欧阳黻的注意。两人迅速转过身，朝太叔孟走来。

太叔孟并没有拿起那根作为凶器的木棒，而是转过头，平静地问道：“师父，东署警局接到的是谁的报警电话？”

“报案人是邻居。”公良忠实回忆道，“他在电话里说，刚下班回到家门口时，看见石氓的父亲倒在大厅里，而且家门是大开的状态。”

“然后呢？”

“我带领队员赶到案发现场时，石氓的父亲已经恢复意识，一直坐在沙发上发呆。”

“问清楚情况了吗？”

“没有。但从房门被轻易打开的情景来看，凶手应该是熟人作案，不需要撬锁。”

“有目击者吗？”

“没有。我们的警员尝试询问他时，他一句话也不肯说。或许是脑部受到重击导致震荡，暂时记不清当时发生了什么。”

“您认为他是暂时性失忆？”

“对。在头部遭受剧烈撞击的情况下，短时间内很难恢复记忆，因为相关的神经回路被‘隔离’了。”

“好吧。”太叔孟瞥了一眼沙发上那个沉默的男人，已经处理好伤口，继续问道，“师父，案发前现场就这么乱吗？还是他自己弄的？”

“当我带着下属进入房子时，地面鲜血淋漓。为了不影响检验科后续的取证工作，我们清理了地面的血迹，但所有家具的位置都没有移动过。”

太叔孟点点头：“这样也好，至少大家不用满鞋是血地勘查现场了。”

尽管太叔孟与公良忠实进行着专业的对话，但那个被袭击的男人依旧毫无回应。无论身边站着多少人，无论外界如何喧嚣，他都仿佛独自被困在一个封闭的世界里，沉浸在对自身遭遇的困惑与痛苦之中。

当事人保持缄默，太叔孟也不再追问事情的经过，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真相浮出水面的那一刻。

“没有要杀我，是我自己不小心而已。”男人语气生硬，眼神却有些躲闪。

“先不聊您受伤的话题。那您能讲讲，石氓是如何与自己昔日的好友断绝往来的吗？”太叔孟并未因这简短的回应而退缩，反而步步紧逼。

“什么意思？”男人眉头微蹙，故作不解。

“不必装糊涂。”太叔孟目光如炬，直视对方，“我翻阅过石氓亲自撰写的个人传记，通篇寥寥数语，‘朋友’二字竟几乎从未提及。对于一个自幼有朋友相伴的人而言，这种空白本身就是错误答案。”

男人沉默片刻，长叹一声：“说来话长……罢了，我就长话短说。”他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下去，“自从儿子辞去了厨师的工作，便每晚泡在网吧，跟那些所谓的‘狐朋狗友’厮混在一起打游戏。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曾苦口婆心地劝他：并非禁止他去网吧，而是希望他能节制些，莫要透支身体，更别把眼睛搞坏了。可沟通毫无效果，他依旧整日在外游荡，每次回家都带着一身刺鼻的烟味。”

“或许那是他人生中的迷茫期，作为父亲，您应当最了解他的处境。后来呢？”欧阳黻在一旁适时插问，语调平和。

“去网吧的时间越来越久，我的耐心终于耗尽。”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懊悔与狠厉，“那天我忍不住脾气，将他痛骂一顿。从那以后，我便不再管他，任由他自生自灭。谁知，事情竟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大约几个月后，在我完全放任不管的情况下，他反倒很少再去网吧了。”

“您知道是什么促使石氓突然变得‘乖顺’了吗？”太叔孟追问。

“不知道。”男人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也许只是他的计谋。表面收敛，让我放松警惕，私底下却依然和那些孤朋狗友暗中往来。”

“听您的口气，似乎对儿子的品行缺乏信心？”太叔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情绪。

男人哼笑了一声，双手抱胸：“是。他想做的事，我根本拦不住。”

太叔孟紧紧盯着男人的表情，试图从细微的面部肌肉变化中读取更多信息。突然，他话锋一转：“既然石氓减少了去网吧的时间，那么，您可知他在做什么？”

“不清楚。”男人耸耸肩，“只看见他每天抱着手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结合您的描述以及石氓的反常举动，我有一个推测。”太叔孟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灵光一闪，“他或许是在写小说。”

就在两人对话陷入僵局时，一直旁听的欧阳黻突然打断道：“先生，在上海，与石氓关系最为密切的人是谁？”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是我朋友的儿子。他家就住在后面那栋楼，四楼二三三号房。”

得到确切地址，太叔孟紧随欧阳黻身后，沿着那蜿蜒曲折、光线昏暗的老式楼梯向上攀爬。三分钟的路程，每一步都踏出了沉闷的回响。最终，他们停在一扇斑驳的铁门前。

欧阳黻刚欲抬手敲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只见一名年轻男生站在楼道阴影处。那男生身形瘦削，仿佛一根随时可能折断的电线杆，身高与欧阳黻相仿，但气质冷冽。

“什么人？”男生的声音粗犷而警惕。

太叔孟迅速调整状态，亮明身份：“我们是石氓死亡事件的受理人。”

“哦？来我家有何贵干？”男生挑了挑眉，并未立刻表现出敌意，但也未显露热情。

“听闻您与死者生前交情深厚，特来拜访，想向您了解一些情况。”太叔孟礼貌地解释道。

“请进。”男生淡淡吐出两个字，从口袋中摸出一串钥匙，熟练地打开了房门。

屋内陈设简单，略显凌乱。太叔孟与欧阳黻落座后，男生端来了一个水果盘。盘中盛放着几颗李子，表皮上还残留着些许灰尘，显然未曾清洗。两人对视一眼，纷纷摆手示意不吃。

“问吧。”男生倚靠在椅背上，语气冰冷疏离。

面对这份冷淡，太叔孟却扬起职业性的微笑，主动打破僵局：“您和石氓的关系究竟如何？”

“小朋友，刚才你不是已经说了吗？我们的关系很好。”男生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弧度。

“是啊，但我想知道具体的细节。”太叔孟不卑不亢。

“好吧……”男生随手拿起一颗沾灰的李子，丢入口中，咀嚼了几下，汁水四溢间，他的思绪似乎回到了过去，“我爸和他爸是老朋友，所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兴趣爱好也惊人地相似。无论我们在网吧玩到多晚，都会结伴回家，一起承受父母的责骂。”

听到这里，太叔孟心中一震，恍然大悟：“等等，原来石氓父亲口中那些‘狐朋狗友’，其中就有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怎么了？”男生停下咀嚼的动作，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请继续讲。”太叔孟掩饰住内心的波澜。

男生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柔和了几分：“在我读小学时，石氓就是我隔壁邻居，两家距离不过二十米。那时候，我们天天串门，你吃我家的饭，我去你家看电视，日子过得简单又快乐。那种无忧无虑的时光，现在想来，真是美好得让人怀念。”

太叔孟静静听着，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一丝怀旧气息。然而，侦探的本能让他无法沉溺于温情，他必须挖掘出真相背后的裂痕。他轻声问道：“后来呢？”

“后来……”男生的笑容逐渐凝固，眼底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落寞，“因为某些原因，我们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断了联系。”

听到这充满遗憾的回答，太叔孟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种方式切入。他站起身，真诚地说道：“我很羡慕您们曾经的友谊。但既然关系破裂，我想请教最后一个问题：在您看来，是什么导致了这段关系的终结？或者说，石氓最后留给您的印象，究竟是什么？”

男生沉默良久，手中的李子核被捏得变形。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既有怀念，也有决绝。

“说就行了。”太叔孟开口道。

“他只是变了。”男生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变得我不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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