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个人自传

“需要思考这么久吗？”太叔孟目光如炬，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

对面的男生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不瞒你说，我并非石氓真正的挚友。论辈分，我得喊他一声‘庚哥’。”

“哦？”太叔孟眉梢微挑。

男生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胸中的浊气，仿佛卸下了某种心理负担，这才继续说道：“嗯。我们之所以能玩到一起，不仅是因为这层关系，更因为庚哥为人平易近人，喜好结交朋友。”

“那后来为何断了联系？”太叔孟好奇地追问。

“这事得从我辍学说起。”男生的眼神黯淡了几分，“那时我家搬回上海，两栋楼相距不过二十米，往来极其便利。也就是从那时起，发生了‘网吧包夜事件’。”

“我明白了。”太叔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您们各自被家长责骂，见面次数便寥寥无几，对吗？”

“没错。随着关系日渐疏远，加之生活所迫，我不得不前往浙江打工。不过……”男生顿了顿，掏出手机晃了晃，“后来我重新获取了他的联系方式，通过社交软件互关，才得以窥见庚哥的日常动态。”

“您应该知道石氓写小说的事吧？”

“当然知道。就在我家搬回上海后，一次玩耍时他提过此事。当时我既诧异又难以置信，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人，真能写出像样的小说吗？”

太叔孟一边坐下倾听，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男生握持手机的细微动作。

男生坐在沙发上，动作迟缓地将手机搁在茶几上，抬眼问道：“小朋友，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

“说吧！”

“关于石氓自杀一事，您有何看法？”

男生毫不犹豫，脱口而出：“被杀。”

“说来听听。”

“据我对庚哥的了解，他性格颇为开朗。虽算不上积极上进，但也绝不至于走上自杀这条路。”

“既然您已经得出结论，那么，您认为凶手是谁？”

男生神色一凛，压低声音道：“我并非不敢说，而是顾忌彼此的关系，不想让那些难听的话传进别人耳朵里。”话音未落，他迅速将桌上的手机塞进口袋，顺手抓起一颗李子咬了一口，以此掩饰内心的波动。

太叔孟微微颔首，随即正色道：“我理解您的苦衷，但对于您的推断，我并不认同。原因很简单：房门反锁，窗外装有防盗网，外人根本无法进入，自然也无法杀害石氓。”

“哦。”男生应了一声，神情有些复杂。

太叔孟并未放过这一瞬间的异样，他的目光紧紧锁住男生的一举一动，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不打扰你了，我们改日再聊。”一旁的欧阳黻适时站起身来，打破了凝重的氛围。

“问完了？看来我的确没有嫌疑。”男生长舒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说道。

听到这话，太叔孟也起身走向门口。

约莫两分钟后，两人已坐进出租车，平稳驶在路上。一路上车速恒定，以免打断太叔孟缜密的思绪。刚才的对话让他察觉到了些许猫腻。他确信，石氓身上留下的两处关键伤口，必是同一人所为。

“应该是石氓的父亲动手袭击了他尸体。”太叔孟突然自言自语般抛出结论。

此时，车子刚驶出小区铁门，太叔孟便起身移至副驾驶座。

“接下来去哪？”欧阳黻问道。

“去石氓家里。”

得到指令后，欧阳黻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司机：“目的地就是下面大楼。但是，你得绕一圈！”

司机点点头，脚下油门一踩，车速陡然加快了一倍。

十分钟后，车停在楼下。欧阳黻先一步下车，拉开后座车门：“对了，你怎么确定石氓父亲现在不在家？”

“头部伤势那么重，怎么可能不去医院住上几天？好了，稍后进入屋内，切记不要乱动任何东西。”

“铭记在心。但你特意来这里做什么？”

“怎么跟您解释呢！经过半个月的调查走访，无论是针对石氓本人还是其熟人圈子的排查，都已接近尾声。现在唯一未知的事情，便是石氓的精神世界，也就是他笔下创作的小说。”太叔孟一边解释，一边迈步走上楼梯。

欧阳黻紧随其后。

太叔孟时不时回头留意脚下的台阶，口中说道：“这件案子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看似复杂，核心却只有一点。想要揭开真相，必须打开卧室里的那几个柜子。”

“这样一来，石氓的隐私岂非暴露无遗？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我只能告诉你，一半的真相，就藏在那些文字之中。”

欧阳黻不再多问，缓缓抬起右脚，迈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行至门槛处，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把钥匙，利落地插入锁孔。门开的瞬间，一股冰冷且夹杂着酸腐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欧阳黻率先踏入玄关，头也不回地说道：“别问钥匙哪来的，这是警方的特权。”

“哦！”太叔孟回应一声，随即疑惑地问道，“您知道袭击者究竟是谁吗？”

“不知道。毕竟我还没仔细盘问过石氓的父亲。”欧阳黻的目光落在客厅的沙发上。

“也是。”

“不过我记得你之前的话，你认为是熟人作案，所以我才没有往其他方向过多考虑。”

“这是在认可我的推理吗？”

“六成把握。”

“好吧。”太叔孟淡然一笑，径直走向那扇未上锁的门，那是石氓的房间。

“进去吗？”欧阳黻低声问道，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游移。

太叔孟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停下脚步，伸手轻轻一推。老旧的门扇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敞开，一股陈旧而静谧的气息扑面而来。然而，就在跨入门槛的瞬间，太叔孟的注意力被左侧那一排高耸入云的柜子牢牢吸引住了。那柜子形制古朴，体量庞大，宛如沉默的守卫矗立在阴影之中。

“太叔孟，你戴手套了吗？”欧阳黻紧随其后，语气中带着几分职业性的严谨与提醒。

“放心吧！”太叔孟头也不回地轻笑一声，指尖灵活地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我绝不会在书籍上留下任何指纹的痕迹。别那么紧张！”

“我相信你的专业素养。既然我跟来了，需要我这个‘大人’配合做什么吗？”欧阳黻双手抱胸，挑眉问道。

太叔孟先是不答，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列成一排的三个柜子。每个柜门上都镶嵌着精致的银色把手，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为了观察得更细致，他微微歪头，视线聚焦在把手的细节上。那里雕刻着两朵盛开的莲花纹样，金光闪闪，一尘不染。这细微之处透出的整洁感，无声地昭示着死者石氓生前有着近乎强迫症般的洁癖，平日里必然时刻擦拭保养。

“欧阳先生……”太叔孟收回目光，试探性地开口，“请您把柜子里的书籍全部转移到床上，可以吗？”

“可以，不过……是全部还是一部分？”欧阳黻有些迟疑。

太叔孟眨了眨眼，走到第一个柜子前，却并未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见得不到确切指令，欧阳黻转过身，压低声音调侃道：“以你那超群的记忆力，这些书只要半天就能看完。你是打算在这里过夜吗？”

太叔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未置可否。

见状，欧阳黻无奈地摇摇头，戴好手套以后，率先拉开了第一个柜子的门。柜内共有两层：上层整齐叠放着几床厚实的棉被，下层则是折叠得一丝不苟的衣物。

太叔孟脸上并未流露出丝毫失望，反而向欧阳黻使了个眼色。当第二个柜子被打开时，一阵清幽淡雅的木香瞬间弥漫开来。同样是两层结构，上层摆放着各类精装书籍，下层则压着两张柔软的棉被。

“怎么只有这么少？”欧阳黻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稀疏的书脊。

太叔孟上前一步，沉声道：“您误会了。这些书籍并非石氓的全部藏书，它们更像是房间装饰的一部分，用于营造某种氛围。”

听到这话，欧阳黻在三个柜子前踱步徘徊，眉头紧锁，满脸疑云。

此时，太叔孟终于戴上手套，抬起双手，动作轻柔地从第二个柜子中抽出一本夹在书堆里的日记本。

“那我们大费周章来这儿干嘛？”欧阳黻忍不住问道。

“当然是调查石氓自杀的真相。”太叔孟语气坚定，随即解释道，“不过，这些书籍里既有原型故事，也有参考资料。就拿我手里的这本日记来说，其中记载的内容，与他的个人传记完全吻合。”

“一个人怎么会敢公开自己的隐私？”欧阳黻感到荒谬。

“关于这点，我只能说，石氓是一个敢于直面自我、承认过往的人。”

欧阳黻长叹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在那个装满书籍的柜子上，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伤感。但他不敢耽搁，按照要求将所有书籍搬运至床上。

“欧阳先生……”太叔孟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实话实说，无论石氓是否成名，对于身边的人而言，他的存在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波澜。”

“为什么？”

太叔孟直视着欧阳黻的眼睛，缓缓说道：“虽然石氓高调地书写着自己的故事，但在现实生活中，他却刻意隐藏了自己的行踪。”

这番话让欧阳黻不由自主地退到床尾，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若有所思。

“如果石氓没有出事，恐怕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吧？”太叔孟继续剖析道，“在他的个人传记中有这样一段描述：石氓写小说，初衷只是为了在年老之后，能够看到自己作品的完整面貌。”

“他真的不在乎名气吗？”

太叔孟摇了摇头，神情凝重：“开篇前三章确实能感受到那种渴望认可的冲动。但我反复阅读了几次后，总觉得故事残缺不全。直到后来，当我读到个人传记的结尾，才恍然大悟！原来，根本没有结局。”

“这说明什么？”

“说明石氓不在乎世俗的名气，他只在乎能否将故事写完。”

“名气和‘写完’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有。”太叔孟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那就是石氓想要彻底表达自我，却因为无法达成完美，从而认为自己不配拥有名气。”

“听你这么一说，我似乎懂了一点。”欧阳黻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太叔孟微微一笑，轻轻合上手中的日记本。

“可是，在这些书籍里，并没有你说的那本‘个人传记’。它到底在哪里呢？”

“在手机软件里，只要下载即可。”

欧阳黻闻言，连忙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站在床尾开始搜索。

太叔孟不再理会欧阳黻的动作，他慢慢坐到床边，伸手将那堆原本整整齐齐的书籍故意翻乱，制造出一种匆忙查阅后的假象。

“你在干嘛？”

“寻找灵感！”太叔孟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您找到石氓写的小说了吗？”

“没有，我的手机好像没开流量套餐。”欧阳黻懊恼地拍了拍脑袋。

太叔孟回头看了一眼，淡淡道：“不用查了。我已经委托出版社，将石氓所有的网络小说整理成实体书，稍后会直接送到家里。我们回去再看。”

“可以啊！但是这样做的话，会不会涉及侵权问题？”欧阳黻担忧地问。

“不会。”太叔孟条理清晰地列举理由，“第一，石氓已经离世；第二，我已征得他父亲的同意；第三，作为本案的受理人，我有权调取所有相关证据资料。”

“好吧，听你的。”

“欧阳先生，我感觉您对这种做法似乎并不认同，对吗？”太叔孟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的犹豫。

“我没有不满意，只是觉得……有点不合常规。”

“也许我的做法确实打破了常理，但依照目前的僵局，我只能如此行使职权。否则，我们将永远无法真正了解石氓。如果真相始终解不开，谁又能负起这个沉重的责任？”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一出，欧阳黻脸上的笑容显得格外勉强，沉默不语。

然而，太叔孟并未在意对方的情绪波动。他站起身，用洪亮而坚定的声音总结道：“关于这件看似简单实则离奇的案子，我能做到的事情，就是对石氓身边人的物理层面调查完毕。如今，关键在于弄明白他的精神世界，包括那个隐秘的心理空间。究竟是什么原因，迫使他不得不亲手终结自己的生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