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公良云

“还是我的宝贝看得透彻。”

太叔劂听着童念的夸赞，嘴角微扬，发出一声轻描淡写的嗤笑。然而，一旁的太叔孟并未因此退缩，反而挺直了脊背，语气坚定得近乎执拗：“反正我认定，石氓的死是自杀。”

这句话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太叔劂并未直接回应儿子，而是侧过身，目光温柔地落在童念身上，试探性地问道：“老婆，你坚持自己的看法吗？”

话音未落，童念便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别急着下结论嘛！”太叔孟见势不妙，连忙补充道，“虽然石氓死在床上，但他身上留下的掐痕与刀疤极具迷惑性，容易让人误判为他杀。况且你们未曾亲临案发现场，或许不知道一个关键细节！石氓卧室的窗户常年敞开，几乎从未关闭，仅隔着一层防蝇纱网。”

童念闻言，眉头微蹙，敏锐地捕捉到了逻辑漏洞：“你的论述中存在巨大的矛盾。为何？”

“因为东署警局的初步调查显示，窗台与床铺的距离极近。若有窃贼潜入，完全有可能借助某种工具，将尸体搬运至床上制造假象。”太叔孟试图构建另一种可能性。

“是吗？”

听着母亲的疑惑声，太叔孟又缩在怀里，这次不再回应，仿佛只是这场辩论的旁观者。

“可是，实际操作起来难度极大，不是吗？”童念的反驳冷静而犀利。

听着妻子的质疑，太叔劂微微颔首，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脑海中重新回放起案发现场的每一个细节。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入屋内。太叔孟正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门外忽然传来引擎熄火的声响，紧接着是轮胎碾过碎石地面的细微动静。

童念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前去开门。片刻后，公良忠实与欧阳黻并肩走入大厅，两人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朝着屋内的人挥手致意。

“局长，这下您应该可以放心了吧。”欧阳黻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太叔劂瞥了一眼身边的儿子，这才缓缓放下碗筷，沉声道：“路上小心些！”

得到父亲的默许后，太叔孟抓起书包，跟随公良忠实和欧阳黻来到车旁。

“坐后座。”公良忠实温和地吩咐道，顺手拉开了车门。

太叔孟钻入后排座位，却发现身边已坐着一位女孩。她看起来比自己小几岁，身着淡蓝色连衣裙，额前的刘海被一枚精致的发夹压住，那双眼睛里却写满了毫不掩饰的不悦与疏离。

“这是我女儿，名叫公良云。你们两个互相认识一下。”公良忠实回过头，笑着介绍道。

太叔孟出于礼貌，主动伸出手：“你好！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女孩冷冷地打断了他，眼神如冰，“整天跟我爸爸形影不离，就像个甩不掉的跟屁虫。”

“对不起！”太叔孟愣了一下，随即立刻道歉，态度诚恳，“是我考虑不周，太自私了，你能原谅我吗？”

“不能。”公良云回答得干脆利落，“但我倒想看看，你究竟有多大本事，居然能成为我爸的徒弟？还是说，你是赖上他的？”

“这个……恐怕你得问当事人。”太叔孟有些尴尬地指了指前排的师父。

“怎么？连解释的勇气都没有吗？”公良云挑眉，语气愈发尖锐。

太叔孟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对了，关于石氓的死因，你认为是什么？”公良云突然转换话题，目光直视前方。

“自杀。”太叔孟脱口而出。

“那么，石氓父亲遭到袭击，又是为了什么？”

太叔孟偏过头，不敢直视公良云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但仍旧勉强答道：“也许与石氓的死有关。目前有两个嫌疑人：石氓的母亲和他的奶奶。”

“袭击的理由在哪里？”

太叔孟挠了挠头，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正前方，看着正在专注开车的欧阳黻，最终只能无奈地吐出两个字：“不知道。”

“所以说，你什么都不是，只是个跟在我爸爸身后的跟屁虫罢了。”公良云冷哼一声，声音骤然提高，“好了，让我来告诉你真相吧，那是复仇！总而言之，请你立刻离开我爸身边，听到了吗？”

太叔孟沉默不语，只是偷偷瞄了一眼前排的公良忠实。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公良云的声音更加刺耳。

车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气氛，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雨刮器单调地摆动，车速也随之放缓。

两小时后，车辆终于停在石氓家门前。屋内早已坐满了人，唯独小阳台的方向空荡荡一片，显得格外冷清。

“我们就坐这边吧。”公良忠实接过石氓父亲递来的凳子，客气地说道，“太热情了！今天过来，主要是想听听大家的说法。”

欧阳黻在一旁附和：“没错。”

待众人落座，太叔孟坐在角落，时不时偷瞄旁边的公良云。尽管两人距离很近，但她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场让太叔孟不敢轻易靠近。

“好了，大家都安静一下。”说话的中年男子正是石氓的父亲，他坐在液晶电视下方的主位上，头上原本缠绕的白色绷带已经拆除，露出些许愈合中的伤痕。

“大哥，您先让副局长说吧，他最有发言权。”人群中有人提议。

公良忠实循声望去，发现说话者是坐在右侧沙发的石氓三姑妈，他连忙摆手澄清：“我可不敢当，我只是个保镖。”

“不用这么谦虚，有什么话直说就好。”三姑妈笑道。

“好吧。”公良忠实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太叔孟，“不知道大家是否认识这位？虽然年纪尚小，但推理能力不容小觑。”

“这不是您的徒弟吗？”有人疑惑道。

“是的。既然大家都知情，我也不再遮遮掩掩。对于石氓死亡一案，我与我的徒弟持有不同观点，不知各位有何高见？”

太叔孟耸了耸肩，示意自己愿意倾听不同的声音。

“小侦探，我是石氓的三姑妈。”那位女士语气微妙，“按理说，我们应该避嫌，不该在这种场合讨论逝者的事情。”

公良忠实笑道：“没事，他不会放在心上。我们这样做，反而能加速案件的侦破进程。”

“那我知道了。”

“对，身为石氓的姑妈，你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言？”

坐在公良忠实身旁的欧阳黻动了一下，从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为上午十点整。

“我的看法很简单，石氓绝非自杀。”三姑妈笃定地说道，“这是基于对他性格的了解。副局长，我说得对吗？”

“没错，毕竟你们才是最了解亲人的人。”公良忠实立刻回应。

“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下一位！”三姑妈说完，指向对面坐着的人。

太叔孟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人正是石氓的父亲。随后，三姑妈放下了手，大厅内的目光再次聚焦于这场无声的对峙之中。

中年男子闻言，神色骤变，惊愕地反问：“我？还有什么好议论的？之前我不都招认了吗，杀人凶手就是我。”

“可今天将众人召集至此，并非为了审讯凶手，而是为了深挖石氓私生活的隐秘角落，尤其是他的感情纠葛！”

听到公良忠实这番话，中年男子从凳子上缓缓站起，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解。

“不必如此惊讶！”公良云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在场各位心里都有数，毕竟那位姑娘曾短暂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中。”

“你是说……石氓的前女友？”太叔孟忍不住插话，眼神锐利如刀。

公良云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打量着太叔孟，仿佛在评估他话语背后的真伪。片刻后，她才冷冷开口：“在警方面前继续装傻充愣毫无意义，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坦诚相待。”

“好吧，副局长，我先来。”中年男子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凳子，目光有些黯淡，“九年前，也就是我儿子刚去当学徒那会儿，不久之后，他把一个女孩带回了饭店。也就是在那时候，我们所有人第一次见到了她。”

“原来如此。”众人低声附和。

“还有后续。”中年男子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儿子对待感情向来用心，每晚雷打不动地去接她下课。作为父亲，我都看在眼里。我还记得第一次正式见儿媳妇时，她穿着照片里的那套衣服，留着标志性的蘑菇头短发……”说到此处，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可惜啊，造化弄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太叔孟有些不明白的问道。

“在我儿子的自传式小说里，也提及过她，但很多关键细节被刻意隐去了。”

“哦？”

“是的，两人交往不久后便迅速同居，成了事实上的家庭成员。虽然我儿子当时学业未成，生活拮据，但他每晚都会尝试烹饪各种菜肴，只为博女友欢心。”

“这么深情？”

“信不信由你们，但我和他妈亲眼所见便是如此。”中年男子苦笑一声，“不过，这也引来了麻烦。因为这事被他的大姐夫知晓，指责他每晚‘浪费资源’、不务正业，两家之间因此产生了难以弥合的隔阂。”

公良忠实转头看向太叔孟，意味深长地问：“你怎么看？”

太叔孟微微点头，余光却悄悄瞥向公良云。只见后者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

“还有其他隐情吗？”

“稍等。”中年男子回答完公良忠实的问题后，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对面的沙发。那里空空如也，石氓的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并未到场，只有三姑妈一家子坐在原位。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公良云突然打破了大厅凝滞的空气，冷笑说道：“看来有人是不打算配合调查了，胆子倒是挺大。”

“不是的！在副局长到来之前，我已经打过好几次电话，可能是路上堵车了。”中年男子慌忙站起身，神色紧张地走向大门，推开房门向外张望楼道。

太叔孟歪着头，目光始终锁定在公良云的侧脸上，似乎在捕捉她微表情中的每一丝波动。

“女儿。”坐在椅子上的公良忠实轻唤了一声。

“啊，抱歉，是我多嘴了。”公良云收敛神情，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听到道歉，中年男子关上大门，回到座位继续说道：“小姑娘说得没错，一到关键时刻，这些人总是缺席。”

“无妨，我们继续。”公良忠实问道，“你儿子平时喝酒抽烟吗？”

“他自幼体弱多病，极少沾染这些恶习。”

“极少？”

“对。但在心情极度压抑时，他会抽上一支烟，似乎只是为了缓解内心的焦虑。”

“有意思。”公良忠实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在石氓创作的所有小说中，无论是主角还是配角，几乎没有任何人物有烟酒嗜好。这一点，你知道原因吗？”

话音未落，空气中飘来一缕淡淡的烟草味。中年男子眉头一皱，猛地抬头看向对面，发现是三姑妈的丈夫正掏出一根香烟准备点燃。

“屋里还有两个孩子，你收起烟具。”欧阳黻一脸严肃地制止道。

“抱歉，抱歉！”石氓三姑妈的丈夫尴尬地笑了笑，手忙脚乱地将烟夹在耳后，“提到抽烟喝酒，我差点没忍住手痒。”

这时，公良云抬起右手，提出了新的疑问：“为什么我们要特意追查石氓的前任女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那个尴尬的男人身上移开，齐刷刷地聚焦在公良云脸上。

“因为……”公良忠实与欧阳黻异口同声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回答。”太叔孟接过话茬，语气冷静而逻辑严密，“我们在剖析石氓的死因，必须理清所有与他存在情感羁绊或利益冲突的人物。毕竟，动机往往藏在关系网中最不起眼的角落，前任女友完全具备作案嫌疑。”

此刻，公良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身体向左移动半步，试图拉近与太叔孟的距离。然而，就在两人间距缩短至一米左右时，太叔孟也默契地向右移动脚步，结果后背重重撞上了墙壁，进退两难，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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