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茵茵，”楚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柳茵茵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听闻西市近日有胡商带来些新奇玩意，陪我出去走走可好？”

柳茵茵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讶异。楚妍喜静，尤其不喜市井喧嚣，往常多是待在府中习武练字，或是参加些必要的闺阁聚会。主动提出去西市，实属罕见。

“小姐想去，茵茵自然陪着。”她很快掩去异色，笑容温顺如常，“只是西市鱼龙混杂，不若多带几个护院？”

“不必兴师动众。”楚妍转身，将“秋水”归入一旁剑鞘，动作流畅，“就你我，换身简便衣裳。父亲常说，闭门造车终是浅薄，也该看看京城众生相。”

她说得随意，柳茵茵也不再多言，只是垂首应下时，眼底思绪几不可察地翻涌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两人已走在熙攘的西市街头。楚妍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窄袖骑装，长发简束，不施粉黛，却因那份将门嫡女独有的清飒气度，引来些许侧目。柳茵茵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同样衣着朴素，低眉顺眼，尽量不引人注意。

空气中混杂着牲畜、香料、食物以及人群汗液的气味，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啼哭声沸反盈天。楚妍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侧摊铺，掠过那些琳琅满目的珠宝、绸缎、瓷器，脚步却未曾停留。她在找，找一个记忆深处模糊的角落，一个人。

前世的流言碎片般拼凑——大约就是这个时候，那位未来权倾朝野、手段狠戾的七皇子萧晏，正因生母获罪而被放逐宫外，匿于市井，处境艰难，甚至要靠为人抄书、代笔勉强度日。位置……似乎就在西市最杂乱、最偏僻的南巷口附近。

她不确定具体地点，只能凭感觉寻找。柳茵茵默默跟着，起初还有些新奇地打量四周，见楚妍对繁华处毫不在意，只往人少破败处去，心中疑惑渐生。

穿过拥挤的主街，拐入一条岔道，喧闹稍减，路面却变得坑洼，两侧房屋低矮破旧。再往里，便是南巷。这里多是些廉价脚店、旧货摊，以及一些说不清营生的昏暗铺面。行人衣着褴褛，神色匆匆或麻木。

楚妍的心跳不易察觉地加快了几分。就是这里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劣质墨汁的气息。

她的目光掠过几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乞丐，扫过一家门帘油腻的小食铺，最终，停在巷子最深处一个几乎被阴影覆盖的角落。

那里摆着一张残旧木案，案后坐着一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短小的灰色布衣，低着头，正全神贯注地执笔书写。案角堆着些待抄的书卷和写好的纸张，用一个破旧的砚台压着。旁边立着一个简陋的木牌，上面似乎有字，但距离稍远，看不真切。

即便低着头，即便衣着寒酸，即便身处这污浊陋巷，那人挺直的脊背，握笔时稳定而修长的手指，以及周身那股难以全然遮掩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清气质，仍让楚妍心头一震。

是他。萧晏。未来翻云覆雨的晏王，此刻却落魄如斯。

几乎是同时，柳茵茵也看到了那人。她轻轻“咦”了一声，低语道：“小姐，那儿好像是个代写书信的？这地方……”她语气里带着自然的嫌弃与警惕，轻轻拉了拉楚妍的衣袖，“腌臜得很，我们回去吧？夫人若知道您来这种地方……”

楚妍仿佛没听见，脚步已朝那角落迈去。梦中焚心的痛苦，柳茵茵最后怨毒的眼神，以及父亲兄长后来悲愤却无奈的背影……无数画面在脑中冲撞。她知道自己在冒险，走向一个前世几乎毫无交集、传闻中阴郁难测的未来枭雄。但她更知道，按部就班，等待她的或许是另一杯毒酒。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执棋。哪怕这棋子，本身便是凶刃。

她在木案前停下。投下的阴影惊动了伏案书写的人。

萧晏笔尖一顿，一滴墨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一小团。他并未立刻抬头，只是缓缓搁下笔，动作间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属于这陋巷的从容，甚至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然后，他抬起了脸。

楚妍呼吸微滞。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不过十五六岁模样，肤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下颌瘦削。他的眉眼生得极好，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扬，本应是潋滟的弧度，此刻却浸着深潭般的幽黑与冷意，没有丝毫温度，静静看着她，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五官轮廓已然俊秀，却因这份冷和苍白，透出几分锋利的、生人勿近的阴郁。

“写什么。”他开口，声音清冽，却同样没什么起伏，干巴巴的，像是许久未曾与人交谈。

楚妍稳住心神，目光扫过他案角木牌上歪斜的“代写书信，润格面议”八字，又落回他脸上。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高门贵女的好奇与怜悯：“你的字，似乎不错。”

萧晏眼神未变，只将刚才写坏的那页纸随手抽掉，团起扔在脚边一个破竹篓里，那里已有了不少纸团。“承蒙看得起。要写什么，说内容，谈价钱。”他言简意赅，显然不想多费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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