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茵茵此时已跟到楚妍身后，见状，眉头微蹙，低声道：“小姐，这人好生无礼。我们快走吧，这里气味实在难闻。”她说着，还用袖角轻轻掩了掩鼻。

楚妍没理她，反而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小锭银子，约莫二两重，放在木案边缘，发出轻微一声响。“我有一封长信，要寄往西陲军中，给家父。需得字迹工整，措辞得体。这些是定金，写得好，另有酬谢。”

二两银子，在这南巷，已是极大一笔。萧晏的目光在那锭银子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楚妍。这次，他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审视，但那冰层般的冷意并未融化。“地址，称谓，口述内容。”

他没有问楚妍父亲是谁，也没有因这“大生意”而露出半分欣喜或卑微，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

楚妍报出将军府和父亲楚巍的名讳，开始口述一封寻常的家书，问安，报平安，提及京中些许无关紧要的趣闻，言辞规矩，情意恳切。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萧晏。

他再次提笔，蘸墨，落笔。手腕稳定，运笔流畅，笔下小楷确如其人，清瘦峻峭，筋骨内含，即便是在这种境况下，也无半分潦草敷衍。只是那眉眼低垂时，浓密的睫羽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将那点阴郁衬得愈发明显。

柳茵茵站在一旁，最初的疑惑渐渐被一种隐隐的不安取代。小姐为何突然要给将军写家书？府中自有文书清客，何须来这肮脏地方找人代笔？还找了这么个古怪少年？她忍不住又打量萧晏几眼，那过分出色的容貌和拒人千里的冷漠，让她心里莫名有些发堵。她张了张嘴，想再劝，可见楚妍神色专注，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了。

信不长，很快口述完毕。萧晏也写好了最后一笔，搁笔，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叠好，递过来。“三日后，此时此地，取信。尾款一两。”

楚妍接过，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的。他的手指很凉，像浸过寒水。她面色不变，将信收入袖中，点点头：“有劳。”目光在他案头那方裂了缝的旧砚和几乎秃了的笔上掠过，又道：“这笔墨似乎不太称手。我府中有些闲置的，明日我让人送来一套，算是额外酬谢先生用心。”

萧晏抬眸，漆黑的眼珠定定看了她两息，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表象，直看到内里去。楚妍坦然回视。终于，他唇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像是讥诮，又像是别的什么。“随意。”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空白的纸张，俨然送客。

楚妍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柳茵茵立刻跟上，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灰衣少年已重新低头，执笔书写，侧影孤直，仿佛与周围所有的破败嘈杂隔绝开来，自成一方冰冷寂静的天地。她心头那点不安和莫名的抵触，更深了。

走出南巷，重回相对热闹的街市，柳茵茵才似松了口气，轻声问道：“小姐，您为何……”

“不过是偶发善心罢了。”楚妍打断她，语气平淡无波，“看他年纪轻轻，字又尚可，沦落至此，可惜了。一套笔墨，于将军府不算什么，或许能给他条活路。”她顿了顿，侧目看向柳茵茵，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茵茵觉得不妥？”

柳茵茵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跳，忙垂下眼：“小姐仁善，是茵茵多虑了。只是……那人眼神冰冷，不似良善之辈，小姐还是远着些好。”

“哦？”楚妍不置可否，脚步未停，“我倒是觉得，有些人看着温良，心思却未必简单。有些人看着冷硬，或许反而直来直去。世事难料，不是吗，茵茵？”

柳茵茵背脊微微一僵，总觉得楚妍这话意有所指，可抬眼看去，楚妍已转回头，面色如常地看着前方街景，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说。

“小姐说的是。”她低声应道，指甲却悄悄掐进了掌心。

接下来的三日，楚妍一切如常。晨起练剑，陪母亲说话，处理些府中琐事，仿佛那日西市之行只是兴之所至的一个小插曲。只是她房里的丫鬟发现，小姐偶尔会对着窗外某处出神，眼神幽远，不知在想什么。

柳茵茵则有些心神不宁。那灰衣少年的样子，总时不时浮现在她脑海。楚妍那日的举动和话语，也让她反复咀嚼，品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她试图打探，可楚妍口风甚紧，只说随手帮了个可怜人。

第三日午后，楚妍照例在书房练字。柳茵茵端着一碟新制的桂花糕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小姐歇歇吧，用些点心。”

楚妍“嗯”了一声，笔下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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