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三人

子时更鼓已歇，开封府内宵禁森严，长街寂寥，唯余寒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转。

杨卿本与韩复元二人无功而返，伫立于衙门公堂之中，神色凝重。马尚端坐于案后太师椅上，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他眉峰微蹙，目光如炬地扫过堂下二人，沉声问道：“怎的空手而归？”

台阶之下，杨卿本垂首肃立，韩复元亦默然不语，两人周身笼罩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愧色。

见无人应答，马尚猛地一拍惊堂木，双手重重按在案几之上，原本平和的面容瞬间覆上一层寒霜，怒意昭然。韩复元敏锐地察觉到大人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自己拉开了与杨卿本的距离，似在规避即将到来的牵连。

马尚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目光死死锁住杨卿本：“杨卿本，你身为开封府捕快，竟让凶手从眼皮底下溜走！这般办事不力，你还配吃这碗公门饭吗？”

尽管大堂空旷，并无第四人在场，杨卿本仍习惯性地警惕环顾四周，仿佛暗处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你在听本官说话吗？”马尚霍然起身，袍袖翻飞，“照你这般拖沓的效率，即便开封城空无一人，你也休想缉拿真凶归案。哼，你且放心，若朝廷问责下来，本官定先治了你的罪，革去你的捕快之职，让你滚出衙门！”

杨卿本紧抿双唇，头颅低垂，视线死死盯着脚下的方砖，一言不发。

马尚绕过书案，一步步走下台阶，逼近杨卿本：“说吧，本官倒要听听，你有何借口。”

杨卿本上前一步，距台阶仅咫尺之遥，拱手朗声道：“大人，属下确实狂妄自大，行动中未听劝告，致使凶手屡屡得手，又屡屡逃脱！但这罪责与韩复元无关。若非今夜他前往大牢看护，易经金恐怕早已命丧黄泉，义庄之内又要多添一具冤魂。”

听到这番回护之词，韩复元依旧面沉如水，静观其变，并未插言。

马尚停在台阶边缘，冷眼打量着杨卿本，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想当初你初入衙门，意气风发，浑身使不完的劲头。如今不过四年光景，你竟变得如此颓靡畏缩，这般模样，如何对得起身上这身官服？”

杨卿本再次抱拳，声音低沉而诚恳：“属下知错！让大人失望了。或许是属下内心软弱，遗忘了初入职时的热血与初心。”

马尚沉吟片刻，神色稍缓：“不错。本官并非质疑你的武功，而是你面对强敌时那股怯意。心若先输，招式便已败了一半。”

杨卿本终于抬起头，眼中重燃一丝光亮：“大人教训的是，属下日后定当改正。只是眼下局势紧迫，还有一事亟待解决，不知大人有何高见？”

马尚负手而立，满脸疑色：“还有何事？”

“此前我们谋划让易经金屈打成招，以此引出幕后黑手，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属下有一新计，也就是引蛇出洞。”杨卿本目光灼灼，“只是不知，这诱饵该由谁来当？”

马尚瞥了一眼沉默的韩复元，好奇道：“愿闻其详。”

“易经金。”韩复元冷冷吐出三个字。

马尚未加思索，当即颔首：“此计甚妙，人选也无误。既然如此，韩复元，你继续协助杨卿本，务必将此案彻底了结。即刻行动！”

半个时辰后，夜色如墨。

杨卿本与韩复元潜行至大牢附近，隐入黑暗之中。杨卿本屏住呼吸，背靠斑驳墙壁，指尖轻轻抹去墙面的浮尘，神情淡定从容。

韩复元不解道：“此处距离大牢尚有段距离，何必如此谨慎？”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梆子声，杨卿本心头猛地一跳，死死盯住韩复元，压低声音道：“小心驶得万年船。若再让凶手逃遁，你我皆无明日可言。”

韩复元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我不信。”

杨卿本轻叹一声，缓缓抽出腰间官刀，动作迟缓却沉稳，低声道：“虽我武艺不及你，但凡事需有备无患。”

“若是不敌呢？”

“韩复元，此次没有‘如果’。若凶手真至，唯有拼死一搏。况且，只要此处稍有动静，马尚大人必率援兵赶到。请你放心，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今夜若有闪失，我杨卿本一人承担所有责任。”

韩复元瞥了一眼手中三尺青锋，抬眼望向深邃夜空：“但愿如此，希望能抓到真凶。”

“呸，莫说这等丧气话。在凶手现身之前，我们只需在此静候。”

韩复元直视杨卿本良久，终是点了点头：“好。”

话音刚落，一道红色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大牢门口。那男子手持利刃，大步流星闯入牢狱，衣袂翻飞间尽显潇洒，转瞬便消失在黑暗深处。

杨卿本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抹红影消失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

大牢之内，红衣男子环顾四周，敏锐地发现从入口至此，竟无一名衙役站岗放哨。他脚步骤停，心中警铃大作，喃喃自语：“不好，中计了。”

就在他转身欲逃之际，杨卿本与韩复元如两把利剑，瞬间冲出阴影，堵死了廊道退路。

与此同时，草堆上的易经金被惊醒，吓得连滚带爬缩至角落，嘶声尖叫：“不要过来！不要杀我！”

红衣男子冷冷瞥向易经金，声音粗犷而冰冷：“闭嘴。”

易经金瞬间噤若寒蝉。

愤怒之中，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红衣男子猛然回头，只见韩复元已拔出三尺长剑，寒光凛冽。杨卿本亦不甘示弱，紧握官刀，小心翼翼地逼近，刀尖始终指向对方要害。

易经金跪在角落，浑身瑟瑟发抖，紧闭双眼不敢多看。

韩复元低声喝道：“捕头，你攻上路，我取下盘。”

牢内廊道狭窄，杨卿本虽先闻声，但身体反应略慢半拍。红衣男子厉喝一声，挥刀劈出一道凌厉的刀气，直逼二人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杨卿本举刀格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连连后退数步，脚下踉跄。而韩复元则原地未动，只是微微侧身，姿态轻盈。

红衣男子见杨卿本未受重伤，并未恋战，身形一晃，竟直接越过韩复元，如一阵红风般迅速冲出大牢，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杨卿本眼睁睁看着那抹猩红的身影如鬼魅般遁入夜色，心中焦急万分，转头冲着韩复元低吼：“还愣着做什么？快随我追上去！莫非你怕了？”

韩复元缓缓转过身，目光幽深，直勾勾地盯着杨卿本，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您既不怕死，何不独自去追？何必拉上我？”

杨卿本被噎得后槽牙紧咬，脸上浮现出一丝恼怒与无奈。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火气，沉声道：“我自知武功不及你，人脉亦不如你广博。但事已至此，若再抓不住那凶手，你我恐怕真要流落街头，睡在冷风之中了。”

韩复元闻言，沉默不语，只是眸光微闪。

恰在此时，大牢玄关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杨卿本以为是马尚带人支援，连忙整衣抱拳，恭敬道：“大人，您来了。”

“不必多礼！”

然而，传入耳中的却是一道熟悉且清冷的声音。杨卿本抬头一看，来人竟是朱臻。他眉头微蹙，问道：“你怎么来了？”

朱臻神色淡然，解释道：“方才分道扬镳时，见你们神情有异，我心生疑虑，思索片刻后便决定回来看看。”

杨卿本心头一惊：“哦？你如何知晓我们身在大牢？”

朱臻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这有何难？我刚从马尚大人处得知你们的去向。”

杨卿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试探着问道：“朱臻，刚才有一红影窜出，你可曾遇见？”

朱臻摇了摇头，神色轻松：“未曾留意。我只当那是值守的衙役，便未加阻拦，任其离去了。”

杨卿本气得险些破口大骂，但碍于形势，只能强行忍住怒火，转而问道：“既如此，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朱臻反问道：“我虽是神探贴身护卫，但也享有自由行动之权。究竟是何事，值得你如此急切？”

此时宵禁已过，长街之上行人渐多，但这并未阻碍那红衣男子的逃遁之路。风雨无阻间，红衣男子自认为早已甩脱追兵，身形一顿，轻飘飘地落在了一家青楼的飞檐之上。

不过一刻钟工夫，朱臻、杨卿本与韩复元三人便已赶至青楼门前。

朱臻不经意间抬眸，只见那红衣男子伫立于屋檐之巅，任由夜风吹乱发丝，身影岿然不动，宛如一尊雕塑。

杨卿本跑得气喘吁吁，四处张望后疑惑道：“我们沿路追踪而来，怎会不见人影？”

“放心，我知道他在何处。跟我来。”朱臻声音笃定，透着满满的自信。

杨卿本与韩复元定睛望去，只见朱臻身形一闪，竟直接掠向高空。杨卿本急喊：“等等我！”

朱臻无暇回应，右手紧握永乐剑，左手顺势抓住青楼突出的檐角，借力一跃，整个人如飞鸟般轻盈地落在了屋顶之上。韩复元紧随其后，但他并未直接飞跃，而是足尖轻点柱身与瓦片，步步生莲，优雅地跃上屋脊。

留在地面的杨卿本看得心生佩服，随即原地暴起，虽竭尽全力，跃起的高度却有限，堪堪踩住屋檐边缘，身形摇摇欲坠。

朱臻见状，立刻伸手稳住杨卿本，不忘调侃道：“你的轻功底子倒也不差。”

待站稳脚跟，杨卿本微微一笑，扫视右侧的韩复元，又看向面前的红衣男子，喝道：“三对一，你插翅难飞。还是乖乖跟我们回衙门吧！”

红衣男子仰天大笑：“上次你们人多势众，我不也安然脱身了吗？”

杨卿本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对方：“若非那群黑衣人相助，你根本不足为惧。”

红衣男子挥了挥手，将手中长刀利落地收回鞘中，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姿态。

杨卿本心中暗惊，向朱臻和韩复元递了个眼色，随即举起右手官刀，率先冲锋。朱臻与韩复元心领神会，不再多言，各执兵器疾冲而上。

面对三人的围攻，红衣男子显得不慌不忙。他身形一转，竟凭空拔高，瞬间跃至半空，巧妙避开了所有攻击。

朱臻敏锐地察觉到异样，立即收剑后退，沉声提醒：“小心，莫要误伤同伴。”

杨卿本闻声止步，见朱臻退后一步，韩复元也收回了三尺剑，不禁疑惑问道：“凶手呢？”

朱臻抬眼望向空中：“他要落下来了。”

话音未落，杨卿本瞥了一眼二人，急促喊道：“趁此机会，速速出手，将其拿下！”

韩复元微微颔首。

杨卿本右手官刀一挥，左手迅速握住刀柄，蓄力由下至上猛地一挑。说时迟那时快，他已欺身至红衣男子面前。

朱臻捕捉到这一瞬的战机，向韩复元使了个眼色，高喝一声：“快！我们同攻下路！”

喝声在屋檐上方回荡。红衣男子并非聋哑愚笨之辈，灵机一动，竟以未出鞘的刀身精准击打杨卿本手中的官刀，硬生生阻断了那一记上挑。

杨卿本虎口震麻，武器脱手，只得悄悄后退数步，低声道：“此人棘手得很，你们务必小心，千万不可让他抢占先机。”

红衣男子放声大笑：“这算是在夸赞我吗？”

杨卿本冷哼一声：“休要得意！待会儿将你擒获，看谁还能笑得出来。”

红衣男子点点头，故作谦逊：“是是是，那需要我手下留情吗？”

杨卿本不再理会他的挑衅，转头对朱臻和韩复元喊道：“我暂且撤下，你们一人攻上路，一人攻下路，形成两路夹击之势！”

韩复元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了。请您躲远些，千万别滚下屋檐去。”

杨卿本一笑置之：“我就那么让人不放心吗？”

韩复元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调整了呼吸，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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