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学生和家长（3）

男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爸爸，您不必担忧。”杨妃的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异常的冷静，“我当时的双手是干净的。”

“那么，我问一件事。”男人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你从学校后门的铁栅栏翻进来时，有没有注意到周围有其他人？”

“只有我一个人。”

“如果没有目击者，意味着你在视觉上未被察觉。”男人缓缓踱步，语气中带着侦探般的严谨与审视，“但在翻越的过程中，物理接触必然存在，指纹呢？对吗？”

“不对。”杨妃回答得毫不犹豫，“我用书包垫着双手，并未直接触碰铁门的表面。”

“那就好。”男人深深看了一眼女儿，随即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爸爸，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很多。”男人移动脚步，绕到了女儿的右侧，像是在构建一个无形的审讯场，“现在最关键的变数，是坐在保安亭里的那个年轻人。他到底有没有看见你？”

“我确定以及肯定。”杨妃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在我潜入学校直至结束一切的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待在原地。难道我会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隐瞒真相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男人连忙摆手，试图缓和气氛，“女儿，我们只是在推演。那个年轻的保安是否曾离开亭子，潜伏在某处阴影中，目睹了你的行为？”

“不会。”杨妃的语气坚定，“当我靠近书包取出工具时，他始终坐在椅子上，毫无动作。”

“好吧！”男人虽然口头回应，但余光却警惕地扫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此刻，我们所站立的地方就是案发现场。一旦陈帅的尸体被发现，警方必将介入调查。若要彻底掩盖事实，除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外，更核心的是，我们不能在现场留下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和线索。”

杨妃微微颔首，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嗯”，那是思考后的确认。

“对不起。”男人一边道歉，一边下意识地揉搓着因长时间紧绷而麻木的脸颊，“是我没有看好你，才让你遭受那个禽兽……”

杨妃猛地抬起头，打断了父亲未尽的话语：“不用再说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怪我不懂得拒绝，连累了您。”

“不。”男人摇摇头，眼中满是悔恨，“你长大了，我以为这个世界足够安全，所以没有亲自去接你回家。直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才意识到后悔已晚。”

杨妃沉默不语，唯有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起伏。

“女儿……”男人低下头，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不过请你放心，我会妥善处理好这一切。但你必须记住我接下来所说的每一句话，并将其铭记于心，不容有失。”

“您说！”杨妃双眼一亮，身体下意识地向父亲靠近几分，“不管结果如何，杀人这件事，我不会逃避责任。因为我不想让您替我背黑锅。”

“女儿！”男人低声唤道，语气中带着警告。

杨妃坚定地点了点头。

男人迅速瞥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说道：“我的计划很简单，但容不得半点差错。准备好了吗？”

“您说。”

“千万别听岔了！”

父亲反复的叮嘱让杨妃有些急躁，那双漆黑的眸子瞪得滚圆，紧紧盯着父亲。

“想要让自己脱离‘杀人犯’的身份，目前唯一的出路，就是将现场伪装成自杀。具体的操作细节，我会一步步教你，你能记住吗？”

听到这话，杨妃挺直了腰板，目光直勾勾地锁定了床上的死者，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对峙。

男人突然神色一凛，严肃地说道：“陈帅的尸体绝对不能处理掉。”

“为什么？”

“如果我们移走或销毁尸体，‘自杀’的逻辑链条就会断裂，懂了吗？”男人竖起一根手指，“还有一件事，我们先清理地面，绝不能留下我们任何鞋印。”

“如果有人真的发现了尸体，警方介入后鉴定出并非自杀，我们该怎么办？”

“放心。”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会精心布置案发现场，确保不留半点蛛丝马迹。重点在于我们的指纹和脚印。你确认过屋里没有残留吗？”

“嗯。”此时的杨妃，冷静得令人心悸。

男人观察着女儿的表情，随即低头审视自己的脚下。

杨妃忽然开口：“爸爸，请您放心，房间里没有我的指纹和鞋印。现在只剩下您的痕迹。只要在我们离开前，用拖把彻底清洁地面即可！我说得对吗？”

男人双手抱胸，揉了揉深邃的眼窝，脸上露出了认同且赞赏的神情。

杨妃默默注视着父亲，等待着下一步指令。

“女儿！”男人一边调整站位，一边继续部署，“首先，你要在心里刻下这条铁律：我们从未进入过学校。尽管某些角落可能装有监控摄像头，或许拍到了你的身影，但在面对警方问询时，绝对不能慌乱。只要按照我教你的话术回答，后续便无大碍。”

“编造一个不在场证明？”

“除了这个办法……”男人停顿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我想不出其他更稳妥的方案。”

杨妃背着书包，感觉肩头的重量愈发沉重，酸痛感蔓延至全身，正如她此刻背负的秘密。

“女儿，你要相信爸爸。只要将陈帅的死完美伪造成自杀，我们就不会卷入这场漩涡。明白了吗？”

“那我具体该怎么做？”杨妃一脸困惑，“爸爸，您说了这么多逻辑，我还是有点理不清头绪。”

“我很了解警方的办案逻辑，核心三大要素：人证、物证、证言。只要警方掌握其中任何一个确凿要素，我们就无法逃脱法律的制裁。”

“我知道了！”

“若想瞒天过海，第一步是制造不在场证明，这我已经强调过了。接下来的重点是重中之重，你必须死死咬住：我们没有来过学校，我们去外公外婆家了。”

“我记住了！”

“还有，在刑侦过程中，DNA是永远绕不开的关卡。无论是死者还是凶手留下的生物检材，警方都会追查到底。但是女儿，这一点请你不要担心，因为房间里并没有我们的血液。”

“哦！”

“对了，你没有随地吐痰吧？”

“没有。”

“那我就更加放心了。”男人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预警，“此外，每个死者都有家属。一旦发现陈帅失联或未接电话，他们必然会报警。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电视里的桥段固然夸张，但父亲的声音冷静得令人胆寒。杨妃攥紧衣角，眼神中透着不安：“爸爸，如果老师的家属把怀疑的矛头指向我们，该怎么办？”

“只要抗压挺过去，一切都会风平浪静。”男人语气笃定，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请放心，陈帅的家属绝不会知道是我们干的。除非……在这间密闭的房间里，能找到我们遗落的任何痕迹。你觉得，这可能吗？”

“不可能。”杨妃脱口而出，随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后的书包，确认里面空空如也。

“但是，有一点你必须刻进脑子里，遇到侦探时，你可以表现得惊慌失措。”

“这是为什么？”杨妃不解地抬起头。

“因为顶尖的侦探拥有近乎读心的推理能力。他们往往只需捕捉你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就能洞察你内心的心理活动。”

“真的有这么神？”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点头，紧接着抛出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是不是你杀了陈帅？”

“我……我没有！”杨妃瞬间结巴，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对，就是这种状态。”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记住这个感觉。当侦探提问时，你要展现出恰到好处的慌乱，这才是最完美的伪装。”

杨妃微微张开嘴，发出一声极轻的“哦”，似懂非懂。

男人轻轻颔首，继续引导：“你今晚在哪里？”

“外公外婆家里。”

“好。”

杨妃又提问：“爸爸，我还需要注意哪些细节？”

“很多。但只要严格遵循我的指令，保证你毫发无伤。”男人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接下来，我想确认一件事。你是否足够了解陈帅？”

杨妃用力点了点头。

“嗯……”男人拉长了尾音，原本交叉在胸前的双手缓缓放下，指尖有节奏地摩挲着下巴，陷入沉思，“陈帅有女朋友吗？”

“没有。”

“很好。”男人伸出右手，直指卫生间方向，“垃圾桶在那里吗？”

杨妃再次点头。

“里面有没有你丢弃的物品？”

杨妃摇头，动作坚决。

“还有一个问题。陈帅死前，你们有没有发现关系？”

“死前是什么时候？”

“哦，就是刚才！”

“没有。”

“那就简单多了。”男人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接下来的任务，是伪造现场，将陈帅的死定性为自杀。虽然这在技术上毫无难度，但绝不允许留下任何逻辑漏洞。”

“爸爸，具体要怎么做？”

“我再强调一遍：以陈帅目前的死亡姿态，伪装成‘密室杀人’并不合适，唯有‘自杀’才是最佳选择。”

“为什么？”

“一旦定性为密室杀人案，警方的调查力度会呈几何级数增长，整个分局都会因此沸腾。”

“还有别的原因吗？”

男人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补充道：“更重要的是，密室杀人案意味着确凿存在凶手。我们没有必要制造那样复杂的假象，毕竟我们不是嗜血的连环杀手，更无意挑衅警方的专业能力。你明白了吗？”

“那我们可以直接处理尸体啊！”杨妃急切地说道。

“丢在哪里？”男人猛地瞪向女儿，眼神凌厉如电，“是在学校内部，还是校外荒野？”

“我是说……一把火烧掉。”

“这个方法看似高明，实则愚蠢至极。”

“为什么？”杨妃满脸疑惑。

男人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剖析：“警方介入后，一眼就能识破这是典型的毁尸灭迹手法。为了掩盖罪行、阻断调查线索，凶手才会被迫选择焚烧尸体。这反而坐实了他杀的性质。”

杨妃大惊失色：“可证据和线索都化为灰烬，岂不是更安全吗？”

“如果你真这么想，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用那块红布蒙住陈帅的眼睛？”

“这个……”杨妃顿时哑口无言，脸颊涨得通红。

“若真按你的想法去做，一把火不仅烧不掉嫌疑，还会让这所学校彻底消失。为了一个禽兽不如的老师，值得赔上一整所学校的声誉和无数人的前途吗？”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左手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洁白无瑕、一尘不染的墙壁，仿佛在审视一件艺术品。

“我当然不愿意。”杨妃眼中的迷茫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犀利的光彩，“那么，我们把老师的死硬生生伪装成自杀，不觉得太别扭了吗？”

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儿，嘴角微张：“比如？”

“蒙眼的红布、被割除的下体器官……仅凭这两点，警方就不可能认定为自杀！谁会用如此残忍且充满仪式感的手段来结束自己的生命？爸爸，您能做到吗？”

“这个问题我早已深思熟虑，而破局的关键，恰恰就在那块红布上。”

“什么意思？”杨妃一脸茫然地看着父亲，“我听不懂您的逻辑。”

男人沉声解释道：“人在实施极端行为时，往往会追求某种心理上的‘仪式性’。”

杨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女儿，听我说。”男人抬手指向陈帅眼部那块猩红的布料，“这是点睛之笔。你可以这样理解：陈帅是一个极度爱洁、且富有扭曲仪式感的男人。他在决定赴死时，选择了这种既残忍又快速的解脱方式，以此作为对自己生命的最后祭奠。”

杨妃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脑海中飞速重组着父亲给出的逻辑链条。

男人收回投向尸体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女儿，等待着她的反应。

片刻后，杨妃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紧锁：“变态杀人犯通常也会使用类似的手段，我说的不对吗？”

男人凝视着女儿，早已看透她心中滋生的恶魔阴影，但他只是淡淡一笑：“我们要时刻铭记一条铁律：我们从未踏入过学校半步，我们一直在外公外婆家度假。在这种不在场证明的前提下，陈帅的这种死法，就不再属于变态杀人犯的范畴，而是死者本人的意志体现。”

“嗯。”杨妃低声应和，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

看到女儿终于点头认可，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下达了最终指令：“所以，我们必须立即改造案发现场。记住，陈帅并非被你杀害，他是自杀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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