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学生和家长（8）

高杰米沉默不语，径直走到壁炉前。炉膛内早已熄火，只余一堆死寂的灰烬。

恰在此时，窗外掠过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卷起几缕细微的尘灰，在昏暗的光线中无声飘散。

“小朋友，你看到了什么？”杨申戬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高杰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蹙眉，鼻翼轻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杂乱无章、令人不适的气味。“塑料也烧掉了吗？”他忽然发问，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没错，你的鼻子真灵。”杨申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你还知道些什么？”

“壁炉里的东西燃烧得极为彻底，肉眼根本无法分辨残留物。然而，那些顽固的气味却像幽灵一样盘踞其中。”高杰米闭上眼，脑海中迅速构建出气味分子的结构图，“我估算了一下，混合在一起的大约有五六种不同的物质。”

杨申戬心头猛地一颤，面上却强自镇定，努力压抑着那股从脚底升起的恐慌。

一旁的杨妃突然插话：“小弟弟，你还要看哪里？”

“鞋柜。”高杰米言简意赅。

“好。”杨妃站起身，目光扫过父亲后，转向高杰米，“先从我的房间开始吧，请进。”

高杰米跟随杨妃的脚步走向卧室门口，途中好奇地问道：“大姐姐，您曾给予您的老师极高的评价，看来您们的关系非同一般，对吗？”

杨妃停下脚步，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实话实说，我并不愿意透露私人隐私。但为了配合调查，更为了洗脱嫌疑，我可以告诉你。老师待我如亲生女儿般无微不至，在我心里，他如同第二个父亲。”

“原来如此。”高杰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如果陈帅欺负了您，您也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他，是吗？”

“绝不可能。”杨妃回答得斩钉截铁。

“哈哈哈！”高杰米大笑三声，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洁白的手套戴上，随即踏入杨妃敞开的房门，“看来，陈帅的人品确实无可挑剔。”

“嗯。”杨妃轻轻应了一声。

就在高杰米即将转身之际，他忽然回过头，余光瞥向大厅里端坐不动的杨申戬：“对了……您父亲从事什么职业？”

“建造师。”杨妃答道。

高杰米笑了笑，环顾四周奢华的陈设：“难怪能住在这样豪华的房子里！好了，我先进行调查。”

“请便。”杨妃做了一个优雅的手势，缓步走到床尾坐下，静静注视着这个年幼却老练的侦探在屋内来回踱步，“小弟弟，你在找什么？”

听到提问，高杰米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道：“大姐姐，我要告诉您一件事：我从不认为陈帅是自杀，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蓄意谋杀。当我进入案发现场时，凶手并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那么问题来了，凶手究竟是如何离开现场的？根据我的推理，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凶手穿着陈帅那双标志性的皮鞋走出了房间。”

杨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如果你的推理正确，那确实很厉害。但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您是陈帅的学生，应该知道有一双皮鞋是保姆特意买给老师的，对吧？”

“不知道。”杨妃面无表情地摇头，“虽然我是他的学生，但我从未干涉或了解过他的私生活。”

听着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高杰米微微一笑，深吸一口气，转而靠近门后的阴影处：“大姐姐，奇怪的是，您的房间里为什么没有独立的鞋架或鞋柜？”

杨妃依旧板着脸，伸手指向右侧巨大的衣柜。

“原来藏在这里！”高杰米故作尴尬地一笑，快步跑向衣柜，嘴里却不忘继续追问，“在没有照片参考的情况下，您能描绘一下陈帅的样子吗？”

“老师长得很英俊，尤其是穿上西装时，浑身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魅力。另外，他总戴着一副眼镜，增添了几分文质彬彬的书卷气。”

“陈帅戴眼镜？”高杰米眉头微挑。

“啊？小弟弟，你不是去过案发现场吗？”杨妃有些错愕。

高杰米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提高音量：“哦！我想起来了，那双眼睛被一块红色的布盖住了，难怪我当时没能看清！”

此话一出，杨妃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血腥杀戮的画面。心脏剧烈收缩，“咯噔”一声，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撞在了床头板上。

“大姐姐，您怎么了？”高杰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微的反应。

“没……没事。”杨妃抬起头，慌乱地摆了摆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抱歉，昨晚没睡好，做了个噩梦，所以有些失态。”

“要不您坐在床上休息一下？”

“不用了，我能坚持。”

“好吧。”高杰米不再多言，转身打开衣柜，仔细审视内部空间，“大姐姐，最右边空出的位置如此宽敞，之前放的是什么鞋子？”

“是我爸爸的皮鞋。”

“对了，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优秀的呢？”

“自从初一军训结束后，我就受到了老师的特别关注，他硬是给我辅导功课，直到成绩提升。”

“大姐姐，您有男朋友吗？”

“这算什么奇怪的问题？我才十四岁。况且，我爸也不允许我谈恋爱。”

高杰米将脸转向门口，视线穿过半开的房门，落在大厅里那个沉默的身影上，低声自语道：“您的身材发育程度，可不像是未成年人拥有的体态。”

“小弟弟，你真是孤陋寡闻。”杨妃冷冷回应，“我早熟，这不行吗？”

“行。”高杰米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关于对您的初步调查，今天就到此为止。剩下的细节我去问您父亲，毕竟他是成年人，懂得更多。不过，我要指出一点。您的房间过于干净整洁，甚至连日常生活的清淡气息都没有。看来，我得更换一下调查策略了！”

杨妃淡定从容地反问：“难道我不是杀人凶手吗？”

“在我的名单上，一共有十名嫌疑人，全部是陈帅的学生。因为您们留下的评价最为突出，所以我逐一登门拜访。大姐姐，您是今天的第六位访客。”

“原来如此。”

“案发现场中，警方未提取到凶手的指纹和鞋印。但在保姆的证言中提到，当她进入房间时，床底下赫然丢着一双皮鞋。由于警方未能找到那双鞋，我有理由相信，它被凶手带走了。”

“怀疑得有道理。”杨妃点了点头，“小弟弟，这才是你要查看我房间的真正原因吗？”

“别无他法。如果找不到那双丢失的皮鞋，就永远无法给凶手定罪！”

“我现在理解你的做法了。”

高杰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诡异神情。他转过身，动作轻柔地走出杨妃的房间，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游戏。

门外，响起了一阵陌生的脚步声与一道熟悉的足音。一直僵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的杨申戬，突然扭过头，只见女儿正跟着那个名叫高杰米的小男孩，从左侧缓缓走来。

黄诚恳敏锐地捕捉到高杰米归来的身影，随即开口试探：“小侦探，那边有什么新发现吗？”

“房间一尘不染，井然有序。”高杰米神色平静，语气笃定，“并没有任何摆放陈帅皮鞋的痕迹。”

“这么说来……杨妃岂不是洗脱嫌疑了？”黄诚恳眉头微挑。

一旁的杨申戬微微颔首，无声地印证了这一推论的正确性。

宽敞明亮的大厅内，真皮沙发围合成一个封闭的圆阵。高杰米径直走向杨申戬对面的位置坐下，目光如炬。

“爸爸，接下来这位小弟弟要向您提问。”杨妃顺势坐在高杰米身侧，眼神却紧紧锁住正前方的父亲，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千万别慌张，务必如实回答。”

杨申戬点了点头，面色尚算镇定。

“叔叔，您每月的工资大概是多少？”高杰米单刀直入，问题看似突兀。

杨申戬嘴角扯出一丝轻松的笑意：“小朋友，不多，够我们一家人日常开销便知足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高杰米没有接话，而是将视线投向阳台方向，若有所思地说道：“今天阳光正好，确实适合晾晒衣物。不过我想请教的是，既然您昨晚全程驾车未离座，为何还要特意清理自己的皮鞋？”

“鞋太脏了。”杨申戬轻描淡写地一笑，试图掩饰眼底的一闪而过，“今天下午，我们要去岳父岳母家做客，若是一副邋遢模样，恐怕会被嫌弃。”

“哦。”高杰米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此时，杨申戬顺手拿起果盘里的一颗红苹果，左手死死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这是他缓解内心紧张的下意识动作。

“叔叔，您不打算削皮就吃吗？”高杰米忽然问道。

“没……我只是在找水果刀，一时忘了放在哪。”杨申戬的声音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盘子底下。”高杰米指尖轻点桌面，语调温和却带着穿透力，“叔叔，不必如此紧绷。我仅是例行询问，并无怀疑之意。”

“没……我没有紧张。”杨申戬干笑着辩解，伸手去拿刀。

然而，当那把银色的小刀靠近苹果时，他的手抖得厉害，果皮削得坑坑洼洼，几乎无法下刀。

一直伫立在沙发旁的黄诚恳，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压抑感。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出声打破僵局：“先生，我能开窗透透气吗？”

“我来。”

话音未落，一道红色的倩影迅速掠过。高杰米余光瞥见杨妃起身，双臂有力地推开了一扇落地窗。随着“咚”的一声闷响，新鲜空气涌入，室内的凝重气氛稍缓。

杨申戬仿佛被这声响惊醒，猛地抬头看向高杰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小朋友，你真的没有在怀疑我吗？”

“当然没有。”高杰米目光清澈，逻辑严密，“案发现场既无您的指纹，也无您的鞋印。这足以证明一点：您从未踏入过陈帅的房间，甚至可以说，您根本未曾出现在学校附近。”

听到这番确凿无疑的推理，杨申戬颤抖的手终于停歇。他看了一眼从窗边折返的女儿，又望向眼前这个看似稚嫩实则深不可测的小男孩，长舒一口气：“你真是厉害！”

“过奖了。”高杰米不动声色地推进节奏，“现在轮到我提问了。请您详细说说，您与死者陈帅的关系究竟如何？”

“一般般。”杨申戬避重就轻。

“叔叔，能具体谈谈吗？”

“就是普通的老师和学生家长关系。”

“能否再详尽一些？”高杰米追问不休。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衣物摩擦沙发的细微声响，杨妃已重新落座。她突然插话，声音冷冽：“爸爸，别刻意隐瞒。否则在小弟弟眼里，您就是头号嫌疑人。”

这句话如同催化剂，让杨申戬右手的抖动彻底平息。他稳住心神，继续削着苹果，脸上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陈帅每月月初都会召开家长会。因为我工作繁忙，这类琐事向来都由我妻子代为出席。”

高杰米闻言，垂眸陷入沉思。

杨申戬察觉到小男孩的沉默，心中一紧，连忙放下手中的刀具和苹果，抽出纸巾仔细擦拭双手，试图通过这种整理仪容的动作来重建内心的秩序感。

片刻后，高杰米抬起头，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时间显示为下午三点整。

“叔叔……”高杰米收起手机，目光锐利如鹰，“您和陈帅之间，是否存在深仇大恨？”

杨申戬下意识地向女儿的方向投去一抹隐秘而警惕的目光。

这一细微的视线偏移被高杰米尽收眼底。他淡淡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通透：“虽然我不关心您们的私人恩怨，但查案讲究的是证据链闭环，而非人情世故。”

“没有。”杨申戬的回答简短而决绝。

高杰米一边倾听，一边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似乎在权衡这个回答的可信度。

“小侦探……”黄诚恳在一旁观察许久，目不转睛地盯着高杰米，关切地问道，“饿了吗？要不我先送你回家休息？”

高杰米轻轻点头，结束了这场心理博弈般的问询。

“那么，今天的询问暂告一段落，再见。”黄诚恳礼貌地向杨申戬父女道别，转身等待高杰米跟上。

高杰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中郁结一扫而空，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他站起身，步伐轻盈地走向那扇宽阔高耸的大门，背影在阳光下拉得修长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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