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学生和家长（16）

夜色如墨，指针悄然划过十点。校园后门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伪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四周街道空无一人，唯有冷风卷着落叶在路灯下盘旋，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氛围。

杨妃踩在冰冷的井盖上，双臂死死环抱着保安的腰身，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两人融为一一体。然而，此刻的保安心中烦躁到了极点，那温热的拥抱对他而言如同枷锁。无论杨妃如何用力，他终究还是粗暴地甩开了她。

双手骤然落空，无处安放。杨妃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丝天真却诡异的困惑：“大哥哥，您嫌弃我吗？”

保安没有回应，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夜空中回荡。听不到回答，杨妃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黑暗深处，那里似乎潜伏着她无法摆脱的梦魇。脑海中再次回响着那句刺耳的咒骂。

“贱货！今晚叫你来目的很简单，偷出你家保险箱里的钱。”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利刃，瞬间刺穿了杨妃理智的防线。她猛地扑上前，再次抱住保安的腰部，两人在巨大的惯性下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后倒去。

“咚！”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悚。

杨妃率先起身，视线低垂，只见保安痛苦地蜷缩在地，捂着后脑勺，五官扭曲。她缓缓站直身体，目光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铁门左侧的一块红砖上，那是平日里供人垫脚翻墙的工具。

地上的保安疼得忍不住发出压抑的**，试图挣扎却动弹不得。看到这一幕，杨妃面无表情地走近那块砖头，弯腰将其捡起，紧紧攥在手中。

“杨妃，你这个贱货，竟然敢推我？信不信我杀了你？”保安怒吼着，声音因疼痛而颤抖。

“大哥哥……”杨妃将砖头藏在身后，脚步轻缓地向前移动，“我来扶您。”

“去你的！贱货就是贱货，这辈子都改不了！”

“嗯，我知道。”杨妃目不转睛地看着地上那个昏沉的身影，他的眼皮半阖，右手还在无助地揉搓着受伤的后脑。

“快点把我扶起来！”命令的语气依旧高高在上。

听到这熟悉的呵斥，杨妃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她顺势坐到了保安身上，举起手中的砖头，带着决绝的力度狠狠砸下。

空旷的学校后门无人经过，只有肉体被钝器击碎的闷响不断传来。每一次挥动砖头，殷红的鲜血便飞溅而出，溅落在杨妃苍白的脸上、身上，迅速染红了她的裙摆，宛如盛开在暗夜中的彼岸花。

直到身下的躯体彻底僵硬，杨妃才停下动作。她直勾勾地盯着那双至死未能合上的眼睛，仿佛在确认某种终结。

就在两人四目相对之际，狂风骤起，乌云急速汇聚，遮蔽了月光。紧接着，倾盆大雨轰然落下，雨点密集地敲打着地面，冲刷着一切罪证。

雨水虽然洗去了裙子表面的一部分血迹，但那些渗入纤维深处的暗红依然清晰可见。杨妃这才意识到自己并未携带书包，也就没有了备用衣物。她低下头，看向脚下。保安的尸体旁，血液混合着雨水流向井盖边缘，顺着三个细小的漏洞无声地渗入下水道，消失在黑暗的深处。

“女儿，你怎么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穿透雨幕，杨妃缓缓转过身。

眼前的一幕让父亲杨申戬瞳孔骤缩，他双手死死捂住嘴巴，强行咽下到嘴边的惊呼。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惊恐地在女儿身上游移：那件湿漉漉的裙子上布满血迹，而她右手中紧握的那块砖头，同样触目惊心。

“爸爸，您怎么来了？”杨妃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在大厅等你回家，迟迟不见人影，只好出来寻找。”杨申戬放下颤抖的双手，视线越过女儿，投向身后那具尸体，“躺在那儿的人是谁？”

“保安。”杨妃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杨申戬看了一眼地上毫无生气的男人，又看了看神情淡定的女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死了？”

杨妃轻轻点了点头。

杨申戬垂在身侧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他机械地走上前，从女儿手中取走了那块沾满血污的砖头。

回到河边的住所，杨申戬掩护着女儿进入浴室。与此同时，他站在卧室门口，确认妻子已经熟睡。随后，他走进女儿的房间，挑拣出一件干净的裙子，准备替换掉那件浸透罪恶的衣物。

浴室里响起哗哗的水流声，透过门缝弥漫出潮湿的气息。客厅内，杨申戬站在壁炉前，努力维持着火势。他将那块砖头扔进烈火之中，高温炙烤下，砖面逐渐变红。片刻后，他拿起锤子，一下一下将烧红的砖头敲打成粉末，确保没有任何DNA残留的可能。

当杨妃裹着浴巾走出浴室时，正好看见父亲小心翼翼地挥舞着锤子。

“这件裙子是扔掉还是烧掉？”她问道。

“烧掉。以前不都是这么处理的吗？难道你忘了？”杨申戬站起身，将锤子搁在壁炉架上，眼神复杂。

“给。”杨妃递过那件血衣。

杨申戬接过裙子，毫不犹豫地扔进壁炉。由于衣物尚未完全干燥，火焰微微晃动，险些熄灭。

杨妃一脸淡然：“怎么了？”

“跟我来。”杨申戬一把抓住女儿的胳膊，将她拉到屋外的屋檐下，避开了屋内可能存在的监控死角，“你为什么又杀人？”

杨妃望向远处，暴雨疯狂拍打着河面，激起无数白色的水花。

“一定要把人杀了，才能解决问题吗？”杨申戬质问，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

“是的。因为保安手里有我和老师发生关系的视频，数量很多。”杨妃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利用这些视频威胁我，勒索一百万。”

“啊？”杨申戬心头一震，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当时你应该给我打电话！你不该自己动手！”

“只有他死了，我才放心。”杨妃转过头，直视父亲的眼睛，“对了，包括我杀死老师的视频，以及您帮我伪造案发现场的过程，他也都有备份。您说，我该怎么办？”

杨申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爸爸，如果您是我，您会怎么做？”杨妃突然发问。

“我……”杨申戬刚欲开口，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惨白的脸，也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言语。他深吸一口气，转移话题，“保安拍到的那些视频呢？”

杨妃抬起左手，指向斜对面的停车场方向：“就在您的车里。我已经把他的手机拿过来了。”

杨申戬大惊失色：“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先回屋，看好壁炉里的火，千万不能让它灭了！”

“好。”杨妃乖巧地点点头，转身前最后问了一句，“您去做什么？”

杨申戬对女儿眼中的疑惑视若无睹，径直冲向那辆黑色轿车。他钻入后座，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座椅中央，那里残留着一抹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没有丝毫迟疑，他迅速取出高压喷水枪，冰冷的激流瞬间冲刷过真皮座椅的每一个角落，紧接着，他用浸透了洗洁精的毛巾用力擦拭，直至污渍彻底消失，车内重归整洁，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与此同时，别墅大厅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杨妃瘫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眼神空洞而呆滞，死死盯着壁炉中跳动的火苗。那摇曳的红光映照在她惨白的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奄奄一息，如同风中残烛。

片刻后，杨申戬推门而入，随手将厚重的实木大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处理干净了吗？”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裙子已经烧成灰烬。”杨妃猛地站起身，立刻回应父亲，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您刚才……去干什么了？”

“没事。”杨申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轻描淡写地答道。

“哦……”杨妃垂下眼帘，低声问道，“接下来，我还需要做什么吗？”

“睡觉。”杨申戬的回答简洁有力，不容置疑。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混沌的高杰米从睡梦中惊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耳边恰好传来床头柜上手机急促的铃声。

“喂！小侦探，还记得我的声音吗？”电话那头传来黄诚恳熟悉且略带戏谑的声音。

高杰米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按下接听键，无奈地问道：“又找我有什么事？”

“大事！”黄诚恳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就在刚才，我们警方接到保洁工人的报案，说四川初级学校的后门出了人命！”

“我来了。”高杰米瞬间清醒，翻身起床，动作利落地穿好鞋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

刚走出大门，一辆警车正停在院外。高杰米看见黄诚恳从驾驶座下来，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警惕的眼睛此刻却紧紧盯着院子里那个又大又萌的狗窝，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小侦探……”黄诚恳一边拉开后座车门，一边堆起笑脸调侃道，“局里刚接到报警，我就第一时间赶过来‘请’你出山。怎么样？够不够义气？”

高杰米面无表情，没有任何回应。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院子，顺手关上门，随即钻进了警车的后座。

黄诚恳试图用笑声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沉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迅速坐回驾驶位，发动引擎，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死者是谁？”车厢内，高杰米率先开口，声音清冷。

听到提问，黄诚恳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的小男孩，答道：“四川初级学校的保安，名叫何要财，今年二十岁。”

“警方联系到他的家属了吗？”

黄诚恳摇了摇头：“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来接你了，后面的调查流程我还没经手，自然不清楚。”

“抱歉。”高杰米并未在意对方的搪塞，继续追问，“报案人提供了什么线索？”

“报案的是两名保洁工人。就在刚才，他们路过学校后门收垃圾时，发现一个人倒在地上。那人脑袋被砸得血肉模糊，当场死亡，旁边的井盖上还沾着血迹。”

“大哥哥，这两名保洁工人怎么会认识保安？”高杰米敏锐地捕捉到了细节。

“他们说，何要财生前负责看守校门，每当保洁车经过时，都会和他们闲聊几句，算是老熟人了。”

“原来如此。”高杰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透过后视镜，黄诚恳看到高杰米不再发问，便专心驾驶。警车在雨中疾驰，约莫二十分钟后，缓缓停在了四川初级学校的后门处。

“小侦探，这里就是案发现场。”黄诚恳说完，率先下车，随后绕到另一侧为高杰米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慢点，小心路滑。倾盆大雨刚停不久，地面很湿。”

高杰米踏出车门，抬眼望去，只见警戒线外站满了身着制服的四川警局人员。当他迈步走向尸体方向时，目光无意间掠过那一团被白布覆盖的身影，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黑色皮鞋，在灰暗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此时，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威严的警员迎面走来，眉头紧锁：“黄诚恳，你怎么又把这位小朋友带来了？”

“他是上一件悬案的受理人，虽然案子还没破，但这孩子的推理能力极强，或许能帮上忙。”黄诚恳赔着笑道。

警员深吸一口气，在高杰米面前停下脚步，正准备开口：“死者的名字叫……”

“何要财。”高杰米抬起头，目光直视对方，打断道，“他的死亡原因是什么？”

警员瞪了黄诚恳一眼，眼神中带着责备：是你告诉这小鬼头的？得到黄诚恳无辜的眼神示意后，他只好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合上手中的记事本，一字不差地念道：“何要财的头部遭受砖头猛烈撞击，颅脑严重损伤，导致创伤性休克死亡。”

高杰米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警员继续说道：“在初步调查中，我们发现何要财伤口附近留有泥水成分。因此，警方推断凶手的作案手法是捡起地上的砖头，活生生将其砸死。”

高杰米一边听着警员的陈述，一边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地面状况。

黄诚恳插话问道：“师兄，何要财身上有反抗的痕迹吗？”

“没有。”警员笃定地回答，“我可以准确地说，他当时躺在地上，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黄诚恳直勾勾地盯着师兄，追问道：“为什么没有机会？”

“我来说吧。”高杰米已走到尸体旁蹲下，一脸认真地补充道，“何要财之所以没有反抗机会，并非因为凶手压制了他，而是因为他本身就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小侦探，这话我怎么更听不懂了？”黄诚恳挠了挠头。

“慢慢听我解释。”高杰米伸手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目光锐利地锁定何要财的后脑勺，“在遭到致命一击之前，他已经倒在地上，无法起身。”

黄诚恳追问：“为什么无法起身？”

“因为他的后脑勺重重撞击了坚硬的地面。”高杰米冷静地分析道。

“那是凶手把他推倒的，还是另有其人？”黄诚恳再次发问。

高杰米沉默不语。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倾盆大雨，地面的鞋印已被冲刷殆尽，仅凭现场痕迹，根本无法判断究竟有多少人参与了这场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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