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学生和家长（18）

正当对话接近尾声，黄诚恳掏出手机瞥了一眼时间，屏幕骤然亮起，跳出了局长的名字。

高杰米好奇地歪了歪头，问道：“大哥哥，是谁打来的电话？”

“王国。”

“不认识。”

“是我们警局的局长，”黄诚恳解释道，“正是他批准你担任顾问，并将这两起案件全权交给你侦破！”话音未落，他的语气陡然压低，对着听筒恭敬地说道：“局长，您有什么指示吗？”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而威严的声音：“凶手已经来局里自首了。你立刻把小侦探带过来！虽然时间紧迫，但务必注意安全驾驶。”

黄诚恳心领神会，挂断电话后，迅速带着高杰米跃上警车。车顶的警示灯瞬间爆闪出红蓝交织的光芒，引擎轰鸣，警车如离弦之箭般划破街道，一路疾驰驶向四川警局。

踏入审讯室外的大厅，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肃穆的气息。几台电脑前坐着一名神情专注的女警，旁边伫立着一位身着便衣的中年男子，他的目光始终紧锁在单向玻璃之后，仿佛在审视着某种看不见的真相。

待两人站定，黄诚恳挺直腰杆，声音洪亮地报告：“报告局长，人已带到！”

这掷地有声的话语在空旷的审讯室中回荡。中年男子闻声回首，朝黄诚恳微微颔首，示意一切尽在掌握。

然而，高杰米并未理会周遭的氛围，他的视线穿过冰冷的单向玻璃，定格在那张熟悉的面孔上。

玻璃另一侧，杨申戬满脸激动，双手双脚被冰冷的手铐死死禁锢在椅背上。他对着空气大声喊道：“凶手就是我！警方不必再费心寻找了！我现在主动投案，可以结案了吗？”

见无人回应，杨申戬的情绪愈发焦躁，再次高声嘶吼：“我有我的杀人动机！”

这句话如同钥匙，打开了高杰米的行动开关。他径直走向另一间真正的审讯室，推门而入。面对这个刚刚还在歇斯底里的男人，高杰米步伐从容不迫，最终稳稳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小侦探，你来了。”杨申戬收敛了狂躁，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嗯。”高杰米轻轻点头，目光锐利如刀，“叔叔，既然您说有杀人动机，那么证据在哪里？”

“我面前桌上的手机。”

“好。”高杰米伸手示意，“但在查看证据之前，我需要向您提出几个问题。我想，您应该不会拒绝回答吧？”

“说。”杨申戬简短有力地回应。

“首先，从陈帅被害案开始。请详细描述您的作案过程。”

杨申戬深吸一口气，说道：“星期五下午，等我女儿回家安顿好后，我便前往陈帅的房间，将他杀害。”

高杰米眉头微蹙，心中暗道：这是谎言。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追问：“陈帅与您身高相仿，若想正面突袭绝非易事。叔叔，您究竟是如何得手？”

“进入房间后，我刻意保持在一米左右的距离，趁其不备将其扑倒在床，随即掏出预先藏好的小刀，刺向他的下半身。”

听到这番供述，高杰米的目光缓缓移向那把椅子，随后身体后仰，陷入沉思片刻才重新坐正。

“小侦探，你不问了？”杨申戬试探性地开口。

“问。”高杰米抬起头，那双清澈却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杨申戬，“叔叔，蒙住陈帅双眼的那条红色布条，该如何解释？”

“那是人死后，我故意加上去的，为了伪造自杀的假象。”杨申戬毫不犹豫地回答。

“原来如此。”高杰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请您详细还原一下案发经过。您是如何杀死陈帅的？记忆清晰吗？”

杨申戬闭上眼，仿佛在脑海中重构那个血腥的下午：“在我女儿放学之前，我就离开了公司。驱车来到学校附近时，恰好看见女儿走出校门。那是周五下午五点，我没有立即行动，而是耐心等待到五点半，直到所有师生离校，我才认为时机成熟。我从学校后门翻墙潜入，拾级而上，准确找到了陈帅所在的房间。”

“哦。”高杰米轻应一声，“接下来呢？”

“我轻轻敲了敲门。陈帅打开房门时明显吓了一跳，随后问我有什么事。”

“等等，”高杰米突然打断，“陈帅为什么会感到惊吓？”

杨申戬看了一眼高杰米，又瞥向桌面的手机，苦笑道：“我去找他之前，并未提前通知。况且，如果一个平时极少出现在你面前的人，突然登门拜访，换作是你，恐怕也会吓一跳吧？我说得对吗？”

“没错。”高杰米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姿态放松却暗藏锋芒，“您是趁陈帅不注意，直接将其扑倒的吗？”

杨申戬摇了摇头。

高杰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那您是如何制服他的？”

“进门后，我和陈帅面对面站立，距离那张木床并不远。”杨申戬似乎在努力回忆细节，“当时我正试图找话题拖延，还没等陈帅开口回应，我便猛然发力，将他扑倒在床上。我用力按住他的头部，随即掏出事先准备的小刀……割下了陈帅的命根子。然后，我连续捅了二三十刀！”

高杰米凝视着杨申戬，语气平静却透着寒意：“您为何采用如此残忍的手段？”

“等你看了手机里的内容，自然就会明白。”杨申戬一边说着，眼角竟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

“好吧。”高杰米转移话题，“那条红色的布是从哪里得来的？”

杨申戬迟疑了片刻，答道：“我家对面的小卖部。”

“真是胆大又谨慎。”高杰米话锋一转，“叔叔，您提到小刀是‘事先准备’的，那么这把凶器从何而来？”

杨申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几秒钟后，他抬起头，声音低沉：“也是来自我家对面的那家小卖部。”

“您为什么不将现场布置成密室杀人案，而是选择伪造成自杀事件？”高杰米抛出了关键疑问。

杨申戬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逻辑：“一旦警方介入深入调查，矛头必然会指向我们这些家长，甚至包括在校学生。万一我们被列为嫌疑人，我们的孩子在第一时间就摆脱不了干系！”

“可是，将谋杀伪装成自杀，我和警方就不会产生怀疑吗？”

杨申戬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且诡异的笑容：“毕竟，自杀案件通常不会引起像他杀那样缜密的侦查兴趣。”

“好了，我们换个话题。”高杰米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如炬地锁定对面的嫌疑人，“叔叔，在您杀害陈帅之后，为什么偏偏选择在死者的卫生间里洗澡？”

杨申戬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双手虽被手铐束缚，却仍重重地拍在冰冷的桌面上：“你是真不懂，还是在装糊涂？如果我不在那儿洗掉身上的血迹，难道要我穿着那身血衣大摇大摆地走出去？那样做，无异于向全世界宣告，我就是凶手！”

高杰米没有接话，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追问：“那么，您是如何消除鞋印和指纹这些关键物证的？”

“这并非什么难事。”杨申戬抬手指了指审讯室阴暗的墙角，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进入陈帅房间后，我刻意避开了所有物品。随后完成击杀，我便进入浴室冲洗干净，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新衣物，并穿上了陈帅的皮鞋。离开前，我用拖把仔细清理了现场留下的鞋印，顺手拿走了他的钥匙。最后，我带上门，用钥匙从外部反锁。整个过程，滴水不漏。”

“也就是说，全程没有任何人协助您，对吗？”

“没错，只有我自己。”杨申戬抬起手臂，慌乱地擦拭着眼角滑落的泪水，声音有些哽咽，“之后我驾车逃离。途中，我突然意识到需要制造一个不在场证明，于是打开了行车记录仪。小侦探，你之前指出的那个漏洞，确实是因为缺少了前半段的录像记录。”

“果然如此。”高杰米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个崩溃的中年男人，眼神锐利如刀，“叔叔，接下来请回答：您为什么要杀死何要财？”

听到这个问题，杨申戬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僵硬，犹豫之色浮现在脸上。

“叔叔……”高杰米伸出稚嫩却坚定的小手，将桌面上的手机缓缓推向对方，“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是。”杨申戬低声承认，随即急切地补充道，“但是在这两起案件中，跟我女儿绝对没有任何关系！”

“先别急着撇清责任。”高杰米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请您详细说说，您是如何杀害何要财的？讲清楚一点。”

“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杨申戬喃喃自语。

“我理解您此刻复杂的心情，但请您保持冷静，我问什么，您答什么，好吗？”

“好。”

“您杀害何要财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一切都要从这部手机说起。”杨申戬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悔恨，“当你们警方介入调查后，我曾自以为证言天衣无缝，毫无破绽。就在我沾沾自喜之际，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何要财打来的？”

“是他。”杨申戬点了点头，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按照他在电话里的指示，我在晚上十点准时到达学校门口。当我看到何要财坐在保安亭内时，脑海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一切。我立刻停下脚步，躲进了监控摄像头的盲区。”

“您的反侦察意识真是惊人。”高杰米赞叹道。

“小侦探，这也是迫不得已。”杨申戬长叹一声，满脸沧桑，“毕竟我已经背了一条人命。当我猜透何要财约我出来的真正目的后，我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我知道，以他的性格，一定会急躁，一定会走出保安亭。果然，正如我所料，何要财和我没聊几句，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大摇大摆地从亭子里走了出来。”

“然后呢？”

“何要财性子太急，为了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竟不顾自身安危，将我引向了学校偏僻无人的后门。”

“在那里，您将他就地处决了？”

“小侦探，事情远比你想象的复杂。”杨申戬抬起沉重的手，指了指桌上的手机，“我跟着他来到后门，他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我杀害陈帅的视频！在我手足无措、惊恐万分之时，何要财竟然提出条件：只要我拿出一百万，他就删除这段视频。”

“虽然代价高昂，但这笔交易看似可行。”

“不可行！因为手机里还藏着另一段视频，那才是我杀害陈帅的真正动机所在……”

“是什么？”

杨申戬颤抖着手拿起手机，嘴唇哆嗦着：“我女儿被……”

“等等！”高杰米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杨申戬手中的手机，“我要去确认一件事！”

“你不想知道我的回答了吗？”

“叔叔！”高杰米回头看了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大致已经猜出您的杀人动机了。但我必须去验证最后一块拼图。再见。”

看着高杰米冲出审讯室的背影，杨申戬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他慌乱地站起，冲着门外大喊：“小侦探！我是杀死陈帅和何要财的唯一凶手！”

穿过隔壁审讯室时，王国、黄诚恳以及那名女警三人面面相觑，彻底懵在了原地。

经过三个小时的大巴颠簸，高杰米终于抵达了河边的老房子。他举起右手，轻轻敲了敲门。

“是爸爸吗？”屋内传来杨妃疑惑的声音。

高杰米沉声回应：“不是。大姐姐，您还记得我的声音吗？”

“高杰米？”

“是我。”随着房门打开，高杰米问道，“您一个人在家吗？”

“是的，妈妈带着外公外婆逛街去了。”杨妃神色略显紧张地看着眼前的小侦探。

高杰米从口袋中掏出那部涉案的手机，递到对方面前：“您认识这个吗？”

“这是……”杨妃瞳孔骤缩，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她努力克制住面部表情的失控，死死盯着高杰米，“这是老师的何有财。小侦探，你怎么会有它？”

“我就长话短说吧。”高杰米瞥了一眼门口的台阶，径直坐下，“我现在有一个假设，请您听一下。”

杨妃迟疑片刻，也跟着坐了下来，默默点头。

高杰米紧紧攥着手机，目光穿透空气，直击杨妃的灵魂深处：“当您用砖头砸死何要财之后，便将这部手机交给了您的父亲处理。万万没想到，您的父亲试图利用手机里的视频，来为您的行为‘伸张正义’，甚至企图以此减轻您的罪行！”

杨妃狠狠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脸色苍白如纸。

“在您尚未杀害陈帅和何要财之前，为什么不选择报警？”

“因为一步错，步步错。”杨妃的声音细若蚊蝇。

“大姐姐……”高杰米突然松开手，将手机放在身后的地板上，语气中带着无尽的惋惜，“您真正的杀人动机，全部隐藏在这部手机里。就在刚才，您的父亲已经前往警局自首，承认自己是这两起命案的凶手！”

“他不是说……他会处理好一切吗？”杨妃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就是作为父亲的处理方式。”高杰米冷冷地说道，“为了让自己的女儿活下去，他不惜掩盖真相，代替女儿坐牢！如果法庭最终判定有罪，依据情节来看，应当定性为故意杀人或激情杀人。”

杨妃的声音微微发颤，打破了死寂：“我爸……要坐多久的牢？”

“死刑。”高杰米冷峻地吐出两个字，随即起身整理衣襟，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若你想清楚了，就带上何有财的手机，来四川警局找我。好好掂量你的选择！”

望着高杰米渐行渐远的背影，杨妃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席卷全身，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片刻后，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绝望交织的光芒：“小侦探，如果我承认杀了陈帅和何要财，我会判多久？”

“死刑，或是无期徒刑。”高杰米头也不回，语气却依旧冷静得令人胆寒，“但若有情有可原的隐情，两罪并罚，刑期或许能缩减至十三年左右。当您走出监狱的时候，您爸妈可能还活着，自己选择吧！”话音未落，他已放轻脚步，悄然消失在屋外。

杨妃瘫坐在冰冷的台阶上，仰头凝视着那压顶而来的乌云，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无比。就在这一瞬，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金光刺破阴霾，倾泻而下，瞬间将整座城市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辉煌而虚幻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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