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大盗小偷（1）

高杰米第一次踏入这家珠宝店，目光便有些应接不暇。店内是一层纯粹的中式装修风格，古色古香中透着几分肃穆与奢华。

伫立在推拉门前，只需一步跨入，两侧并排的玻璃展柜便映入眼帘。里面陈列着金光闪闪的珍珠项链，在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无论贫富，世人皆对这等价值不菲的珍宝心存渴望，而此刻，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猎物的靠近。

高杰米像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傻傻地站在原地，眼神飘忽不定，看似漫无目的地扫视四周，实则暗藏玄机。

若再向前迈步，便会穿过一道木制而成的拱门，也就是所谓的“孔门”。墙壁上孤零零地悬挂着一幅画，在这喧嚣的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格外引人瞩目。

“小朋友，你干这一行多久了？手法怎么如此生疏、不专业啊？”

一个低沉且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传入耳膜。高杰米抬起头，只见一名男子挡在身前。此人身着一套剪裁考究的紫色西装，脚踩同色系的紫色皮鞋，浑身散发着一种诡异的优雅。他没有胡须，长发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双手却戴着一双漆黑的皮手套，在这盛夏时节显得格外突兀。

“叔叔，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高杰米并未正面回答，而是不动声色地将左手探入口袋，指尖轻轻按下手机的录音键。确认设备运行后，他才佯装无辜地反问回去。

男人缓缓蹲下身，视线与高杰米齐平：“我们虽是同行，但道上的规矩和区别，还是有的。”

高杰米故作似懂非懂状，歪头问道：“您看上那幅画了？”

***起身，目光投向身后的墙壁，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与痴迷，久久不愿移开。

高杰米没有打扰这位意犹未尽的“前辈”，任由他沉浸在那片刻的幻想中。

突然，男人收敛神情，摆正站姿。低头的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扬的弧度。

“叔叔，我是来……”

“解释就是掩饰！”男人猛地打断他，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压低嗓音警告道，“小声点。今天是周六，客流如织。一旦引起注意，咱们都得无功而返。”

高杰米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说道：“我知道今天是周六，也知道这家珠宝店正值五周年庆典，搞了个促销活动。只要买下指定商品，老板就送墙上那幅画。虽然店家赚钱手段高明，但那幅画的真实价值远超其标价，这是公开的秘密。谁都能想得到其中的猫腻！”

男人静静听着高杰米的分析，抬起左手，用右手随意地撸了一下袖口，目光锁定在手腕那块银色腕表上。六点整，黄昏的最后余晖正在消退。与此同时，瞄准那幅画的“猎物”们也在迅速集结。

周六傍晚的风不冷不热，吹进敞开的大门，却丝毫无法撼动男人那精心打理的发丝。天空中的云朵被狂风卷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橙红色的晚霞，如同一块巨大的幕布覆盖了城市。促销活动已进行两小时，距离最后的高潮时刻，仅剩一个小时。

高杰米双手插兜，尽管店内空调冷气十足，他的掌心却因紧张而微微冒汗。这种生理反应让他难以全神贯注地观察周围每一位客人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

“小朋友，不用这么紧张吧？”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调侃。

高杰米选择沉默，径直走进那道又圆又宽的孔门，继续伪装成普通顾客，暗中审视人群。趁着一个恍惚的瞬间，他将插在口袋里的双手抽出，悄悄搓了搓，试图驱散掌心的冷汗。

得不到回应，男人也随之步入孔门，站在高杰米身后，眼珠灵活转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此时，高杰米抬头，无意间与男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两人在无声中互相揣测对方的底牌。

男人抬起戴着黑手套的双手，轻轻搭在高杰米的肩膀上，姿态看似亲昵，实则是一种掌控与警戒。

高杰米清晰地感受到了肩头传来的力道，那是来自陌生人的压迫感。

为了更贴近墙上的那幅画，男人借着推搡的动作，将高杰米强行推向人群中心，自己也顺势挤了进去。

回想起初见男人时的场景，高杰米心中虽有疑虑，却未掏出手机报警，也未按下紧急呼叫键。他在赌，赌这个男人还有利用价值。

男人死死盯着墙上的画作，眼神专注得近乎狂热，以至于完全忘记了搭在高杰米肩头的手，直到高杰米开口打破僵局。

“叔叔，您很喜欢这幅画吗？”

“如果你不喜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男人低下头，从上衣内侧口袋掏出一副墨镜，动作熟练而隐蔽。

高杰米不知对方是耍帅还是另有图谋，只能僵在原地，任由拥挤的人潮将自己挤得东倒西歪。

“今天，是个适合出手的好日子。”男人戴上墨镜，双手自然插入裤兜，语气轻松却暗藏杀机。

前方是一面洁白的墙壁，唯一悬挂的那幅画如同磁石般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客人们围得水泄不通，无人愿意离去。

高杰米与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再次发力，在人群中艰难前行，距离目标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高杰米掏出手机，慢条斯理地举起，假装对着那幅画拍照，以此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

身后的男人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赞赏的笑容，低声夸赞道：“越来越专业了！”

就在高杰米继续上演这出“游客照”的戏码时，一名店员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小朋友，本店明文规定，禁止触摸和拍摄展示商品。”店员面无表情地说道。

“好吧！”高杰米立刻转头看向右侧的店员，脸上堆起讨好的微笑，同时手忙脚乱地在屏幕上删除刚才拍摄的“照片”，确保不留证据。

男人见状，立刻上前帮腔，态度诚恳：“你好，我是这孩子的舅舅。他年纪小不懂事，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高杰米乖巧地点点头，迅速收起手机塞回口袋。

店员看着这一幕，虽未多言，但显然对这对“舅甥”产生了些许不耐烦，费力地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高杰米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深知在侦探圈子里，每当遇到行为异常的人，首要任务便是摸清对方的底细和目的。

男人的目光追随着离去的店员，直到确认对方回到推拉门前的岗位，因忙碌而不再关注这边，才收回视线。

“谢谢您！”

一声极轻的道谢传来。男人转过头，以四十五度角俯视着高杰米，眼神复杂。

距离促销活动的最高潮越来越近，珠宝店内的背景音乐戛然而止，但人群的嘈杂声却愈发鼎沸。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舞台中央吸引时，高杰米捕捉到了男人的异动。

男人抬手扶正墨镜，凭借一身蛮力硬生生挤到人群的最前列。尽管今日客流爆满，但这并未阻挡他执行计划的决心。

高杰米紧随其后。在混乱的人潮中，他的衣服被拉扯，鞋子被踩踏，疼痛传遍全身。但他咬紧牙关，强忍不适，紧紧贴在男人身侧。

就在两人即将触碰到画作的那一刻，推拉门前的店员忽然停下了手中忙碌的动作，目光锐利地投射过来。

男人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道视线，瞬间意识到危险临近。他不得不将原本准备伸出的双手，重新缩回了裤兜里。

“小朋友，你能把他的视线引过来吗？”男人微微俯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低声向高杰米问道。随即，他抬起下巴，指向不远处那名正抬头整理货品的店员。

高杰米将男人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他知道，促销活动的高潮时刻近在咫尺，而眼前这个神秘男人接下来的动作至关重要。为了弄清楚真相，他必须完美配合。

“等等！”男人突然压低声音，语气中多了几分试探，“如果你能成功吸引他的注意自然最好，但……你怕被抓吗？”

从‘不专业’到‘被抓’，这两个词在脑海中迅速碰撞。高杰米眉头微蹙，电光石火间理清了其中的逻辑，快速做出了判断，再一次掏出手机。

男人在等待回答，那双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始终插在口袋里，纹丝不动，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此刻，店员似乎察觉到了异样，脚步移动，目光紧紧锁在高杰米高举的手机屏幕上。那屏幕正对着墙上的一幅画作，反复拍摄，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制造混乱的假象。

距离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高杰米的心跳开始加速，一丝慌乱悄然爬上心头。

就在店员拨开人群、挤向这边的瞬间，男人动了。

他猛地抽出双手，两枚***带着呼啸声砸向地面。“砰”的一声闷响，浓白的烟雾瞬间炸裂开来，吞噬了周围的视线。趁着混乱，男人以惊人的速度摘下墙上的那幅画，同时一把攥住高杰米的左手腕，拉着他朝人烟稀少的侧门狂奔而去。

跑出几步后，男人回头瞥了一眼，确认高杰米像只受惊的小兽般紧跟其后，这才满意地将那幅画夹在腋下。那神情，宛如守财奴看着满满当当的金库落袋为安。

烟雾弥漫的珠宝店内，一片哗然。男人带着高杰米穿过混乱的人群，脸上故意伪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演技堪称精湛。

“叔叔，您为什么要偷这幅画？”高杰米一边跟着男人冲向敞开的店门，一边气喘吁吁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偷？不，这叫‘盗’。”男人的声音在嘈杂声中依旧清晰冷冽，“所以我刚才说了，我们是有区别的。”

“区别在哪里？”高杰米继续追问，双脚却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男人拼尽全力向前奔跑，呼吸略显急促：“‘偷’是不借助任何工具；而‘盗’，是借助一切可用的工具。”

“哦！”高杰米似懂非懂，只是机械地应了一声。

跑在前面的男人一直没有松开高杰米的手，时而回头查看情况：“小朋友，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混吧。我会教你什么叫‘道义有道’！”

“好的。”高杰米乖巧地点点头。

看到这一幕，男人紧绷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卸下重担的轻松。他紧紧攥着高杰米的左手，右手的力道却未曾减轻半分，仿佛在确认这唯一的“同伙”不会脱离掌控。

由于两颗***的干扰，珠宝店内的监控摄像头只能拍到一片模糊的白色，关键画面尽失。

顺着男人预设的逃跑路线，两人冲出大门，迅速钻入一辆停在阴影处的紫色轿车。

引擎发动，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男人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打量着身旁的男孩：“小朋友，我的名字叫上官飞。”

高杰米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旧衣裤，虽然看上去穷酸潦倒，但那双眼睛里透着股机灵劲儿，并不显得愚钝。

上官飞注视着后视镜，只见镜中映出高杰米那一双小小的眼睛，正惊恐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脸上写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叔叔，您要把我卖到哪里去？”高杰米颤抖着声音问道。

上官飞没有立刻回答。他用牙齿咬住右手手套的边缘，缓缓褪下，接着又费力地脱下左手的手套，动作优雅而从容。

“我虽然没有钱，但我能‘拿’来钱。”

“我们盗贼……呸！”上官飞突然啐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我们大盗最痛恨的，就是人贩子和杀人犯。”

“叔叔，那您要带我去哪里？”高杰米追问道。

上官飞依旧沉默。他从储物格中取出一双崭新的黑色手套戴上，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后双手稳稳地握住了方向盘。

“叔叔……”

上官飞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打断了高杰米未说完的话：“有个地方很适合你。愿意跟我走吗？”

“什么地方？”

上官飞不再多言，脚下油门一踩，紫色轿车如离弦之箭，驶向了灯火通明的高速公路。

“叔叔，您总得告诉我，那里有没有吃的？”高杰米手忙脚乱地系好安全带，小心翼翼地问道。

上官飞点了点头。

“有没有饺子？”

“什么都有，尤其是西餐。”

“我不喜欢吃。”高杰米摇了摇头，语气坚决。

通过后视镜捕捉到孩子的反应，上官飞忍不住轻笑出声：“为什么？”

“因为西餐太难吃了。”

听到这个回答，上官飞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叔叔，难道我说错了吗？”高杰米一脸茫然。

上官飞转过头，用那双深邃的大眼睛瞪着高杰米那双充满稚气的小眼睛，认真地说道：“对，你说得很对。”

高杰米向后靠去，真皮座椅柔软舒适，那种包裹感让他仿佛陷入了温暖的泥潭，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当笑声渐止，上官飞的目光转向副驾驶座位，那里静静地躺着那幅刚从珠宝店带出来的画。

“叔叔，它很值钱吗？”高杰米好奇地问道，右手不由自主地慢慢伸过去。

“别碰！”上官飞厉声喝止，随即恢复了严肃的神情，“我在这家珠宝店已经潜伏踩点了一个星期，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个机会，绝不能再让它溜走。”

高杰米收回手，不解地问：“它对您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上官飞沉思了片刻，淡淡开口：“没有。”

“既然对您没有含义，那您费这么大劲把它‘拿’出来干嘛？”

这句话如同一根刺，扎进了上官飞的心里。他脸色一沉，转过脸，直勾勾地盯着后排的高杰米，眼神冰冷如刀。

此时，轿车已驶离高速公路，拐入了一条偏僻的街道。窗外的霓虹灯光逐渐稀疏，行人和车辆也变得寥寥无几，夜色如同巨大的幕布，将两人的秘密彻底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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