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大盗小偷（2）

暮色四合，时针刚刚划过下午五点整。城市边缘的霓虹初上，红绿交织的光晕如醉汉般摇晃，将街道染得光怪陆离。

轿车疾驰在车流中，窗外的晚霞与街灯飞速后退，残影交错间，仿佛一幅被粗暴涂抹的五颜六色的油画，带着令人眩晕的动感。后座上，高杰米死死盯着副驾驶座那个沉默的背影，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竭力压制着指尖因紧张而产生的颤抖，以及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好奇心。

“叔叔，您不回答我的问题也没关系。”高杰米的声音有些发紧，却透着一股执拗，“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您为什么要把那幅画偷出来？”

上官飞依旧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轰鸣声在车厢内回荡。

轿车缓缓驶入一处高档社区，周围别墅林立，静谧而奢华。上官飞将车停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动作迟缓地推门下车。然而，高杰米仍僵坐在后座，目瞪口呆地望着窗外。眼前是一栋两层高的独立别墅，孤傲地矗立在修剪平整的草坪中央，宛如一座精致的孤岛。

片刻后，车门被轻轻拉开。上官飞探进半个身子，示意他下来。“这是……您家？”高杰米喃喃问道，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是的。”上官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高杰米的震惊持续得太久，以至于面部肌肉都感到一阵酸胀僵硬。他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自己的感官。

“跟我来。”上官飞一边整理着西装袖口，一边迈步向前。

高杰米机械地点点头，紧随其后。

上官飞停下脚步，突然转身从副驾驶位取下一卷画作，步伐稳健：“小心脚下，别被绊倒。”

高杰米低头看去，只见地面平整无误，哪有什么障碍物？他心中疑惑更甚。

“别那么紧张。”上官飞推开已经自动解锁的铁门，踏入那片花团锦簇的庭院，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

“叔叔，等等我！”高杰米小跑起来，试图跟上这诡异的节奏。

“好。”已经进入院子的上官飞回头应了一声，停下脚步等待。

“叔叔，您这么有钱，为什么不买一套四合院？”高杰米忍不住抛出心中的疑问。

听到这话，上官飞轻叹一声：“我也想啊。可惜大部分都成了非物质文化遗产，有价无市。”

“原来如此。”

“没错。像我这样‘有钱’的人，也买不到真正的四合院。除非是祖传的，否则根本没有其他途径。”

对话间，两人已走上台阶。一大一小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敲在高杰米紧绷的心弦上。

就在高杰米即将靠近别墅大门时，屋内传来阵阵欢声笑语。那声音热情洋溢，却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寒意。笑声越来越响，似乎来自一楼大厅，里面聚集了不少人。

上官飞停下脚步，举起右手，对着坚固高大的门扇敲了三下。“咚咚咚”的声音沉闷而规律。随即，他转过身，对着左上角的天花板招了招手，那里隐藏着一个监控摄像头。

几秒后，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少年站在门口，年龄比高杰米大四岁左右。他穿着背带裤，搭配一件洁白的衬衫，却没有打领带，脚踩一双锃亮的皮鞋，连袜子都是纯白的。这种一丝不苟却又略显随意的装扮，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乖张。

看到少年，上官飞伸出左手，将那幅画卷递了过去。

少年接过画，目光却并未落在画上，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高杰米，眼神冰冷而审视。

上官飞察觉到了那道锐利的视线，转头对身旁的高杰米介绍道：“这是我弟弟，今天十三岁，名叫上官翔。”

“您好！”高杰米连忙打招呼，身体微微前倾以示礼貌。

然而，面对这份善意，上官翔毫无反应，甚至懒得抬眼，转身便欲向屋内走去。

“站住！”上官飞突然厉声喝道，语气中压抑着怒火。

“哥，怎么了？”上官翔脚步一顿，回头问道，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没事。”高杰米敏锐地捕捉到上官飞眼底一闪而过的戾气，***话缓和气氛。

“好了，你走吧。”上官飞冷冷说道。

上官翔点点头，不再多言，径直走向屋内。

“我们也进去。”上官飞随手关上门，朝着热闹的大厅走去。

高杰米站在门槛外，内心充满了苦恼。他不知道该如何融入这个看似温馨实则暗流涌动的家庭，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不敢动弹。

“来啊！”上官飞回过头，眼神示意他跟上。

高杰米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迈步进入。他小心翼翼地躲在上官飞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沙发上的一对夫妇。两人都已进入中年，衣着考究，神情自若。

“大儿子，你回来了！”那位中年妇女率先开口，声音柔和。

“嗯。”上官飞淡淡点头。他低下头，瞥见高杰米那副格格不入、尴尬至极的模样，眉头微蹙。

“大儿子，东西到手了吗？让我看看。”中年男子突然插话，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急切。

上官飞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听到父亲的询问，刚才还冷漠的上官翔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幅画，那是原本应该锁在保险柜里的藏品。此时，画框已被拆除，只剩下一卷脆弱的宣纸。

“果然出自名家之手，笔触细腻，栩栩如生。”中年男子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东西，一定能卖出一个天价。”

上官飞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正式介绍，便补充道：“哦，对了，这两位年纪稍长的是我父母。”

“叔叔阿姨好。”高杰米慌忙点头哈腰，姿态卑微得近乎滑稽。

“小朋友，你好。”中年男子挺直腰杆，暂时放下了手中的赃物，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我叫上官跳蚤。”

“我是上官跳蚤的妻子，欧阳娜。”中年妇女微微一笑，依旧端坐在沙发上，并未起身迎接客人，姿态高高在上。

“还有件事……”上官飞一脸严肃地看着高杰米，“这栋豪华别墅，就是我们一家四口的住所。小朋友，你愿意留下来吗？”

高杰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余光瞥向上官翔，只见后者正漫不经心地卷起桌上另一幅展览用的画作。

就在这时，大厅里响起清脆的高跟鞋声。原来是欧阳娜起身走向厨房，打破了短暂的凝滞。

上官翔将画卷好后，大步流星地离开桌边，走进了存放保险柜的房间。

“大儿子，既然东西已经到手，我们什么时候通知买家？”上官跳蚤迫不及待地问道，搓着手掌，显得焦躁不安。

站在沙发旁的上官飞冷笑一声，慢悠悠地坐下，昂贵的真皮沙发随着他的重量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回应上官跳蚤。

高杰米趁着这股诡异的沉默，悄悄移动到饮水机旁，假装接水，以此缓解内心的窒息感。

“时间刚好。”欧阳娜端着菜碟从厨房走出，小心翼翼地将盘子放在通往另一间较小餐厅的台面上，“吃饭了。”

那间小餐厅虽然不大，却足以容纳五人。一张红木餐桌居中摆放，四周围着精致的座椅。对于这样一个富裕的家庭而言，用餐不仅仅是填饱肚子，更是一场充满仪式感的表演。

一家四口依次落座，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念念有词，仿佛在祈求某种看不见的庇佑或宽恕。

当四人同时睁开双眼时，高杰米依然站在椅子后方，一声不吭地注视着桌面，像个局外人。

或许是因为上官飞对这位小客人心存几分怜悯，又或是为了维持表面的体面，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高杰米身边，强硬却又不失分寸地将他按在了座位上，随后才返回自己的位置。

餐桌上，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清脆悦耳，掩盖了底下涌动的秘密与危机。

高杰米的目光死死锁在面前那盘滋滋作响的牛排上，眉头紧锁，仿佛审视着案发现场的致命证物：“这碟子里的肉还渗着血丝……这东西，真的能吃？”

话音未落，餐厅内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一家四口的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几分戏谑与不解。

“难道我说错了？”高杰米一脸茫然，眼神中透着孩童特有的执拗。

上官飞收敛了笑意，目光如探照灯般在高杰米身上扫过，试图从这孩子的微表情中捕捉一丝破绽。他耐心地解释道：“这叫‘七分熟’，是西餐中的经典做法。”

然而，高杰米对这种文化差异毫无兴趣。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机械地抓起手边的一杯水，仰头灌下，以此掩饰内心的不安与疏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上官翔突然抛出了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问，让空气瞬间凝固。上官飞侧过头，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好奇与警惕。

“抱歉，忘了自我介绍。”高杰米慌忙站起身，对着这一家四口点头哈腰，姿态卑微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叫高杰……”

尾音被他刻意拖长，变得模糊不清。上官跳蚤和欧阳娜显然对这冗长的寒暄失去了耐心，两人不再理会这个报出半截名字的男孩，视线重新落回桌上的美食。

但上官飞不同。对他而言，吃饭只是社交礼仪，名字才是关键线索。“高杰”二字在他脑海中盘旋，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神经紧绷。

就在高杰米以为蒙混过关、暗自庆幸时，上官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小朋友，再说一遍，你叫什么？”

“他说他叫高杰。”上官飞抢先开口，语气平静却暗藏试探。

高杰米心头一松，偷偷舒了一口气，连忙点头附和。

上官飞一边优雅地拿起刀叉，一边意味深长地说道：“高杰！这个名字不错，好记。”

“谢谢夸奖。”高杰米低声回应，声音有些干涩。

听到确认，上官翔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冷冷地补充道：“虽然你是我哥带回来的人，但今晚你得睡沙发。”

宽敞的大厅有着天然的扩音效果，这句话清晰地传入了上官飞的耳中。他并未回头，只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对于睡哪里，高杰米毫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手中那冰冷沉重的金属刀叉，以及桌上那些散发着血腥气的肉食。这种不适感让他浑身别扭，仿佛置身于一个充满陷阱的迷宫。

晚餐继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约莫十分钟后，上官飞打破了沉默：“高杰。”

高杰米猛地抬头，动作略显僵硬。

“你几岁了？”上官飞问道，目光锐利。

高杰米放下手中的餐具，下意识地掰着手指计数，显得有些局促。

上官飞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换了一种问法：“那你比我弟弟小几岁？”

高杰米伸出四根手指。

“原来是九岁。”上官飞迅速推算，紧接着抛出下一个问题，“既然九岁，你应该还在上学吧？”

高杰米一边重新拿起刀叉，一边轻轻点头，眼神闪烁。

上官飞看似随口一说，实则步步紧逼：“看你的样子，应该不是孤儿吧？”

“我是被养父养母一手拉扯大的。”高杰米回答得很快，像是在背诵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上官飞“哦”了一声，不再追问。他拿起空碟子，用叉子按住牛排，刀子精准地切入肉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拆解某种复杂的机关。

此时，高杰米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试探：“叔叔，您们是一家四口，都有血缘关系吗？”

“是的。”上官飞回答得干脆利落。

高杰米抿了抿嘴唇，低声自语：“看来，我来错地方了。”

这句话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上官跳蚤、上官翔和欧阳娜三人同时抬起头，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期待。他们希望这个外来者尽快离开，以免破坏现有的平衡。

上官飞将切好的牛排送入口中，咀嚼片刻后，笑着摇了摇头：“不会。”

“叔叔，我还有个问题。”高杰米并没有放弃观察，“您们每天都吃西餐吗？”

“对。”

高杰米余光瞥向身旁的上官翔。这位小少爷正狼吞虎咽地对付着面前的食物，吃相粗鲁而急切，仿佛生怕别人抢走似的。

“小儿子，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母亲欧阳娜皱眉提醒。

“是吗？”上官翔停下动作，抬起头，眼神阴鸷地向左斜视，那里正是高杰米的位置。

上官飞心里清楚，高杰米的到来可能会触动家族内部脆弱的权力结构，尤其是弟弟的地位。但他并不担心，因为从高杰米面对牛排时的抗拒来看，这个孩子根本不懂享受这里的奢华，更不具备威胁性。

“叔叔，我吃饱了。”高杰米放下了干干净净的刀叉，上面几乎没沾多少油渍。

这一细节立刻引起了上官翔的注意。他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高杰米盘中剩余的半块牛排，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油光。

“弟！”上官飞脸色一沉，严厉制止，“以后不准抢别人的东西，我们家不缺这点钱！”

高杰米听着这句训斥，面无表情地离开了座位。他的脚步很轻，像是一个游离于故事之外的旁观者。

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上官飞的目光追随着那道小小的背影，投向大厅的方向。

“高杰，你就在沙发上等着。”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

“好。”

远处传来一声乖巧的回应。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高杰米缓缓坐下，脸上挂着顺从的表情，但那双眼眸深处，却藏着让人看不透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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