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大盗小偷（3）

高杰米将自身安危彻底抛诸脑后，整个人陷进那张宽大而柔软的沙发里。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餐桌旁的一家四口，眼神中透着与其年龄不符的冷静与审视。

这间大厅空间逼仄，一张餐桌占据了核心位置，虽与窗户略有距离，却也不过几步之遥。那扇西式风格的窗户由六个格窗组成，上三长方、下三正方，木质边框漆成低调的灰色。在昏黄电灯的映照下，窗棂的线条显得格外精致，却也透出一股冷峻的美感。

高杰米脚上蹬着一双廉价且磨损严重的鞋子，双腿在沙发上无意识地轻轻摇晃。这一细微动作，在这奢华却压抑的氛围中，显得格格不入，如同镶嵌在珠宝盒中的一粒粗粝沙砾。

一直对高杰米抱有排斥心理的上官翔，此刻放下了手中的刀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试图缓解内心的躁动。

沙发上，高杰米依旧安静如谜。他将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行人的喧嚣，也没有车流的轰鸣。窗帘是纯白色的，在灯光直射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警告着窥视者。

一家四口围坐在餐桌前，每一把椅子的材质都彰显着不菲的身价。只有高杰米注意到了这些细节，这是他作为“局外人”永远无法磨灭的职业习惯，也是他生存的本能。

上官翔喝完饮料后，重新拿起刀叉继续用餐，金属碰撞瓷盘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高杰米偷偷观察着这一切，脚下的晃动并未停止，那是他紧张时的下意识反应，也是他掩饰心虚的保护色。

“爸妈，我吃好了！”上官飞站起身，姿态优雅，对着父母微微颔首，尽显长子的从容与教养。

上官跳蚤和欧阳娜抬起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回应大儿子，随即低下头继续享用晚餐。

“叔叔！”高杰米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试探，同时停下了晃动的双脚，身体紧绷起来。

上官飞点了点头作为回应，顺手抽出一张餐巾纸，细致地擦拭着嘴角残留的油渍，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的一切对话都只是背景噪音。

高杰米从沙发上起身，笔直地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像是一个等待检阅的新兵。

“明天我送你去上学。”上官飞突然说道，脚步向着大厅走去。

听到这句话，高杰米下意识地挠了挠稀疏短发，脸上浮现出难以启齿的神情。

上官飞朝着沙发方向走来，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清脆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弦上。脚步声从小厅蔓延至大客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直逼高杰米而来。

“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上官飞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问道。

高杰米敏锐地捕捉到，上官飞的关心并非出于怜悯，而是源自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切视角。

“喂！你在发什么呆？”见对方沉默，上官飞再次追问，音调比之前提高了几分，洪亮而严厉。

高杰米依然保持沉默，但他清楚，这次的声音中多了几分不耐烦与探究。

此时，上官飞已走到沙发与矮桌之间的空隙处。他伸出左手，轻轻摸了摸高杰米的小脑袋瓜。这个亲昵的动作，让正在进食的上官翔心头一紧，一股莫名的酸涩涌上喉头。

高杰米乖巧地站在原地，任由那只手停留片刻。

上官飞收回手，缓缓坐回沙发，姿态放松，却暗藏锋芒。高杰米则不动声色地向右挪了一步，拉开安全距离。

“旷课偷东西？第一次失败很正常，千万不要灰心。”上官飞似笑非笑地说道，话语中藏着深意。

高杰米点点头，听懂了其中的暗示，只能做出顺从的反应。

这时，一直沉默用餐的上官跳蚤突然插话：“小朋友，你躲在我们家里，你的养父养母不着急吗？”他的目光锐利，紧紧盯着大儿子与这个陌生孩子的互动。

“巴不得我走丢呢。”高杰米回答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

高杰米脸上闪过一丝不愿分享的不悦，但为了博取信任，他不得不编织谎言：“因为我的养父养母都在工作，根本没时间管我。”

欧阳娜坐在椅子上，时不时望向沙发方向，每当西餐香气飘来，她便迅速调整坐姿，假装专注于食物，实则耳朵竖得极高。

上官跳蚤和上官翔这对父子，眼神如鹰隼般锁定在上官飞身上。

“叔叔，就算我现在失踪了，他们也不会报警！”高杰米克制着情绪，编造的故事可信度被他刻意维持在七成左右。

上官飞察觉到了父亲和弟弟投来的质疑目光，同时也听到了高杰米这句充满诱惑力的保证。

“大儿子，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一旦报警，我们这一家子可就全毁了。”欧阳娜冷冷地说道，手中红酒杯倾斜，半杯酒液滑入喉咙，随后她又熟练地斟满，红葡萄酒在杯中摇曳，宛如鲜血。

面对家人的劝告，上官飞的眼神出现了一丝动摇。

然而，高杰米心里如明镜一般：一个来历不明的九岁男孩突然闯入家中，无论出于自保还是对他人的顾虑，这家人必然会有各种理由将他遣返。

“让我想想！”上官飞陷入沉思，眉头紧锁。

“叔叔，我留下来确实不好，您家不过是多了一双筷子而已。”高杰米适时抛出诱饵，语气卑微却坚定。

上官翔闻言，心中警铃大作，认定这是对方的计谋，急切地看向哥哥，希望他能识破。

突然，上官飞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同情，随即双手猛地一拍大腿。

“啪！”

清脆的掌声吓得在场所有人浑身一颤，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最终判决。

“高杰，你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眼？”上官飞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上官跳蚤、上官翔和欧阳娜三人面面相觑，心中顿感不妙，彼此交换着眼神中的不安。

“从穷到富，日子越过越好，难道我们要互相抛弃吗？”上官飞站起身，语气激昂，“如果仅仅因为家里多了一双筷子就要赶走一个孩子，那我第一个不同意。”

“万一他报警怎么办？”上官翔和欧阳娜异口同声地质问，声音中充满了恐惧与怀疑。

上官飞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一切后果，由我来承担。”

高杰米忍不住小声插话：“我不会报警。”

上官翔和欧阳娜四目相对，满脸写着不信。

“这对母子，真不好对付。”高杰米在心中喃喃自语，表面却依旧维持着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上官飞完全相信高杰米的为人，毕竟在那幅名画的盗窃案中，这个孩子曾帮了他一个大忙。这份共同犯罪的默契，成了两人之间最坚固的信任纽带。

作为家主，上官跳蚤在遇到无法掌控的局面时，终于站了出来：“好了，我相信大儿子的选择。”

“老公，我也相信大儿子，但关于未来的生活，你必须谨慎再谨慎！”欧阳娜补充道，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妈说得对。”上官翔立刻站到母亲阵营。

上官跳蚤重重拍了一下桌面，震得餐具微微颤抖。

“爸，您别生气！妈和弟也是为了以后的日子着想。”上官飞看了一眼身旁的高杰米，问道，“你真的愿意留下来吗？”

就在高杰米尚未回答之际，上官翔和欧阳娜几乎同时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当啷！”

餐具碰撞桌面的声音尖锐刺耳，动静之大，仿佛在无声地宣示着这场博弈远未结束。

“高杰，你还在犹豫什么？为了你的事，我们一家四口都快吵翻天了。”

“叔叔，对不起！”高杰米嘴上说着抱歉，话锋却悄然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婉转与试探，“家里不过是多了一双筷子、多了一只碗的事，您还是把我送回去吧。”

上官飞心中雪亮，瞬间掂量出这句话的分量。高杰米虽有意留下，但这不过是欲擒故纵，他真正的底气来自于那三位坚决反对的家人。

别墅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牛排煎烤后的浓郁焦香，然而在这奢华的氛围之下，却隐隐涌动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疏离与不悦。

上官翔与欧阳娜同时垂下眼帘，避开了彼此的四目相对，但心底的算计却如出一辙，他们都想将这个名为高杰的男孩彻底驱逐出境。

“大儿子，既然我已默许了你的决定，那就去安排一个房间吧。”上官跳蚤目光锐利，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上官飞。

高杰米伫立在沙发与矮桌之间的空隙处，身形僵直，一言不发，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但他那双看似低垂的眼眸，却在暗中时刻捕捉着这一家四口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与神情变化。

突然，欧阳娜打破了僵局：“留下来也不是不行，但他必须学会一样东西，那就是我们家的‘手艺’。”

“妈，今天若非高杰相助，我哪能顺利盗走那幅画？”

欧阳娜优雅地拿起刀叉，斜睨向大儿子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哼，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妈，您别这么说！难道我们真要把他培养成一名职业大盗吗？”

欧阳娜未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视线从大儿子身上移开，转而投向了小儿子。

“哥，你把他留下来，不就是看中了他的聪明才智吗？既然如此，他就必须掌握我们家的生存之道。”

此言一出，高杰米心中顿时一片冰凉。他敏锐地察觉到，上官翔和欧阳娜这对母子正在编织一张网，企图将他拉入深渊，让他成为那个在阴影中苟且偷生的盗贼同伙。

“大儿子，你有异议吗？”欧阳娜问道。

“没有。”上官飞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么，从今天起，高杰跟着大哥学艺，我跟着父亲修炼，这样的分工合理吗？”

听到弟弟的声音，上官飞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大儿子，你可要教好他。否则引火烧身，届时后悔都来不及，你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吗？”

上官飞直视着母亲的眼睛，沉声答道：“明白。”

脚下那块光洁的大理石地板，高杰米未曾移动半步，依旧保持着静观其变的姿态。尽管灯光璀璨，将别墅照得如同白昼，但那股分崩离析的气息却愈发浓烈。

“大儿子，带他去挑个房间，最好就在你卧室对面，方便监视。”

听着父亲那冷酷的安排，上官飞迈开步伐向前走去，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叔叔，其实我睡沙发就好。”高杰米压低声音，故作怯懦地说道。

走出那片狭长的空间，上官飞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丝温和的微笑。

“叔叔，我能坚持下来。”

第二次听到高杰米的声音，上官飞忍不住回应道：“别怕，家人已经同意了。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一定要学会如何利用你的聪明才智。可以吗？”

高杰米略微迟疑了一下，才轻轻点了点头。这片刻的停顿并非犹豫，而是精心设计的伪装，旨在让这一家四口对他放下最后的戒备之心。

上官跳蚤、上官翔、欧阳娜三人不再多言，开始收拾桌面，脚步匆匆地往返于厨房之间。

“叔叔，如果我住在您对面，会不会打扰到您休息？”

上官飞解答了他的疑问：“不会，这里的隔音效果极佳。”

“哦。”

“少说废话，跟我来。”

“好的。”高杰米紧随其后，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叔叔，您的房间在二楼吗？”

“不是。”上官飞停下脚步，摇了摇头。

站在楼梯前，高杰米眼前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左右两侧各有一扇紧闭的房门。

此时，上官跳蚤、上官翔和欧阳娜三人已从厨房走出，姿态优雅地落座于沙发之上。

“高杰，左边是我的房间，右边则是你的房间。”上官飞介绍道。

“谢谢。”高杰米礼貌地鞠了一躬。

“对了，明天我真的不需要送你上学吗？”

高杰米刚准备迈步，闻言回过头，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不用。”

上官飞这才想起一事，伸手探入楼梯下方隐蔽的缝隙中，取出一把银色的钥匙。

“那我睡了。”

听到高杰米的话，上官飞上前一步，提高音量喊道：“别急着走，这是你房间的钥匙，千万别弄丢了！”

“好。”

上官飞缓缓后退。

“谢谢，明天见！”

看着高杰米挥动双手的身影，上官飞强行压下心中那一抹莫名的柔情，蹑手蹑脚地靠近沙发坐下。

回到右侧的房间，用钥匙拧开门锁后，高杰米站在玄关处一动不动。他随手关上门，那一瞬间，体内残留的刺激感尚未完全消散。确认屋内无人后，他小心翼翼地掏出藏在口袋深处的手机，按下录音停止键，随后目光扫过墙壁，开始寻找可用的充电插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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