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大盗小偷（6）

“好的。”上官飞淡淡应了一声，语调平稳，却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深沉。

片刻后，高杰米从厨房走出，目光扫过客厅，只见上官飞正端坐在真皮沙发上。墙上悬挂的液晶电视里，正在播放着一出滑稽的小品，笑声罐头此起彼伏，与屋内凝滞的空气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上官飞慢条斯理地从紫色西装的内袋中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指尖轻轻擦拭着双手，动作优雅而刻意。随后，他将手帕揉成一团，精准地投入了身旁的垃圾桶。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

“叔叔，您之前提到令尊拥有鉴定师的证书，此事当真？”高杰米问道，眼神锐利如刀，试图在对方的微表情中捕捉破绽。

上官飞抬眼，目光在高杰米逼近的身影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千真万确。在我年幼时，家父便是凭借这双识宝辨伪的眼，勉强养活了一家四口。”

“后来呢？”

“随着名声渐起，相关部门正式颁发了一份权威证书。自此，原本动荡的生计才有了些许稳定的保障。”

“难怪贵府如此殷实！”高杰米故作惊叹。

上官飞并未接话，而是侧过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沉得近乎呢喃：“虽有一纸证书傍身，但那些年，我们活得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是步步维艰。”

“叔叔的意思是，那份所谓的‘稳定收入’，仅仅能维持最基本的日常开销，对吗？”高杰米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

就在这时，欧阳娜身着一条鲜艳的红裙从房间走出。她路过沙发时，瞥见这一幕，眉头微蹙，忍不住开口训斥：“大儿子，你跟个小孩子聊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他懂什么深浅？”

上官飞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看似无辜实则意味深长的微笑，未置可否。

欧阳娜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想转身离开，忽然发现红裙下摆粘着一根发丝。她厌恶地将其摘下，快步走到厨房门口，将发丝丢进那里的垃圾桶。看着上官飞的母亲消失在门后的背影，高杰米顺势坐到沙发边缘，脸上堆起了天真无邪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冷静。

“高杰，能跟我讲讲你的身世吗？”上官飞突然转换话题，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的光芒。

“我？”高杰米眼睛一亮，随即黯淡下去，“我不过是一个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孤儿罢了。”

“你何时被养父母收留？”

“四岁那年。那段记忆刻骨铭心，从未褪色。”

“你不打算寻找亲生父母吗？”上官飞随口一问，似漫不经心，实则暗藏机锋。

“我从未有过这个念头。”高杰米笑着回答，笑容中带着几分决绝。

“恕我多嘴，你的养父母对你如何？”

高杰米抿嘴一笑，视线落在面前茶几上琳琅满目的水果拼盘上，沉默不语。那沉默本身，便是一种答案。

话音刚落，穿着睡衣的上官跳蚤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房间，径直坐在了紧邻卫生间的单人沙发上。正当高杰米投去审视的目光时，另一阵脚步声从上官飞身后传来。他抬头望去，正是上官翔。

“老大，出自名师之手的那幅画，出手了吗？”上官跳蚤率先发问，语气急切。

“没有。”上官飞的回答艰难而沉重，仿佛这两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上官飞斜睨了一眼身旁的高杰米，冷笑一声，“或许是我新收的这个徒弟，不讨那些买家喜欢吧。”

“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

上官飞没有回应，烦躁地站起身，沿着沙发走向过道。他的步伐凌乱，透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老大，不是我爱唠叨。是你求人办事的态度太过强硬，这般傲慢，谁还愿意与你合作？”上官跳蚤毫不留情地指出问题所在。

上官飞猛地甩了一下西装下摆，停在过道中央，背影僵硬。

“看你这样。”上官跳蚤说完，轻轻叹了口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一直站在沙发后方、处于阴影中的上官翔，此刻选择了静观其变，像个局外人般冷眼旁观这场家庭内部的博弈。

上官飞的右脚鞋底摩擦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噪音，那是他内心焦躁的外化表现。

“事情已经过去，不必斤斤计较，凡事要想开些。”高杰米突然插话，声音清冷，却如一盆冷水浇在火上。

上官飞抬起右脚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小男孩。

见状，上官翔绕过沙发，毫不客气地坐下，打破了僵局。

“高杰，你在哪所学校读书？”上官飞重新调整情绪，抛出了新的疑问。

高杰米刚欲作答，欧阳娜已从厨房走出，脸上写满了关切。

“是不是四川的那所贵族学校？”她抢先问道，语气中带着期盼。

“我的养父养母可没那个财力。”高杰米平静地否认。

“既然不是贵族学校，那你究竟在哪？”

“妈。”上官飞一边坐回沙发，一边打断道，“我知道您关心此事，但不必操之过急。这事还得听听小翔的意见。”

上官翔大惊失色：“怎么扯上我了？”

上官飞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正好你在这坐着。我和妈有件大事要商量，你可得听仔细了。”

“哦。”上官翔下意识地点头，心中隐隐升起不安。

“眼下我们家虽已富裕，但仍存在一个致命短板。”上官飞压低了声音，仿佛在揭示某个秘密，“每当上流社会举办社交活动时，各家都带着足以光耀门楣的子嗣出席，而我们……”

“哥，你想说什么？”

上官飞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我们虽身处上流圈子，但知名度依然不足，缺乏真正的核心影响力。”

“您直说，要我做什么？”上官翔警惕地问。

“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上官飞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继承父亲的手艺，考取鉴定师证书，以专业立足；第二，进入顶级贵族学校深造。待学成归来之日，便是我家声望倍增之时。”

高杰米安静地坐在角落，如同一位隐形的听众，静静剖析着这对兄弟间的对话逻辑。

“小儿子，你愿意为了家族荣耀，去读那所贵族学校吗？”欧阳娜满怀期待地问道。

听到母亲的提问，上官翔的目光从左至右扫视，最终定格在父亲和哥哥的脸上。那两张面孔上写满了狂热与期待，却唯独没有对他个人意愿的尊重。

就在气氛凝重到极点时，高杰米突然低声说道：“想要在上流社会提升知名度，其实并非难事。”

此言一出，犹如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原本站在厨房门口的欧阳娜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迅速移动脚步，从饮水机接了一杯凉水，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走到高杰米身旁，将水杯轻放在桌上，以此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

此时，上官跳蚤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他盯着高杰米，问道：“你有什么高见？”

高杰米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随后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他抬起眼帘，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缓缓吐出一句令在场所有人始料未及的话：“等到下一次上流社会的盛宴开启时，我们就把从博物馆‘借’来的那幅画，堂而皇之地摆进盛宴厅里。”

上官跳蚤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底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

沙发另一侧，上官飞眼疾手快，连忙插话打圆场：“爸，您先消消气，听小杰把计划讲完再说。”

“哼。”上官跳蚤重重地冷哼一声，粗糙的大掌按在胸口，试图平复那股因震惊而翻腾的气血。

高杰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将水杯稳稳搁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继续说道：“那些所谓的绅士淑女，口袋里塞满了钞票，对古董字画趋之若鹜。然而，他们有一个致命的盲区，他们从未真正踏入过外面的世界，更不懂底层的规则。”

上官跳蚤抬起头，眉头紧锁，满脸写着困惑与不解。

“我的意思是……”高杰米深吸一口气，仿佛在为接下来的逻辑推演积蓄力量，“社会是由无数个封闭的圈层构成的。上流有上流的壁垒，平民有平民的生存法则，明星也有明星的社交孤岛。各位，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欧阳娜和上官翔面面相觑，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就在这时，上官飞若有所思地开口：“难道说，连画家这种看似自由的职业，也有属于自己的隐秘圈子？”

高杰米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正是。”

看到高杰米肯定的神情，上官飞似懂非懂，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高杰米提高了音量，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每个圈层都有其独特的知识体系与信息茧房。当陌生事物闯入这个领域，尤其是来自其他圈层的‘异类’实物时，往往会引发一种近乎贪婪的好奇心。”

上官飞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眼神逐渐聚焦，盯着高杰米道：“我懂了。如果我们把盗来的画作拿到活动现场公开展览，那些自诩见多识广的上流人士，为了彰显品味或出于猎奇心理，一定会争先恐后地想要将其收入囊中。对吗？”

“没错。”高杰米再次点头，语气笃定，“紧接着，您们一家子顺势举办一场小型拍卖会。但在拍卖落槌之前，必须向全场讲述这幅画的‘来历’。”

听到这里，上官跳蚤、上官翔和欧阳娜三人互相对视，大小眼的瞪视中充满了荒谬与疑惑。

唯有上官飞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风险，急切问道：“高杰，这样一来，岂不是直接暴露了我们的身份？这是盗窃赃物啊！”

“不会。”高杰米回答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众人异口同声。

高杰米猛地站起身，开始在沙发前踱步。鞋底与光洁地面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弦上。

上官跳蚤和上官翔忍不住大声催促：“你还没解释清楚呢！”

高杰米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冷冷笑道：“因为在上流社会的交易桌上，没人关心画作的来源是否清白，他们只关心最后成交的价格是多少。”

坐在沙发上的欧阳娜甩了甩头，大脑有些宕机。她无法理解这个九岁男孩脑海中构建的复杂人性博弈，只能不停地眨着眼睛，试图跟上这惊人的节奏。

上官飞追问：“可是，高价拍卖这幅画，和我们家提升知名度有什么关系？”

高杰米重新坐回身后的真皮沙发，身体向后靠去，姿态放松却透着掌控全局的自信：“关键在于故事。在拍卖前的预热环节，由你们一家四口亲自讲述如何‘偶然’得到这幅画。记住，情节要夸张，要有戏剧性，更要注入充沛的情感。只有让他们相信这是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意外所得’，而不是冷冰冰的销赃现场，他们才会记住您们的名字，甚至崇拜您们的胆识。”

上官飞恍然大悟，一拍大腿：“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核心在于‘包装’！”

高杰米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上官跳蚤、上官飞、上官翔以及欧阳娜四人表情的细微变化，一边轻笑道：“如果我不铺垫这些背景逻辑，恐怕刚才那一番话，您们只会当成疯言疯语，对不对？”

四人沉默不语，只是僵坐在沙发上，任由思绪在高杰米构建的逻辑迷宫中碰撞、重组。

“放心。”高杰米的声音低沉而具有穿透力，“那些被虚荣蒙蔽双眼的人，绝不会去深究一幅‘传奇藏品’背后的血腥味。”

听着高杰米那份超越年龄的自信，上官跳蚤与欧阳娜对视一眼，竟鬼使神差地异口同声答道：“我们同意。”

高杰米拿起那杯凉水，再次抿了一口。他在口腔中让水流轻轻晃动，仿佛在品尝这场阴谋成功的滋味，随后仰头咽下。

气氛稍缓，上官翔突然兴奋地问道：“要是这事成了，我是不是就不用再去那所贵族学校受罪了？”

上官飞笑着点了点头。

此时，高杰米背靠落地窗，窗外的夕阳已彻底沉入地平线，余晖散尽，大厅内的光线迅速黯淡下来。

欧阳娜站起身，脸上绽放出难得的笑容：“既然决定这样做了，今晚不吃西餐了，咱们吃顿中餐庆祝一下。”

“啊？”上官翔发出一声惊讶的怪叫。

高杰米摇了摇头，淡淡道：“阿姨，不必特意迁就我的口味。”

“是吗？”欧阳娜一边走向餐厅，一边回头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昨天晚饭，你是不是只喝了一杯水？”

高杰米解释道：“那是因为我不饿。”

“真的不饿？”欧阳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与戏谑，“那今晚继续吃西餐，你觉得如何？”

高杰米瞬间沉默，低着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凝固的石像。

“妈，您别逗他了。”上官飞见状，急忙出声解围。

“好吧！”欧阳娜转身向厨房走去。尽管她的姿态依旧优雅从容，但步伐间难掩心中那种棋逢对手的愉悦感。

“昨天给我换上新衣服，今天又特意改吃中餐。叔叔，您们家没必要对我这么好，因为不值得。”高杰米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为什么？”上官飞皱眉反驳，“我们是家人。”

“我只是个外人。”高杰米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的皮革缝隙。

“外人？”上官飞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你不愿意做我的徒弟吗？”

最后一缕阳光彻底消失不见，空调吹出的冷气无声蔓延，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骤降，寒意渗入骨髓。

高杰米搓了搓冰凉的双手，避开了这个话题：“关于师徒名分的事，以后再说。”

“那可不行！”上官飞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天才男孩，“我要把你从小偷，亲手打磨成一代大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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