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如此安静的时候

蒋羊紧抿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绽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童念挺直了腰背，神色干练地拍了拍沾着些许尘埃的挎肩包，然后往里面瞄了一眼，包内早已塞得满满当当，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闷响。

一旁的太叔劂双手抱胸，语气中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冷峻与提醒：“小姑娘，以后别哭了。眼泪是最无用的液体，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明白吗？”

听到这话，蒋羊原本低垂的眼皮猛地抬起，目光直勾勾地钉在太叔劂脸上，脑海中飞速咀嚼着这句残酷却真实的箴言。

童念双臂自然下垂，静立原地，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突然，她转身面向太叔劂，语调沉稳而急促：“对了，我之前交代给你的事情，务必办妥。还有一件关键的事需要你立刻查清，龙阳和龙槿的家庭住址，资料准备好了吗？”

“已经准备好了。”太叔劂回答得干脆利落。

“等一下！”童念眉头微蹙，似乎想起了什么疏漏，“叔劂，我差点忘了最重要的细节。电影院附近的胡同必须有人把守。无论是你亲自去，还是派遣警员，一定要机灵些，绝不能打草惊蛇，知道吗？”

“我已经安排妥当。”太叔劂继续汇报，条理清晰，“目前正门有两名守，后门有两名值守，胡同有一名，这五个人都是精干警员。一旦凶手试图返回案发现场清理痕迹或销毁证据，必然会被当场擒获。”

童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追问：“对了，大厅里面是我父亲在站岗吗？”

“当然不是。”太叔劂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我怎敢让老人家受累？守在大厅的同样是专业警员。”

“叔劂，这就好。”童念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露出满意的神色，“你就该让东署警局的人真正‘动’起来。不仅仅是死守前后门，还要对大厅进行地毯式排查，包括附近的胡同。万一凶手就藏在观众席，然后留下痕迹呢？记住，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每一处角落都要搜索到位，听明白了吗？”

“明白。”太叔劂郑重应道。

“另外！”童念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等你去询问龙阳和龙槿时，切记不可心慈手软。不要因为他们看似无辜的模样，就轻易放走他们，任何线索都不能断。”

“请你放心，”太叔劂挑眉一笑，自信满满，“我怎么可能犯这种最低级的错误？”

“我相信你的判断力。”童念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刚才提到的二十四小时拘留令，必须在这家电影院内执行完毕。这一点，你记牢了吗？”

“为什么不带去警局？”

“因为他们有所防备，不好配合我们审问。”

“我明白了。”太叔劂颔首示意，随即转身走出放映室，顺手轻轻带上了厚重的隔音门扇，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室内重新陷入寂静。童念低头审视着自己修长的双手，指尖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她凑近鼻端轻嗅，随即抬起头，目光柔和地转向缩在角落里的蒋羊：“小姑娘，有一件事我想单独问你。当时你父亲叫你上阁楼睡觉时，除了这个指令，他还说了其他的话吗？”

“这个……”蒋羊眨巴着大眼睛，瞳孔微微收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童念撩起左侧垂落的发丝，动作缓慢地踱步至椅子旁，压低声音，语气温柔却坚定：“小姑娘，不要顾虑重重。我正在追查真凶，我需要知道在你父亲遇害之前，他究竟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

蒋羊挪动脚步，小心翼翼地坐在童念身旁的椅子上，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不愿回首的痛苦与恐惧。

“小姑娘，难道你忍心吗？就看着你父亲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吗？”童念轻声诱导。

片刻后，蒋羊摇了摇头，终于开口，声音细若蚊蝇：“我可以告诉您，大姐姐。其实……我并不清楚爸爸具体见了谁。他只是告诉我，今天有贵客来访，让我乖乖上阁楼睡觉或者玩耍，不要下来打扰。”

“也就是说，还没等到那位‘贵客’现身，你就先睡着了？”童念面色一肃，直视着她，“是这样吗？”

蒋羊乖巧地点了点头。

“小姑娘！”童念连珠炮似的话语并未停下，反而更加急切，“今晚发生的一切，注定会成为你一生的梦魇。但我现在要你做的，是学会暂时‘遗忘’那些情绪。你能做到吗？”

“大姐姐，为什么？”蒋羊瞪大了眼睛，满脸不解与倔强，“我要为爸爸报仇！难道这也有错吗？”

“不可以！”童念厉声打断，随即缓和语气，耐心解释道，“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配合我的调查，如实回答每一个问题。只有这样，我才能锁定并抓住那个杀害你父亲的恶魔！你听懂了吗？”

蒋羊陷入了沉思，小小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小姑娘，别想那么复杂的事情，难道你想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吗？”童念站起身，走到椅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蒋羊，千万别做傻事。别忘了，你的母亲还在家里等着你平安回去。虽然不是你家！”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童念小声了。

“我不是在给您添麻烦……”蒋羊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毕竟死的是我爸爸。大姐姐，我知道您能破案，可我为父报仇，到底有什么错？”

童念静静地站在椅前，看着眼前这个愤愤不平却又无助的小女孩，心中涌起一股怜惜。

就在这时，蒋羊突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自己父亲曾经倒下的那片地板血迹上，眼神空洞而执拗。

童念侧目观察，只见小女孩身着一条精致的西式连衣裙，裙摆微颤，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悲凉。

“大姐姐，我想通了。”蒋羊忽然转过身，紧紧抓住童念的手臂。那力道很小，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说吧，小姑娘。”童念关切地问道，“你是选择独自承担仇恨，还是选择配合我查明真相？”

蒋羊的眼珠快速转动，目光扫过童念的脸庞。这位名震文坛的女作家，此刻在她眼中显得格外单薄，甚至有些弱不禁风。

童念反手握住蒋羊冰凉的小手，给予她力量与鼓励：“虽然我体力不如男人，无法直接与凶手搏斗，但我拥有你的信任与帮助。我有十足的把握揪出杀死你父亲的元凶。还有，你是一个勇敢的好女孩，既然选择了与我并肩作战，我们就一起加油！好吗？”

“大姐姐……”蒋羊深吸一口气，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家有很多电影院，这里只是爸爸新开的分店。起初，这里的观众并不多。”

“嗯。”童念引导话题，“每次有‘贵客’来的时候，你都会被要求上阁楼或者去外面玩，对不对？”

“对。”蒋羊点了点头，随着情绪的平复，她的话语逐渐增多，“不管是在电影开场前，还是散场后，总有人来找爸爸。”

“你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了吗？”

“没有，大姐姐。”

“那你父亲口中的‘贵宾’，通常一次来几个人？”

“一般是一个。但是前几天……”蒋羊回忆着，“有一次我坐在楼梯口等爸爸回家时，来了三个人。”

“嗯？”童念眼睛一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异常信息，疑惑地问道，“小姑娘，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蒋羊的头缓缓偏向窗户方向，眼神闪烁不定。

“不要犹豫，不要害怕，勇敢地说出来！”童念鼓励道。

蒋羊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脸色瞬间苍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是他。”

童念心中好奇顿起，目光透过放映室的玻璃窗向外望去，隐约可见大厅内站立着一群身穿制服的警员身影。

“大姐姐，您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吗？”蒋羊轻声问道。

“稍等。”童念说完，无意间瞥见太叔劂正站在门外等候的身影，心头一动，试探性地问：“小姑娘，你说的‘他’，是指东署警局的人吗？”

“是的。”

童念上前一步，睁大双眼，试图从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确认猜测，沉声问道：“带着两名警员来找你父亲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太叔劂。”蒋羊清晰地回答。

童念闻言，忍不住大笑出声，尽管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笑声中充满了荒谬与解脱。

蒋羊依旧保持着严肃认真的表情，偷偷瞄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的童念，眼中满是困惑与不信。

待笑意稍敛，童念收敛神情，笃定地说道：“叔劂绝不可能是凶手。”

蒋羊仰起稚嫩的小脸，目光清澈而坚定：“大姐姐，我从未说过那位先生是杀害父亲的凶手。他只是前几天登门拜访的贵客，身旁还跟着两名东署警局的警员。”

“下一个问题。”童念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小姑娘，龙阳和龙槿的身手究竟如何？”

“厉害。”蒋羊回答得毫不犹豫。

“啊……”童念眉头轻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中迅速勾勒出现场的地形图，“在那条呈‘凹’字形的死胡同里，墙壁高耸且光滑，这两个人能翻越过去吗？”

“能，大姐姐。”蒋羊的声音依旧笃定。

童念深吸一口气，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线索，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你认识马丁吗？”

蒋羊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屋内只有她与童念二人后，才压低声音问道：“大姐姐，我怎么没看见他？”

“哦，马丁是孙月莹的贴身保镖。”童念解释道，“他们刚刚来过，被我派去处理一些琐事。”

听到这个名字，蒋羊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若有所思地说道：“大姐姐，虽然我不认识马丁，但对孙月莹却有所耳闻。传闻中，她与您之间似乎有着某种微妙的‘情敌’关系？”

童念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蒋羊，唇瓣轻抿，并未作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大姐姐，请原谅我的口无遮拦。”蒋羊见状，连忙低下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与崇拜，“其实我非常喜欢看您的小说，写得精彩极了！平日里，我也是通过报纸上的报道，才得以了解您的种种事迹。”

“上海那些记者的文笔如何？”童念饶有兴致地问。

“怎么说呢……”蒋羊挠了挠头，偷偷瞥了一眼童念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评价道，“关于您探案的部分，被写得简直一塌糊涂；可涉及您的私人生活时，却又滴水不漏。那些记者仿佛都是当事人一般，无论是时间、地点、场景还是人物细节，都描写得精准得可怕。”

“打住！”童念忍不住笑出声来，摆了摆手。

“不好意思。”蒋羊吐了吐舌头。

“无妨。”童念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柔和，“小姑娘，在你看来，我是当一名女作家好，还是当一名侦探好？”

“都好呀。”蒋羊眨巴着眼睛，天真地说道，“就像我爸爸，在开电影院之前，原本梦想成为一名医生，结果这个梦破碎了。”

“等等，小姑娘。”童念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异样，若有所思地追问，“为什么梦想会破灭？”

“因为在我父母离婚后，爸爸辞去了实习医生的职位，带着我离开了医院，转而开了第一个电影院。”蒋羊回忆起往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怀念。

“你的记性真好。”童念俯视着眼前这个早熟的孩子，眼中满是疑惑，“那时候，你几岁？”

“六岁。”

“也就是说，仅仅用了六年时间，你父亲就在上海建立了庞大的影院帝国，如今成了有头有脸的大亨？”

“大姐姐，听您这语气……”蒋羊停顿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疏离感，“您好像并不认识我父亲？”

“是的，小姑娘。”童念坦然承认。

“可我爸爸是很厉害的人物，您怎么可能不认识呢？”蒋羊猛地探出上半身，双眼瞪得溜圆，满脸不可置信。

“说来话长。”童念轻叹一声，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天际，“我只能告诉你，六年前，我还只是一名尚未毕业的大学生。”

蒋羊满脸困惑地看着童念，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仿佛在寻找答案。

童念本欲起身离开，终究还是没忍住好奇：“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还是说我穿的裙子不合时宜？”

蒋羊眼睛一亮，笑嘻嘻地答道：“都不是。大姐姐，您很漂亮！”

童念心中一暖，展颜笑道：“谢谢小姑娘的夸奖。那你到底在看什么？”

蒋羊收起笑容，认真地说道：“我知道爸爸已经遇害，也相信您一定能查出真凶。但是，大姐姐，您身材如此瘦小，真的打得过凶手吗？”

面对孩子直白的质疑，童念露出了一抹无所畏惧的神情，干脆利落地回答：“不能。”

“大姐姐，您说得真是理直气壮，这份坦荡连很多大人都学不来，厉害！”蒋羊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视线越过童念的肩膀，定格在窗外。只见东署警局的人影幢幢，在大厅内来回穿梭，气氛骤然紧张。

童念察觉到了视线的偏移，却没有接话。她静静地伫立原地，不愿打破这暴风雨来临前片刻难得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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