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怀疑

忽然间，几缕幽微的香气透过窗棂缝隙悄然潜入，打破了放映室内凝滞的空气。童念循声望向大厅入口，只见一名身着素雅旗袍的女子正跟在太叔劂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踩着观众席过道的阴影缓缓行来。她压低声音，好奇地询问身旁的小女孩：“这位小姑娘，你母亲平日里也是这般朴素低调吗？”

“您怎么知道的？”蒋羊眨了眨眼，眼中满是疑惑。

随着蒋羊稚嫩的声音落下，放映室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尽管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神色沉稳的副局长太叔劂，但紧随其后步入室内的身影，正是那位气质温婉的女人。她目光急切，开口便问：“副局长，我前夫的尸体究竟在何处？”

太叔劂迈开长腿，驻足于玄关之处，他先是温柔地冲着童念微微一笑，随即抬手指向地面那圈用白色粉末勾勒出的轮廓，那是死者最后的栖身之地。

女人微微欠身，僵立原地，周身竟散发出一股如释重负的解脱气息。正当她死死盯着地上的白线出神时，童念适时挡在了视线前方，礼貌而温和地问道：“女士，请问您是蒋羊的亲生母亲吗？”

“是的。”女人轻声应道。

“再想确认一遍，你的名字是不是赵海蓉？”

“是的。”

童念暗暗松了口气，引导着赵海蓉来到一把椅子前：“请坐。接下来我有许多问题需要核实，希望您能如实作答，好吗？”

赵海蓉顺从地点点头，双手细致地抚平旗袍两侧大腿处的褶皱，动作迟缓地坐下，显露出一丝紧张与拘谨。一直倚靠在窗边的蒋羊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容，眼底闪过一丝欣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那就好。”

听着童念放心的声音，片刻沉默后，赵海蓉率先打破僵局，叹了口气说道：“事情是这样的。当时我正在家中整理衣物，秘书长突然登门，让我去一趟电影院认领女儿。我跟随她的脚步来到门口，独自进入大厅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在那时，副局长告诉我：‘女士，您的前夫遇害了，死在放映室，需要您辨认一下尸体的容貌。’听到这话，念及多年的夫妻情分，无论如何，我都必须亲自上来确认。”

“原来如此！”童念面露惊讶，随即语气转为沉重，“抱歉，蒋民生先生确实已经遇难，尸体已被东署警局检验科的人员运走。”

太叔劂在一旁补充道：“女士，若你打算认领遗体，后续还需办理相关手续。”

“可是……”赵海蓉面露难色，犹豫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左侧窗前的女儿。她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带着几分恳切说完，“我现在有了新的丈夫和家庭。蒋民生的死与我无关，但如果蒋羊愿意跟我走，我可以抚养这个孩子。虽然现在的房子不大，但我过得幸福安稳。”

童念转过身，将选择权交还给蒋羊：“小姑娘，你愿意跟妈妈走吗？”

蒋羊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不，大姐姐。我能照顾好自己。我要留在这家电影院，继承并管理爸爸的事业。如果有人敢来捣乱，我一定会反击。龙阳和龙槿哥哥一定会支持我的。”

作为母亲的赵海蓉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童念悄悄转过身，试图转移话题：“女士，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太叔劂一脸疑惑地看向童念：“你刚才不是问了一遍吗？她叫赵海蓉。”

童念瞪大了眼睛，气鼓鼓的看着太叔劂。

赵海蓉坦然道：“不要怀疑，我的名字确实是赵海蓉。我也看出来了，你才是这件案子真正的核心调查者。反正我不是杀人凶手，我愿意配合调查，告诉你我来电影院之前所经历的一切。”

童念点了点头，迅速进入状态，抛出了第一个关键问题：“蒋民生死亡时间约为两小时前，尸体此前一直躺在白线范围内。案发当时，你在做什么？”

“我当时正在给现任丈夫倒半盆热水，随后回到厨房准备煮饭炒菜。”赵海蓉回忆道，“那时忙得不可开交，连窗户都忘了打开，屋里烟雾缭绕。”

“女士，你的陈述逻辑清晰。”童念赞赏之余，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赵海蓉，“虽然换了件朴素大方的旗袍，但指尖残留的油渍并未洗净。我还有几个细节想确认，请你务必诚实回答，你现在并不急着回家吧？”

“不着急，丈夫同意我多留一会儿。”

“你在家期间，丈夫能否为你作证？”

“当我倒好热水后，他便在厕所洗脸，而我则在厨房忙碌。”

“看来你们可以互相提供不在场证明。”童念沉思片刻，提出了第二个尖锐的问题，“女士，你确定丈夫当时是在厕所里洗脸吗？”

“确实在那里。”赵海蓉脸颊泛起一抹羞涩的红晕，“我把米倒入锅中，不小心洒了一些在地上，便去厕所拿扫把。结果他突然从背后抱住了我。之后……”

“女士，请打住。”童念立刻打断，语气严肃中带着一丝无奈，“没有必要继续描述那些儿童不宜的细节。”

“对不起。”赵海蓉连忙道歉，心中却仍存疑虑，她看着眼前这位不断追问的女性，忍不住问道，“虽然我看出你是案子的主要询问人，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哦，真是失礼了。”童念笑了笑，解释道，“首先，我也要向你致歉，我并非本案的主理人，副局长才是。我只是他的助手，负责记录相关人员陈述。或许是因为记忆力尚可，才被选中协助工作。”

“她的名字叫童念，是我的女朋友，也是我未来的妻子。”太叔劂适时插话，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幸福笑容。

“好熟悉的名字啊！”赵海蓉喃喃自语。

见母亲欲言又止，蒋羊在一旁提醒道：“妈妈，就是那个我经常跟您提到的当红女作家呀，您不记得了？”

“哦，是她！天哪，我真是太荣幸了！”赵海蓉满脸惊喜。

“过奖了。”童念收回心神，重新聚焦案情，“女士，在蒋民生遇害的那两个时辰内，你和现任丈夫是否一直待在家中？”

“没错，我们确实都在家。”赵海蓉详细复述道，“流程是这样的：他下班回来，我给他倒了热水。他在厕所洗脸时，我在厨房煮饭。我去厕所拿扫把时被抱住，亲热一番后，我继续回厨房炒菜。饭菜做好后，我们一起用餐，非常愉快。大约十五分钟后，我放下筷子，开始叠衣服，这时秘书长来了。”

“妈妈，等一下。”蒋羊敏锐地捕捉到了逻辑漏洞，直勾勾地盯着椅子上的母亲，您说现任丈夫是‘下班回家’，但这并不能排除他在杀害我父亲后，才回家的可能性，对吗？”

赵海蓉侧过头，脸上瞬间浮现出错愕的神情。

“别大惊小怪，我今年十二岁了，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蒋羊没有回避母亲审视的目光，冷静分析道，“爸爸临死前见过几位贵客，其中一位是童芯局长，另一位是太叔劂副局长，第三个人身份不明。有没有可能，那个人就是您的现任丈夫呢？”

“不可能。”赵海蓉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

“妈妈，您先别急着否定，我还有一个问题。”蒋羊缓步上前，停在椅子正前方，目光如炬地锁定母亲，“请您在心里默算一下，您那位现任丈夫今晚回家的速度，是不是比平时慢了许多？”

赵海蓉闻言，眉头微蹙，陷入了认真的思索。片刻后，她抬起头，语气笃定：“没有。在他推开家门之前，我一直坐在沙发上，视线从未离开过桌上的钟表，分秒不差。”

一旁旁听的童念突然插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小姑娘，你可真是个铁面无私的女孩，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毫不留情地‘审问’，逻辑严密得令人佩服。”

蒋羊敏锐地捕捉到了童念眼中的赞赏，好感度悄然攀升，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右靠拢了几分。童念依旧保持着那副满意而深邃的笑容，似在欣赏一场精彩的博弈。

此时，太叔劂整理了一下袖口，神色肃穆地看向蒋羊：“小姑娘，告诉我，你为何如此怀疑自己母亲的现任丈夫？”

蒋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母亲，声音冷硬：“您来说吧！”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太叔劂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

赵海蓉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副局长，不瞒您说。六年前，我和前夫蒋民生离婚。在我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了现在的丈夫石林。当时我别无他求，只希望他能帮我把女儿要回来。婚后，他一边辛苦工作，一边奔波于法庭，只为实现我的愿望，也就是夺回抚养权。但是后来，并没有成功！”

“原来背后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太叔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那么女士，既然你们感情深厚，为何至今没有孩子？”

“因为她的现任丈夫不行。”蒋羊突然冷冷地截断了话题，字字诛心。

“哦？小姑娘，你怎么会知道如此隐秘且私密的事情？”太叔劂挑眉问道。

“我……”蒋羊迟疑了一瞬，随后再次将目光死死钉在母亲脸上，带着逼问的意味，“您真的打算继续隐瞒吗？”

童念眼中精光一闪，似乎嗅到了真相的气息。

太叔劂转向赵海蓉，语气加重：“赵海蓉女士，看来你心里还藏着未说出口的秘密啊。”

赵海蓉脸色煞白，羞愧地低下头：“我不想说，太丢人了……哎，那是六年前的事。刚认识不久，他带我去看电影。本以为是一次愉快的约会，却在去电影院的路上遭遇了几个流氓骚扰。幸好他挺身而出，与那些好色之徒扭打在一起。混乱中，他的下半身遭受了重击，落下了病根，到现在也治不好。”

太叔劂俯视着前方，沉默片刻后，重新将焦点对准蒋羊：“你的母亲已经坦白了，但你还没有回答。小姑娘，你是如何知晓这段隐情的？”

“有一天……”蒋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去找妈妈。走到门口时，听见她和现任丈夫在激烈争吵。那一刻，我清晰地听到妈妈在哭泣。”

“原来如此。”太叔劂恍然大悟，随即试探性地问道，“小姑娘，你一直清楚母亲的情况，也就是现任丈夫为了把你抢回去所做的一切努力，因此认定是他杀害了你的父亲，对吗？”

“对！副局长，”蒋羊斩钉截铁，“作为一个知情者，我不该有这样的怀疑吗？”

“这倒是……”

没等太叔劂说完，蒋羊便打断了他：“副局长，既然我的推理方向没错，那就请立刻去抓捕这个人！”

“我这就安排。”太叔劂转身欲走，临行前不忘回头追问一句关键信息，“小姑娘，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石林。”蒋羊脱口而出，“刚才我妈不说了吗？”

站在一旁的童念忍不住轻笑出声：“听了半天，叔劂，你也没认真。好了，你只需站在门口警戒即可！”

太叔劂点点头，默契地退至门边。

见局势似乎偏向自己，蒋羊急切地问向童念：“大姐姐，难道我的分析有误吗？”

童念托着下巴，沉思片刻道：“怎么说呢？我对石林了解不多。但从他与生父长期争夺抚养权这一行为来看，他对你的母亲确实是情深义重。”

蒋羊立即反驳：“正因为如此，他为了彻底得到我，消除障碍，才选择杀人灭口！”

“不至于。”童念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洞察人性的犀利，“我只是觉得，石林是在履行一个继父的职责，才会不惜代价与你生父打官司。此外，还有一件事足以证明他不会杀害你父亲，你想听吗？”

“想！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对他的怀疑，你说吧。”蒋羊一脸不屑，双臂抱胸。

童念毫无掩饰地直视着她，说出了那个残酷却真实的生理逻辑：“每一个传统家庭都渴望传宗接代。你并非男孩，若石林真心想和赵海荣拥有属于自己的血脉延续，他就必须保持热恋般的激情，维持正常的夫妻生活以尝试受孕。一个因伤无法生育的男人，反而更需要通过其他方式来维系家庭的完整感，而非制造命案。”

蒋羊愣住了，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她一时语塞。她露出疑惑的神情，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赵海蓉满脸通红，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与女儿的目光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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