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三个人

童念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蒋羊，语气虽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小姑娘，无论你是否完全理解其中的深意，但依据赵海蓉女士的陈述，逻辑链条严丝合缝，不存在任何漏洞。”

“实在是对不起！”赵海蓉突然插话，脸上写满了愧疚与无助，“案发当时，我正与现任丈夫在家中，对那场变故一无所知。如今想帮上忙却无能为力，心中实在惭愧难当。”

恰在此时，放映室幽暗的过道尽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童念凝神望去，只见马丁推门而入。

太叔劂眉头微蹙，带着几分审视问道：“你做保镖多久了？”

马丁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环顾四周，确认只有自己是从事这一行当后，才慌忙答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四个月了。在此之前我是个无业游民，幸得彪爷收留，这才勉强算个像样的保镖。”

“了解了。”太叔劂神色稍缓，语气中却夹杂着一丝自嘲般的感慨，“我原以为你跟随秘书长日久，耳濡目染之下也会懂得查案的门道，看来是我高估了你的判断力。”

马丁咧嘴一笑，连忙表态：“副局长，您千万别自责。其实我已经勘察过现场的附近，在那条凹字形的胡同墙壁上，确实发现了翻越的痕迹。只是……我不确定那是否就是凶手留下的鞋印？”

“干得不错。”太叔劂对着马丁竖起大拇指，给予肯定，“无法确定鞋印归属并无大碍，后续我们会深入调查。对了，我现在还需要你帮个小忙，可以吗？”

“什么忙？”

“电影院附近暂无警员看守，你去巡逻，如果看到鬼鬼祟祟的陌生人，进来叫我就行了。”

马丁却摇了摇头，脚步略显迟缓地退向门口，临行前还不忘解释：“抱歉，副局长。我是秘书长的贴身保镖，她去哪儿我便去哪儿，恕不奉陪，再见！”

太叔劂望着他的背影，高声追问：“那你可知她此刻身在何处？”

门外传来马丁清晰而镇定的回应：“副局长请放心，半小时前她已发消息告知我的位置。”

听到这话，太叔劂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一旁的童念并未在意这段插曲，转而温和地对赵海蓉说道：“女士，很高兴认识你。正是得益于你的详尽陈述，我才得以拼凑出蒋民生先生遭遇的全貌。”

“女侦探客气了，这是我分内之事。”赵海蓉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女儿，试探性地问道，“孩子不愿随我回家，我现在可以离开了吗？家里还有些家务等着收拾。”

童念看了看神情倔强的蒋羊，又看了看一脸疲惫的赵海蓉，沉吟片刻道：“好吧，为了安全起见，我让叔劂送你一程。”

“多谢！”赵海蓉连连点头，转身面向太叔劂，“副局长，真是麻烦您了。”

“无妨。”

目送两人离开电影院后，放映室内重归寂静。童念转过身，目光落在蒋羊身上，轻声问道：“小姑娘，你在想什么？”

“虽然我才十二岁，但我具备独立生活的能力。”蒋羊倔强地扬起下巴。

“很好。那么，能否告诉我一个细节？当你听到放映室内传来倒地声时，有几个人的脚步声离开了房间？”

“记得很清楚。”蒋羊回忆道，“那时我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楼下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我吓得愣在床上，不敢动弹。就在那段死寂的时间里，我清晰地听见屋内只有一双鞋子在走动，接着是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随后那人便悄然离去。”

童念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孩子的听觉果然敏锐。我想了解的情况已基本掌握。不过，有件事你必须牢记于心，你现在不仅是证人，更是最后见到父亲的人。凶手为了灭口，绝不会放过你。为了你的安全，从现在起，你只能跟着我。”

“大姐姐，谢谢关心。”蒋羊深深鞠了一躬，眼神清澈却坚定，“但我有自己的保镖，龙阳和龙槿会保护我，请您放心。”说完，她转身走出了放映室。

童念走到玄关处，轻轻带上房门，随即陷入沉思。

突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太叔劂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屋内。

童念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几步：“你怎么进来的？”

“你不是已经关门了吗？”太叔劂反问。

“是啊，门确实关了。”童念疑惑道。

“门锁坏了。”太叔劂平静地指出，“这么明显的隐患，你一直没发现吗？”

“没有。”童念坦然承认。

太叔劂无奈地叹了口气，切入正题：“你应该清楚蒋民生的死亡时间吧？”

“先别急着回答这个。”童念转移话题，“你没护送赵海蓉回家吗？”

“没亲自去，但我安排了两名东署警局的警员开车送她回去，这样总行了吧？”

“好吧。”

“现在，可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吧？”

童念闭上眼，脑海中飞速回放着当晚的情景：“我们进场时他还活着，时间是七点零七分。落座后，银幕亮起，电影正式开始，时间是七点三十分。紧接着，他的女儿跑上了台。”

“这么说来，凶手拥有二十三分钟的作案窗口期，是吗？”

“没错。”童念睁开眼，目光锐利，“叔劂，后门是用钥匙打开的，而放映室的门扇却是被暴力踢开的。这就产生了一个矛盾：凶手究竟有没有钥匙？”

“有一把。”

“既然有钥匙，为何还要踢门？除非……”童念抛出了关键疑点，“除非踢门发生时，蒋民生还有反抗的机会。可是，法医报告显示，死者双手的指甲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抓挠痕迹，这是为什么？”

太叔劂陷入深思，眉头紧锁，五官不自觉地纠结在一起。

此时，童念提起裙摆，面带微笑地走近他。

太叔劂回过神来，苦笑道：“我脑子有点乱，还是听你说吧。”

童念站在他面前，仰起头，那双明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

“难道我胡子没刮干净？”太叔劂调侃道。

“不是。”童念收起笑容，严肃地说道，“我的推论是：凶手是死者的‘贵客’。在电影院正式营业之前，他就已经潜入并与死者见面，甚至一同坐在放映室里。”

太叔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气温和：“如果你的推理成立，那么凶手杀人后，从死者身上搜出一把钥匙。但这把钥匙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无法顺利打开放映室的门，或者为了制造假象，他不得不选择暴力破门。”

“是的，这正是关键所在！”童念脸上重新绽放出自信的笑容，“你说得很对！”

然而，太叔劂低下头，眼中满是困惑：“不对啊，你再想想。如果凶手真的用力踢开了放映室的大门，那种巨大的声响，我们当时为什么完全没有听到？”

童念维持着仰头的姿态，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虚空，声音清冷而笃定：“因为那声踢门的巨响，与电影里音效叠加的轰鸣完美融合在了一起。”

太叔劂闻言转过身，视线死死锁在断裂的门把手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与审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凝滞感。

“你还记得蒋羊冲上台面时的模样吗？”童念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太叔劂微微颔首，脑海中闪过那个慌乱的身影：“记得。她当时踉跄着差点摔倒，但站稳之后便止不住地瑟瑟发抖，双手更是触目惊心地沾满了鲜血。”

“很好！”童念伸手指向地面，语气中带着几分抽丝剥茧的锐利，“蒋民生死后，凶手必然在他身上翻找过钥匙。这意味着，尸体肯定发生过轻微的位移。”

“这点我赞同。但你想表达什么？”

“听我说完。”童念语速稍快，逻辑链条开始紧密咬合，“凶手在蒋民生身上摸索良久才找到钥匙，情急之下只能暴力踢开放映室的门，再用钥匙开启后门逃离。随后，蒋羊听到动静下楼，看见虚掩的后门，径直闯入放映室。面对倒地的父亲，出于本能，她一定会试图去唤醒他。根据我的推理，案发后凶手与蒋羊都接触过尸体，那么蒋民生的遗体位置，早已超出了原本血液喷溅的范围。”

太叔劂眉头微蹙，迟疑片刻后突然发问：“所以你认为，蒋羊是凶手的同伙？正因为她是共犯，案发现场和尸体才不会显得那么混乱，对吗？”

童念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否定了这个猜测：“不对。我的意思很简单，蒋羊双手沾满鲜血，她在触碰父亲时，必定会接触到背部。”

“哦，这点我知道。那你为何还要保持这种怀疑的态度？”

童念抬手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眼神闪烁不定。

“说啊！到底哪里不对劲？”太叔劂追问得愈发急切。

童念沉声道：“当凶手和蒋羊先后接触尸体后，遗体绝不可能还躺在原来的位置上。”

太叔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可我总感觉……”童念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道，“案发之后，有人进来重新摆正了尸体。”

太叔劂一脸不可置信地反驳：“这几乎不可能。蒋羊出现在台上不超过一分钟，你跑上台也不超过一分钟，你们在台上的对话更短。算下来总共不过两分钟。接着，蒋阳带你去案发现场，我紧随其后，大约三分钟后，我就看见你和蒋羊已经在放映室里了。把这些时间加起来，全程不超过六分钟。凶手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摆正尸体、穿过蜿蜒曲折的过道并从后门逃离？这可能吗？”

“确实不太可能。”童念冷静分析道，“若无人带路，单是寻找放映室至少需要八分钟。按照你的说法，‘有人摆正尸体’这一推论是否作废了？”

“不。”太叔劂话音刚落，目光如炬般直勾勾地盯着门口，“从放映室到后门，必须穿过那条弯弯曲曲的过道，熟悉路况的人耗时约五分钟。若是陌生人，再加上三分钟迷途时间，你推算出的八分钟依然成立。”

童念轻轻拍了拍肩上的挎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皮面：“如果我们之前的推理都成立，那么案发后有三个人分别接触过蒋民生的尸体。按理说，匕首上应该留下指纹。”

太叔劂挑眉问道：“如果都没有留下指纹呢？”

“那说明凶手行凶时戴了手套；蒋羊在叫醒父亲时，绝不会愚蠢到去碰凶器；而第三个人在整理尸体时，更不可能去触碰匕首。”

太叔劂盯着童念，穷追不舍：“如果都留下了指纹呢？”

“信不信我现在就踢你一脚！”童念提高了音量，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如果都没留下指纹，恰恰证明这三个人都没有直接握住刀柄！”

太叔劂轻笑一声，并未接话。

童念长叹一口气，神色凝重起来：“现在我只有一件事想不通。如果凶手和蒋羊都碰过尸体，为什么他躺在地上的姿势却如此笔直整齐？所以我得出一个假设：肯定有第三者出现，将原本凌乱不堪的案发现场进行了‘清理’。”

太叔劂缓缓点头，理智回归：“从时间上看，这任务艰巨得近乎不可能。毕竟凶手逃跑就占用了八分钟，剩余的时间窗口极短。即便真的出现了第三个人，他有足够的时间把现场和尸体摆弄得整整齐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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