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都是我的错

童念伫立在原地，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空落感。或许是刚刚结束对案发现场的勘查与相关人员的问询，高强度的精神紧绷后骤然松弛，带来了一种近乎虚脱的寂静。常人若亲历这般血腥与诡谲，恐惧往往会如寒冰般侵入骨髓，令人仓皇逃窜；然而，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份空虚在胸腔内蔓延。

太叔劂眨了眨眼，目光紧紧锁住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异常冷静的女朋友。他试图窥探童念此刻的心绪，见对方毫无反应，便下意识地挺起胸膛，摆出一副引人注目的姿态，企图将她的注意力从虚无中拉回现实。

终于，童念迈开步子向门口走去，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现场已无更多挖掘价值，当务之急是梳理外围线索。跟上。”

太叔劂顺势扭动了一下身体，掩饰住刚才略显滑稽的动作，提起脚步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昏暗压抑的放映室。

没过多久，童念在过道处驻足。她望向坐在观众席角落的蒋羊，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小姑娘，你可以带着龙阳和龙槿留在这家电影院居住。但有一条铁律，放映室严禁入内，也无需打扫。你能答应我吗？”

“可以。”少女的声音稚嫩而坚定。

童念抬手指向那扇紧闭的门，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待我查明真凶，结案之后，你便可自由使用那个房间播放电影。”

话音未落，蒋羊眼眶中的泪水便如决堤泉水般涌出。她用小小的双手胡乱擦拭着脸庞，拼命点头示意自己记住了承诺。

童念弯下腰，指尖轻柔地抚过蒋羊的头顶。发丝顺滑如水，触感细腻，让她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微微颤动。她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放映室的方向，随即抬起右脚，步伐坚定地朝大门走去。

太叔劂低头看向小女孩，轻声告别：“小姑娘，再见！”

“副局长，再见。”蒋羊挥动着小手，尽管泪痕未干，周身却散发出一股令人心疼的坚韧气息。

走出电影院，街道上空旷寂寥，行人寥寥无几。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燥热。太叔劂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开口问道：“童念，你明明已经怀疑他们三人，为何还允许他们住下？”

“因为有些谜底，必须在‘共处’中才能解开。”童念压低声音，眼神深邃，“我需要解答心中的疑团。”

太叔劂恍然大悟，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

此时，童念忽然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戳了戳太叔劂的肋骨。

太叔劂一愣，好奇地问：“怎么了？有事吩咐？”

童念并未作答，只是加快脚步，沿着幽静的小径向前走去。

“有话直说嘛，跟我卖什么关子！”太叔劂无奈地笑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能猜透你在想什么？”

“我们必须去赵海蓉家，找她的现任丈夫问清楚一些情况。”

“哦？那走起。”

半小时后，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路边。车门推开，童念与太叔劂相继下车。

就在他们刚站稳时，一个男人气冲冲地从街角走来。他神色激动，时不时回头张望，全然不顾体面地大声抱怨：“我做得还不够吗？六年了！为了争取女儿的抚养权，我把家里的积蓄都败光了，你还不满意吗？”

太叔劂见状，上前一步，亮明身份多管闲事道：“先生，请消消气。我是东署警局的副局长，太叔劂。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猛地停下脚步，双手下意识地在口袋里摸索，脸上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垂下眼帘，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太叔劂再次出声询问。

听到这沉稳的声音，男人缓缓抬起头，从口袋里抽出空空如也的双手，眼神复杂。

太叔劂见他情绪稍稳，便笑着安抚：“没有打扰就好。对了，你认识赵海蓉吗？”

“副局长！”男人突然拔高音量，语气中满是委屈与愤懑，“我不是不愿回答，而是这个女人实在太薄情寡义！我一直竭尽全力维持这段感情，万万没想到，今晚她竟然去找了蒋民生！”

“原来你就是赵海蓉的现任丈夫。你的名字叫石林？”

“是的。”石林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道歉，“对不起，副局长，刚才我太激动了。”

“没关系。”一直沉默的童念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平静。

石林疑惑地看向她：“这位是……”

太叔劂隆重介绍道：“她是当红女作家童念，也是我的女朋友，更是我未来的妻子。”

听完这话，童念淡淡一笑，微微颔首致意。

石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啊！您就是蒋羊崇拜的偶像？她特别喜欢您的小说，尤其是那些侦探故事。”

太叔劂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脸色骤然严肃起来：“先生，你是在跟赵海蓉吵架吗？请如实回答。”

“是的。”

“请您控制好情绪。在我眼里，赵海蓉是一位称职的妻子。另外，昨晚七点零七分到七点三十分这段时间，您在何处？”

石林环顾四周，左右皆是民居，前方站着神情肃穆的两名警官。他的面部表情微妙地变化着，从愤怒转为困惑，继而浮现出一丝慌乱。他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脱口而出：“我在家里。”

太叔劂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这半小时内，你确实未曾离开半步吗？”

“副局长……”石林刚欲辩解，余光瞥见一旁的童念，忽然警觉起来，“我不知道你们来意何为，但我有权保持沉默，对吧？如果人人都必须无条件配合调查，那律师这一职业还有何存在的意义？”

太叔劂虽点头表示理解其权利，却语气强硬地回应：“你可以选择沉默，但这意味着我必须依法带您回局里接受二十四小时的观察审讯。”

“那倒不必！”石林立刻改口。

“既然不必，那就请认真回答上一个问题。这半小时内，你真的没去过任何地方吗？”

“没有。”

“谁能为你作证？”

“我妻子。”

“你最后一次见到蒋民生是什么时候？”

石林愣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来得蹊跷，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房子：“我妻子刚从蒋民生那里回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太叔劂沉声道：“先生，蒋民生已被杀害，尸体发现于他自己的电影院放映室内。不对啊，是我派秘书长把你媳妇带走，你媳妇说，你还同意留她在那里待一会儿，忘了？”

“什么？”石林瞳孔骤缩，震惊得几乎站立不稳。片刻后，他挺直腰板，急切地问道：“副局长，蒋民生……真的死透了？”

太叔劂肯定地点头：“千真万确。死亡时间锁定在七点零七分至七点三十分之间。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反复确认您当时行踪的原因。”

出乎意料的是，石林听罢，竟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没有另外回答太叔劂最后的问题，喃喃自语道：“太好了。”

就在这时，赵海蓉从不远处匆匆赶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件厚外套。

童念与太叔劂闻声抬头，目光交汇间，不约而同地向她投去温和的笑意。赵海蓉见状，原本急促的脚步不由得放缓了几分，神色中透出一丝迟疑。

“女士，你来得正是时候！”太叔劂率先打破沉默，嘴角噙着礼貌而意味深长的笑容。

然而，站在前方的男人，也就是石林，转过身来看到妻子靠近时，眉头微蹙，似乎并不情愿接过那件外套。赵海蓉却不容分说，一边动作轻柔地将外套披在他肩上，一边低声劝道：“现在已是八月深秋，夜风渐凉，快些穿上吧。”

一旁的童念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与关怀：“叔劂，要不我们改日再来？破案之事虽急，却也无需争这一时半刻。不如先回去休息？”

面对妻子的关切和女侦探的提议，石林淡淡回应，试图缓和气氛：“没事，我们夫妻向来如此，床头吵架床尾和，不影响正事。”

童念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石林。令她意外的是，衣着竟与赵海蓉一般朴素无华，毫无张扬之气。

太叔劂敏锐地捕捉到了童念审视的眼神，他上前一步，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先生，你真的愿意配合了？”

石林斜睨了一眼身旁的妻子，又警惕地瞥了瞥太叔劂，简短答道：“愿意。”

“好。”太叔劂故作赞赏地点点头，随即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追问，“不知石先生从事何种职业？”

石林挺直腰杆，言语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我在国营企业的矿场工作。”

童念微微颔首，以示倾听。太叔劂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石林，步步紧逼：“那么，石先生下班后，是否直接回家？中间可有停留？”

“没有停留。”石林回答得干脆利落。

此时，童念直勾勾地盯着太叔劂，随即侧身凑近他的耳畔，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由于音量极轻，对面的石林夫妇并未察觉其中玄机。

太叔劂一边听着童念的低语，一边频频点头，随即抛出了关键问题：“先生，当年你与蒋民生争夺抚养权期间，双方是否有过肢体冲突？”

听到这个问题，石林陷入了沉思。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头，眉头紧紧锁起，似乎在努力回忆那段不堪的往事。童念则静立一旁，一言不发，如同一名冷静的观察者，静静等待风暴中心的反应。

“不好意思，容我打断一下！”赵海蓉突然出声，打断了这压抑的氛围，“副局长，女侦探，外面实在寒冷，不如去家里坐坐，边喝热茶边聊。如何？”

童念微微一笑，试探问道：“会不会给你们带来不便？”

太叔劂也附和着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赵海蓉立刻明白了对方的顾虑，长叹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苦涩：“不会。这六年来，我们一直与蒋民生对簿公堂，只为争取女儿的抚养权。所谓的人情世故，早在那些漫长的官司中耗尽了。”

“女士，请不要如此自贬。”太叔劂温和地安抚道，随即抛出新问题，“那么，你最后一次见到蒋民生，是在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我记得很清楚。”赵海蓉眼神黯淡下来，“大概一年多前，在最高法院门口。那场官司败诉后，我们再未见过面。”

“时间跨度确实有些久。”太叔劂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如果如你所言并无撒谎，那么单纯的仇恨或许不足以驱使杀人。但若说是隐忍多年、精心策划……可能性依然存在。你自己觉得呢？”

“不对。”童念突然插话，语气坚定。

“为什么？”太叔劂挑眉询问。

“因为时间线。”童念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映照着盛夏残留的余温，“我们已经确认蒋民生的死亡时间为晚上七点零七分至七点三十分。与此同时，我们也掌握了石林与赵海蓉当晚的行踪。整整半小时，他们都在家中，且互为不在场证明。这一点，不可忽视！”

“是，你说得对。”太叔劂连忙应和，不再坚持之前的推测。

童念轻手轻脚地走到赵海蓉身边，脸上绽放出亲切的笑容：“既然方便，我们就进去详谈吧，外头的风确实让人吃不消。”

片刻之后，众人进入屋内。太叔劂刚跨过玄关，便看见童念与赵海蓉已在沙发上落座。他迅速整理思绪，再次问道：“石林先生，关于你最后一次见到蒋民生的时间，能否再确认一遍？”

“副局长，并非我不愿回答，”石林坐在对面，神情坦然，“只是我的答案，与我妻子的一模一样。”

童念抬起右手，轻轻撩拨了一下垂落在脸颊旁的发丝，目光温柔却锐利地转向赵海蓉：“既然他们在讨论过去，那我们不妨聊聊当下。赵女士，你为何执意要争取蒋羊的抚养权呢？”

赵海蓉身体前倾，显出些许紧张。

童念继续说道：“请别误会，我无意质疑一位母亲对孩子的深情。我只是想从现实角度提醒你，鉴于目前的家庭状况，或许放弃这个念头，对你和孩子而言都是一种解脱。”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赵海蓉敏感的神经。她猛地抬起头，满脸怒意，恶狠狠地瞪着童念：“女侦探，你的意思是嫌我们家穷吗？”

“并非如此。”童念不卑不亢地解释，“我是建议你重新评估抚养能力。当然，如果你坚持不放弃，那就必须满足法律规定的硬性条件。这些条件，你清楚吗？”

“我很清楚，最高法院早已告知过我。”赵海蓉倔强地回答。

“既然如此……”童念直视着她的眼睛，步步紧逼，“为何最高法院最终仍未将蒋羊判给你抚养？”

“因为……”赵海蓉语塞，眼眶泛红。

“因为是我无能。”石林突然出声，打断了妻子的话语。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却沉重，“海蓉，别再自责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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