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两个人

“你对这桩案子的剖析，倒是相当透彻。”太叔劂漫不经心地将手中的纸巾揉成一团，精准地抛入餐桌旁的垃圾桶内。他微微侧首，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与赞赏，“童念，当初让你担任我的助手，看来是我做过最明智的决定之一。”

童念轻哼一声，语气中夹杂着些许无奈：“若非家父执意要考察你的断案能力，我绝不会轻易放弃‘受理人’的身份，屈居于此。”话音刚落，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过，关于龙阳和龙槿这两名保镖，你认定他们是凶手吗？”

太叔劂抬眼望向餐桌对面，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并非如此。你应该还记得马丁吧？我特意派他去那条呈‘凹’字形的胡同进行搜查。大约半小时后，他归来汇报：现场发现了疑似凶手的鞋印，以及明显的翻越痕迹。”

“看你这副模样，显然是对他早有怀疑，这才旧事重提。”童念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走向包房门口，临行前还不忘向蒋羊挥了挥手，语气温柔了几分，“小姑娘，我们先行一步，改日再聚。”

蒋羊连忙站起身，乖巧而礼貌地欠身致意。

走出饭店大门，初春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童念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身旁的太叔劂，沉声道：“这起案件背后，必定潜伏着一个真正的操盘手。在你看来，凶手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

“本地人。”太叔劂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理由很简单，根据你之前的推理逻辑，凶手与死者之间存在着熟识关系。”

“对了，你派其他人去那条‘凹’字形胡同实地勘察了吗？”

“并没有。”太叔劂瞥了一眼前方熙攘的街道，眉头微蹙，“这几天我一直忙得脚不沾地。不仅在电影院内部来回奔波以保护你的安全，还要统筹调度手下的人手执行任务。如今已是案发次日，生活看似回归了正轨。龙阳和龙槿并未辞去保安职务，依旧尽职尽责地守护着蒋羊。然而，蒋羊却不愿随母亲居住，反而选择留在那座承载着她父亲记忆的电影院，试图以此宣告独立。至于另外两位关键人物，赵海蓉与石林，尽管这两日争吵不断，但每当夜幕降临、灯光熄灭，两人依旧缠绵悱恻，难舍难分。”

童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正因如此，我将怀疑的目光锁定在了马丁身上！”太叔劂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我有我的依据。”

童念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迈着缓慢的步伐向前走去。

“我是这样推导的。”太叔劂紧随其后，语速加快，层层递进的推理如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关于究竟是谁杀害了蒋民生，此刻的你恐怕还是一头雾水。但我为何偏偏盯上马丁？因为他完美契合了凶手的所有特征。”

“对于你的推论，我倒不是全盘否定，只是心中存疑。”

听到童念疑惑的语气，太叔劂不禁莞尔：“请讲。”

“你真的清楚凶手的特征吗？”

“起初我也不知。但回想当时你我同在案发现场的情景，你曾询问孙月莹凶手的性别，她确认为男性。随后，当你从尸体上拔出那把匕首时，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这一细节足以证明，凶手具备强健的体魄。再将时间线往前推，你当时打了个比方：若凶手为女性，其身高必然低于蒋民生，那么从背后偷袭时，伤口应呈现由下往上的角度。然而，当我踏入放映室，亲眼目睹蒋民生倒地的姿态时，清晰可见匕首刺入的角度是由上至下的。”

童念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还记得这些细节？”

“当然。”太叔劂如数家珍地继续说道，“随后我们对嫌疑人进行了逐一排查，对象包括死者的女儿、前妻、前妻现任丈夫，以及两名贴身保镖。令人意外的是，他们的供述均具有极高的真实性。死者之女蒋羊，十二岁，生于上海，自母亲离去后便与父亲相依为命；前妻赵海蓉，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六年前离婚，后经人介绍结识现任丈夫石林，二人感情甚笃；石林则是外乡客，六年前来沪务工，对赵海蓉一见钟情，婚后虽恩爱，但赵海蓉提出条件，要求石林协助争夺继女的抚养权。至于保镖龙阳与龙槿，一男一女，并无血缘或恋爱关系，仅是同事，名字皆由蒋民生入职时所赐。”

童念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太叔劂直勾勾地盯着童念的背影，挑眉问道：“怎么样，我的记忆力还算不错吧？”

童念转过身，对着太叔劂报以一抹浅浅的微笑。

“若你觉得我记性欠佳，我可以接着往下说。”太叔劂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屑的神采，“蒋民生死后，嫌疑名单逐渐明朗，共计五人。基于排除法，首先剔除死者之女蒋羊，因其特征不符。剩余四人中，先说前妻赵海蓉，杀人动机确凿，但受限于身高劣势，根本无法完成从背后双手持刀偷袭的动作。再说现任丈夫石林，动机同样强烈，且其身高与力量均与凶手特征吻合。最后是两名保镖龙阳与龙槿，他们作案的主要驱动力无疑是金钱。只不过，这一切目前仍停留在推测阶段，缺乏实质性证据。”

“既然你分析得这般兴致盎然，那关于马丁的调查进展如何？”

“自然未曾落下。今日清晨我便早早起身，前往东署警局调取了马丁的详细档案。”太叔劂神色凝重起来，“资料显示，他是一名经验极其丰富的资深保镖。在结识孙月莹之前，他与历任雇主的关系都极为融洽，甚至愿意接受翻倍的高薪聘请。在保镖这一行当里，他不仅业绩斐然，更保持着一项惊人的纪录，从未有过雇主在他任职期间遭受人身伤害。”

“如此出众的人才，是如何成为孙月莹的保镖呢？”

“据查，大约四个月前，马丁尚是一介无业游民，整日在街头游荡。某日，他偶然救下了人称‘彪爷’的男子。彪爷感念其救命之恩，爽快收留了他一段时间，并亲自传授专业保镖技能。短短四个月，马丁身形愈发健壮，身手更是突飞猛进。出师后，他开始闯荡江湖，护卫富商巨贾。仅一周时间，他便在业内声名鹊起，引起了彪爷的再度关注。最终，经彪爷引荐，他被安排至孙月莹身边，担任秘书长保镖一职。”

童念听罢，淡淡一笑：“故事确实精彩励志，可惜我对这些过往并无兴趣。我现在唯一关心的事情，是孙月莹此前说过的那番话。她究竟想表达什么？”

太叔劂有些头疼地挠了挠后脑勺，眉头微蹙：“童念，我们说的信息量太多，我一时竟抓不住重点。她究竟说哪一句了？”

童念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重复道：“马丁是我的贴身保镖。我想，凶手的体格与能力，应当与马丁如出一辙。”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叔劂，我该从何入手去理解这一推论？”

“很简单。”太叔劂一边回答，一边紧紧盯着童念的眼睛，试图从她的神情中捕捉到更多线索，“你可以这样理解！孙月莹潜意识里认为，凶手拥有和她那位保镖不相上下的强悍身手。”

“你说得在理。”童念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太叔劂继续分析道：“如此一来，马丁与凶手便有了共同特征：皆是孔武有力的男性，具备轻易踢坏门扇、翻越高墙的能力。”

“叔劂……”童念忽然抛出一个大胆的假设，“如果凶手就是孙月莹本人呢？”

“绝无可能。”太叔劂断然否定，眼神犀利地剖析道，“她的身高与你相仿，若要从背后偷袭蒋民生，匕首刺入的角度应当是由下而上，而非由上至下。再者说，虽然她平日坚持运动，但身为文职人员，从未接受过系统的格斗训练。试问，她能一脚踹开放映室坚固的门锁吗？她能徒手攀越胡同里那道高耸的墙壁吗？”

“照这么说，我们提到的这些人都被排除了……”童念半开玩笑地试探道，“难道凶手是你不成？”

“我要是凶手……”太叔劂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寒光，“早在北京得知他的名字时，便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回上海，直接取他性命。何必在此多费口舌？”

“也是。”童念轻笑一声，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太叔劂收敛笑意，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根据我的调查，蒋民生品行端正，从未涉足违法之事。他热心公益，常年捐款，一心只想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然而，我在北京为何会突然得到他的名字？这背后必然有人刻意散布虚假情报，诱导我返回上海并拜访蒋民生。昨晚七点零七分至七点半之间，蒋民生惨死于放映室。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被人利用了？”

“是的。”童念缓缓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陷入深思，“那么，我爸是不是也被利用了呢？”

“应该不是。”太叔劂简短地回应。

“你是如何判断的？”

“如果你父亲也沦为棋子，那只能说明一点：蒋民生预知了自己的死期，却不敢向你父亲透露分毫，只能借剪彩仪式为由将他诱至现场。不过……”太叔劂话锋一转，语气谨慎，“以上仅是基于逻辑的推理，目前尚缺确凿证据支撑。”

童念沉默片刻，似乎在脑海中重新梳理时间线：“关于父亲是否被利用这件事，或许是我多虑了。在蒋民生遇害之前，他曾向父亲发出邀请函，请他去电影院主持剪彩仪式。后来，我特意带父亲前往，本意是想介绍你们相识，避免日后见面时的尴尬。谁知电影开场不久，惨剧便发生了，蒋民生倒在放映室冰冷的地板上，背部赫然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此刻回想起来，我才惊觉凶手的真正目的：不仅要杀人，更是要将我父亲卷入漩涡，甚至包括你。这样一来，你们二人便成了百姓眼中最大的嫌疑人！”

太叔劂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你觉得，幕后黑手与执行凶手，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童念打破沉默，轻声问道。

“两个人。”太叔劂笃定地回答，“这一点不难推断。若是单人作案，墙壁上为何只留下了一个方向的鞋印，而没有双人协作或反复进出留下的痕迹？”

“因为幕后黑手并未亲临案发现场，自然无需逃离。”童念说完，目光如水般凝视着太叔劂，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太叔劂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童念转过身，迈开步伐向前走去，背影决绝，口中不忘补充道：“所以，你的推论没错！杀害蒋民生的凶手共有两人：一人运筹帷幄，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另一人则充当刽子手，实施了血腥的杀戮。”

“那么，他们分别是谁？”太叔劂紧随其后，追问到底。

童念停下脚步，回头答道：“有可能是龙阳和龙槿兄弟，也有可能是石林与赵海蓉。”

话音未落，太叔劂身形一闪，超到了童念前方，拦住去路：“这四个人在我目前的排查中，已被排除嫌疑，并非幕后黑手或行凶者。”

“我可还没完全排除他们的嫌疑，一直在认真推敲每一处细节。”童念面露严肃，直视着他的双眼，“既然不是你认定的那样，那么，你认为究竟是谁杀了蒋民生？”

太叔劂眨了眨眼，随即退后半步，与童念并肩而立，气氛微妙而紧张。

“说啊！”童念扭过头，目光紧紧锁住他，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与质问，“你可是东署警局的副局长，面对如此明显的线索，怎么连一点眉目都没有？”

“假如我说孙月莹是幕后黑手，马丁是行凶者，”太叔劂沉吟片刻，抛出疑问，“这两人的作案动机又是什么？”

童念毫不犹豫地吐出两个字：“利益。”

“啊？”太叔劂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三个人之间，怎会存在足以引发杀机的利益纠葛？”

“在这桩扑朔迷离的案件中，出现了一个关键人物，人称‘彪爷’的男人。”童念压低声音，目光深邃，“叔劂，你应该记得他吧？毕竟我们之前已经讨论过许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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