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凹字形的胡同

“童念！”太叔劂沉声唤道，眸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既然我们心中都对马丁存有疑虑，那便不再空谈。此刻，我们就去实地勘察，用事实推翻他那些看似无懈可击的说辞，亲自去查验墙壁上留下的鞋印。怎么样？”

“好。”

随着童念坚定的应答落下，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不久之后，他们已站在了那条幽深寂静的凹字形胡同里。四周静谧得有些压抑，唯有风声掠过墙头。

童念手拿电筒，忽然打破沉默，问道：“如果蒋民生是个好人，为何会招致杀身之祸？”

“或许是我之前的调查尚不够全面。”太叔劂一边冷静地回应，一边眉头微蹙，陷入深思，“让我们换个角度推演一下：事情会不会是这样？蒋民生与黑道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正是靠着输送利益，才在上海呼风唤雨。后来，你在北京查到了他的名字，触动了幕后黑手的神经。于是，凶手潜伏在电影院，趁着电影放映至高潮、全场注意力最集中的七点零七分至七点三十分之间，悄然动手将其杀害。”

太叔劂顿了顿，继续说道：“案发后，他的女儿蒋羊正在阁楼上熟睡，听到重物倒地的闷响后下楼查看，这才发现了父亲的尸体。而我们一前一后走进放映室时，你凭借敏锐的直觉，第一眼便断定他是被谋杀。”

“继续说！”童念催促道，目光紧紧锁住太叔劂。

“为了查明死因，我和你轮流检查了尸体，初步判断死于匕首刺杀。就在我们讨论案情之际，孙月莹带着她的保镖马丁赶到了现场。经过简短的交流，孙月莹开始进行尸检。她指出：从伤口流出的大量血液来看，凶手行凶时动作干脆利落，匕首并未摇摆，力道极足。此外，死者双手未弯曲，这证明他在遇袭瞬间毫无反抗机会。我还仔细检查了尸体周围，未发现第二件凶器，因此可以推断，凶手只有一人。”

“你还记得什么细节？”

“她还提到：放映室内没有呕吐物或杂物，排除了中毒身亡的可能。”

“恩。”

“我当时听到了这些，心中随即产生了一个疑问，立刻向她求证。我问：根据案发现场留下的证据和线索，你能判断凶手是男性还是女性吗？她回答：男性。因为死者呈趴伏姿态，背部插着匕首，这是典型的背后偷袭所致。”

“我觉得这逻辑并无不妥啊？”童念疑惑道。

“问题出在后面。”太叔劂眼中精光一闪，“后来我又追问她：如果你能准确锁定一名嫌疑人，那你清楚对方的特征吗？孙月莹瞥了一眼身旁的马丁，随即答道：‘女侦探，你的问题虽然刁钻，但我可以回答。马丁是我的贴身保镖，我想，凶手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没错！”童念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忍不住调侃道，“我当时还打趣她说：‘孙月莹，你怎么不直接说他就是凶手？这样我们就不用费劲去找了。’”

“我记得你说过的话。”童念直勾勾地盯着太叔劂，语气变得严肃，“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马丁这个人？”

“就在他进入凹字形胡同搜查脚印的时候。”

太叔劂恍然道：“原来如此！”

“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太叔劂压低声音，仿佛在剖析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半小时后，马丁回来了。他笑着对我说：‘副局长，您不必自责。我已经调查完毕，凹字形胡同的墙壁上确实有翻越的痕迹。但我不确定，那是否就是凶手的鞋印。’听完这话，我心中疑窦丛生。如果他没撒谎，那就意味着凶手是从后门逃走，并翻过了那道不高不矮的围墙，从而留下了鞋印。”

“哎，叔劂！”童念向前迈了一步，急切地问道，“你不是说发现了重要的事情吗？到底是什么？”

“看来，你还没听懂其中的玄机。”太叔劂意味深长地说道。

童念满脸困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追问道：“快解释清楚！”

“第一眼见到马丁时，我就注意到他脚上的那双皮鞋，崭新且一尘不染。”

“这有什么问题吗？”

“听我说完。”太叔劂竖起一根手指，“随后，马丁进入凹字形胡同调查，整整半小时后才回来。当我再次看向他的鞋子时，发现上面沾了些许尘土。这说明，马丁肯定攀爬过墙壁。倘若他真的这么做了，他的脚印就会覆盖掉凶手原本留下的痕迹。然而，他却声称自己‘找到了’线索。”

“我还是不太明白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逻辑很简单。”太叔劂眼神冷冽，“如果马丁不是凶手，那么现在我们应该能看到两组不同的鞋印：一组是他的，一组是凶手的。我说的对吗？”

“对，我听懂了。”童念恍然大悟，“你是说，案发之后，只有马丁去过那个地方，并留下了自己的脚印。如果现场没有两组截然不同的鞋印，那就说明马丁故意踩乱了凶手留下的痕迹，以此掩盖真相。这么说来，马丁不仅是同伙，甚至可能就是帮凶！”

“不管他是主谋还是从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查证。”太叔劂环顾四周的地面，神色凝重，“如果凹字形胡同里留下两个明显不同的鞋印，我们可以暂时排除他的嫌疑。但如果只看到一个鞋印，那就说明他要么掩盖了凶手的足迹，要么他根本没来过，一直站在后门处。无论哪种情况，我都无法完全排除他的嫌疑。”

童念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我再补充一点，你仔细听好了。”太叔劂蹲下身，指着地面说道，“即使马丁一直站在后门未动，也会留下脚印。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先找到墙壁上和地面的鞋印，再将其与后门处的脚印进行比对，就能揭开马丁的真实身份。”

童念点了点头，随即走向后门方向：“你说得非常有道理。这样分工吧，我来检查后门区域，你去查验墙壁和地面。若真能找到线索，我们再通过对比，看看马丁究竟是凶手还是同伙。”

“地面的鞋印我找到了。”太叔劂站起身，目光投向高处的墙壁，“现在我去看看墙上是否有翻越的痕迹。童念，你别急，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抽丝剥茧。”

童念淡淡一笑：“我当然不会着急。对了，还有一个疑点。如果凶手选择从后门逃离，那么他从尸体上取下的钥匙，会丢在哪里呢？”

“大概率是在墙壁外面。”太叔劂抬起头，仰望夜空分析道，“为什么要丢在外面？因为那里会有环卫工人清扫，更容易销毁证据。”

“万一凶手将钥匙随意丢弃在凹字形胡同内的某个角落呢？”童念假设性地问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阴影。

“那凶手，不过是个蠢货罢了。”太叔劂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眼神中透着几分嘲弄，“我想他绝不会做出如此粗鄙之举。毕竟，他在刺杀蒋民生时，手法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之嫌。唯一的破绽，便是在仓皇逃窜之际，因忽略了蒋民生会反锁放映室大门这一习惯，不得不狼狈地用脚将门踢坏。”

童念闻言，并未接话，而是缓缓俯下身去，目光如炬，仔仔细细地审视着那扇后门，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痕迹。

太叔劂踱步至一旁，语气转为凝重：“比起这个，我们更该谈谈马丁。此人疑点重重，正是因为他，我们才会折返到这凹字形的胡同里寻找鞋印。倘若他是真凶，或是同谋，按理说绝不该听从我的提议。一旦我们来了，即便发现了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嫌疑也会瞬间从他身上剥离。这是典型的‘灯下黑’心理。”

“依我看，恰恰相反。”童念头也不抬，声音清冷而坚定，“如果他不去这凹字形胡同找鞋印，我反倒会第一时间锁定他是凶手。”

“为何？”

“因为心虚。”童念抬起眼眸，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她一边继续细致观察着门缝间的尘埃，一边解释道，“拒绝，往往源于恐惧。这是我的直觉判断。”

太叔劂眉头微蹙，反驳道：“但你忽略了一个关键变量，他的智商。若马丁当真狡猾如狐，他本可以轻易抹去凶手留下的鞋印，甚至伪造现场。但他没有这么做，反而主动告知我们墙壁上留有鞋印！难道他真的清白无辜？难道他并非同伙？”

“我无法给出绝对的确证，目前仅存怀疑。”童念的回答滴水不漏。

听到这话，太叔劂无奈地转过身，背靠着斑驳的墙壁，叹了口气：“罢了，马丁究竟是主犯还是帮凶，暂且搁置。倒是关于那把匕首的来源，检验科那边有消息了吗？”

“我们送去，还没有。”童念轻轻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经过一夜的沉淀，你有何高见？”

“确有几点思考。”太叔劂双手插兜，目光深邃，“首先，我们要明确杀害蒋民生的凶器，一把短小却极其锋利的匕首。”

“其次呢？”

“童念，你莫急。我又非巧舌如簧之人，嘴笨得很。”太叔劂自嘲一笑，随即神色肃然，“其次，匕首已送检。此刻我脑海中盘旋着两个疑问：第一，匕首深深刺入蒋民生背部，若凶手拥有充裕时间，为何不拔走凶器以销毁证据？第二，既然匕首来历不明，若凶手足够聪明谨慎，理应将其带走，又怎会留下线索供我们调查？”

童念挺直了腰杆，转身面向太叔劂，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太叔劂摊开双手，语调上扬，“你的意思无非是：这两个问题本质相同，对吗？没错，你理解得十分透彻。”

“难道不是吗？”童念面露疑惑。

“表象相似，内核迥异。”太叔劂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可以是：凶手时间紧迫，无暇拔刀。但第二个问题则指向另一种可能，凶手并非不够聪明，而是刻意保留。他想让我们追查这把匕首的源头，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挑衅的目的是什么？”

“或许，凶手想通过这种方式宣告：蒋民生死有余辜。”

童念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与理智交织的光芒：“我更倾向于第一种解释，凶手确实没有时间拔刀。因为凶手清楚，蒋民生的女儿就睡在阁楼之上。只要发出稍大的动静，便会惊醒那个孩子。”

“事实证明……”

“事实证明，我的推测无误。”童念果断打断了太叔劂的话，语速加快了几分，“若蒋羊未被吵醒，凶手完全有时间拔走尸体上的匕首，甚至彻底清理案发现场，做到天衣无缝。”

“然而现实是，蒋羊从梦中惊醒，听到门外离去的脚步声后，才敢战战兢兢地下床，直奔放映室，亲眼目睹父亲瘫倒在地。”

“正是！”童念用力点了点头，神情笃定，“所以我收回之前的假设。凶手当时也听到了楼上的动静，心中雪亮，知道一定是蒋民生的女儿醒了。惊慌之下，凶手只能选择迅速逃离，根本来不及处理匕首。”

太叔劂沉默片刻，最终缓缓点头，认可了她的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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