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竞争对手

姜学斋觉得这场审讯似乎已接近尾声，便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对面的太叔劂，试探性地问道：“副局长，既然没什么事了，我可以回去了吗？”

话音未落，一旁的孙月莹便拔高了嗓门，厉声喝道：“不可以。”

童念却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轻描淡写地说道：“没必要搭理她。姜学斋先生，你若想走，尽管离开便是，再见！”

姜学斋闻言，身子僵在原地，目光游移不定，不知是该安坐还是该起身离去。童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犹豫与怯懦，随即向太叔劂递去一个眼色。

太叔劂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挪步至门口，看似无意地将孙月莹挤到了过道一侧，彻底断绝了她插嘴的可能。

“姜学斋先生，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不过……”童念指尖轻轻点了点右侧的空气，语调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目前我只知道你是蒋民生的头号竞争对手。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其他觊觎他位置的人？”

姜学斋双手紧紧扣住座椅两侧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扬起下巴，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傲慢的神情，仿佛在维护最后的尊严：“实话实说，确实只有我一人，毕竟我和他针锋相对过于频繁。”

“愿闻其详。”

姜学斋深吸一口气，缓缓叙述道：“六年前，我和蒋民生几乎同时开业经营电影院。那时的我们配合默契，定下了一套独特的‘分流策略’：周一、三、五放映动作片，周二、四、六放映爱情片，周日则共同歇业休息。那段日子，我们的客流量如日中天，根本无人与之争锋。”

“后来呢？”

姜学斋长叹一声，紧绷的双肩垮了下来，语气中多了几分颓丧：“起初我以为这种平衡能维持下去，但这终究只是我一厢情愿。直到我的影院遭遇变故，被贴上了‘不正规’的标签，客源便如同退潮般迅速流失。”

童念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不合常理。据我所知，即便是不正规的场所，往往也因其猎奇性而客流暴涨！为何你的影院反而日渐冷清？”

“因为停业整顿了一个月。”姜学斋简短地解释道。

“原来如此。”

姜学斋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有些飘忽：“蒋民生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在我影院被封的那一个月里，他从未对外提及我的名字，也未涉及任何关联。某个深夜，我登门拜访，想与他商讨未来的出路。刚行至大门口，一名陌生男子与我擦肩而过。彼时的我并未在意，径直入内找他。然而，蒋民生却冷冰冰地告诉我：‘我们不能再继续合作了，那套策略已经失效。我现在拥有固定的回头客，所以我决定退出。’”

“这不就是典型的过河拆桥吗？”童念一针见血地指出。

姜学斋苦笑一声，抬起头，眼眶微红：“我当时天真地以为，那名陌生男子是来寻求合作的伙伴。毕竟我的名声已然受损，若继续捆绑在一起，只会拖累对方。于是，当晚我们便彻底断绝了往来，从此形同陌路，连一通电话都未曾有过。”

“我听懂了。从合作伙伴到竞争对手，这个转变就发生在那一夜，对吗？”童念追问道。

姜学斋点了点头，原本平静的脸色突然骤变，愤怒如火山般喷涌而出：“断交之后，我的影院重新开张。虽有几位老顾客捧场，但那些讲究体面的男女再也不会踏足半步。那时我并不在乎收入锐减，只想咬牙撑下去！大约一个月后，我又看见了那个陌生的男人。他和蒋民生同乘一辆车，竟从我影院门口呼啸而过。那一瞬间，理智崩塌，我立刻驾车追了上去！”

“请等一下！”童念突然出声打断。

姜学斋瞪大了双眼，惊愕地看着她：“女侦探，有什么问题吗？”

童念神色淡然：“你提到影院重新开业，请问地址变更了吗？”

“没有。”姜学斋摇了摇头，“还有别的疑问吗？”

童念微微一笑，顺势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姿态放松却暗藏锋芒。

姜学斋压下心中的躁动，继续说道：“我完全不知道那男人的身份。女侦探，若是您在场，恐怕早就上前盘问了。言归正传，我开着车死死咬住他们，手心全是冷汗。约莫半小时后，车辆驶入一条狭窄幽深的街道停下。透过车窗，我看见那陌生男人与蒋民生坐在车内，对着前方的一家店铺指手画脚。可惜距离太远，我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内容。”

“你当时为何如此胆怯？”

“对不起！”姜学斋猛地低下头，声音颤抖。

此时，太叔劂大步流星地走到童念身侧，目光如炬地盯着姜学斋，冷冷地说道：“关押时间剩余二十三小时。先生，你需要聘请律师吗？”

姜学斋绝望地摇了摇头，转而看向童念，眼中满是无奈：“女侦探，看来我是走不了了。请您尽情提问吧。”

童念陷入沉思，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片刻后，太叔劂开口打破了沉默：“姜学斋，根据调查，蒋民生死于匕首刺伤。虽然案发现场内未发现明显的鞋印和指纹，但在现场外围却留下了清晰的脚印。我们推断，凶手在行凶前做了周密的准备，力求不留痕迹。然而令我困惑的是，凶手从后门逃离并翻越那道不高不矮的围墙时，为何偏偏留下了鞋印？”

姜学斋举起右手，指了指自己，满脸无辜：“副局长，您是在问我吗？”

太叔劂站在桌旁，神情严肃，没有丝毫戏谑之色：“关于凶手留下鞋印这一反常举动，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直觉告诉我其中有诈，却又难以言明。”

姜学斋试探性地问：“难道那不是凶手的鞋印吗？”

“我比对过蒋民生和马丁的鞋子。”太叔劂的声音陡然严厉，“两者的尺码均与墙上的鞋印不符。当然，对于马丁的鞋子，我是目测估算，未用尺量，但我可以肯定，马丁的鞋码比墙上留下的印记略大一些。”

“副局长，这还不够明显吗？”姜学斋急切地辩解，“凶手不是马丁，也没有换上蒋民生的鞋子。”

太叔劂抿了抿嘴唇，随即张开手掌：“把你的鞋子给我看看！”

姜学斋面露难色，最终还是妥协道：“好吧。如果能证明我的清白，我愿意配合。”说着，他缓缓抬起左脚。

“不必了，先生。”童念迅速制止了他，语气温和却坚定，“我从未怀疑你是真凶，只是将你列为重点嫌疑人而已。对了，我们可以继续聊聊那个夜晚。”

“因为我在上海没有买房。”姜学斋放下脚，然后回答的声音平淡无波，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

童念笑道：“我希望你能带我们去你家，可以吗？”

“可以。”

童念闻言，并未多言，只是睁开眼睛。此时此刻，她和太叔劂、孙月莹跟随姜学斋到了他居住的地方，原来是一个电影院。童念拾级而上，鞋底敲击在电影院斑驳的石阶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回响。

“女侦探，这家电影院就是我的家。”姜学斋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略显苦涩的笑意，“请稍候片刻，我马上开门。毕竟对面蒋民生出了事，出于安全考虑，我才不得不闭门谢客。”

借着昏暗的路灯，童念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姜学斋掏钥匙的动作。她的视线在他右手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腹平滑，既无常年劳作的茧子，也无任何细微的伤口。这份异常的“干净”，让童念心中隐隐升起一丝疑云，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我不着急，你慢慢来。”

太叔劂沉默不语，只是警觉着周围。

姜学斋将钥匙插入锁孔，手腕灵巧地一转，随即向内推门：“请进吧。”

童念与太叔劂率先迈步踏入这片幽暗的空间。身后，姜学斋一边将钥匙随意塞进口袋，一边回头看向后面的孙月莹，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秘书长，您不进来坐坐吗？”

童念和太叔劂仿佛未闻，径直向前摸索前行。两人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只见脚下铺着一层厚重的红色地毯，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宛如凝固的血迹。

姜学斋一笑：“那您先走！”

只见太叔劂的身影逐渐深入黑暗深处，孙月莹迟疑了片刻，目光投向对面那栋象征着死亡的电影院，最终咬了咬牙，跨过门槛，跟了上去。姜学斋走在最后，反手轻轻合上大门，隔绝了外界的风声。

大厅内死寂一片。童念和太叔劂伫立在过道中央，静静凝视着一排排空荡荡的观众席，仿佛在聆听无声的呐喊。

姜学斋来到孙月莹身侧，环顾四周，笑道：“虽然比不上对面影院的奢华气派，但这里胜在温馨宁静，不是吗？”

童念与太叔劂对此置若罔闻，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迅速展开行动，仔细搜寻着鞋印的痕迹与指纹的残留。

“你们是不是傻？”孙月莹突然开口，语调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人家早就说过，这电影院一天前就关门歇业了。既然关了门，自然会有人打扫整理，里面怎么可能还留下什么蛛丝马迹？简直是徒劳。”

姜学斋微微一怔，随即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是我疏忽了。”

“没事。”童念头也不回，只是冷冷地瞥了姜学斋一眼，“先生，请问通往二楼的楼梯在哪里？”

姜学斋的目光转向右侧阴影处：“跟我来。”

童念点点头，示意跟上。太叔劂紧随其后，脚步未停，口中却抛出了新的问题：“姜学斋，你这家电影院里，近期有没有丢失过什么贵重物品？”

姜学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坦然：“没有。”

“哦！”太叔劂显得有些不甘，继续追问，“那你是否注意到过举止怪异、行为反常的客人？”

孙月莹再次插话，依旧是一副看笑话的姿态：“你们是不是真的傻？刚才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他这里的常客都是老熟人，彼此知根知底。在这种环境下，怎么可能出现所谓‘举止奇怪的人’？别做无用功了。”

太叔劂猛地转过身，指着孙月莹，胸口剧烈起伏：“你……”

“我怎么了？”孙月莹迎着他的目光，双眼圆睁，毫不退让。

童念无奈地回过头，沉声喝道：“够了！都别吵了。”

孙月莹撇了撇嘴，故作轻松地说道：“我没有跟他吵架啊！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实话实说而已。”

“是吗？实话实说也得看场合。”太叔劂一边踏上楼梯，一边冷笑道，“你现在分明是在拆我的台。难道我做错了什么，让你如此看不顺眼？”

“我也觉得奇怪。”童念再次回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孙月莹，你对他是不是有什么私人恩怨？”

孙月莹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语气却透着几分凉薄：“他是东署警局的副局长，我是东署警局的秘书长，职位低他一级。我能有什么怨言呢？”

童念眉头紧锁，直视着她：“孙月莹，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憋在心里难道不难受吗？”

孙月莹陷入了沉默，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叔劂，你也是。”童念转移目标，语气放缓，“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配合调查案子，大家同心协力，加油！”

太叔劂深吸一口气，神色缓和下来，温和地说道：“好的，我不会让你失望，也不会再和她争吵。”

孙月莹的沉默持续了不到一分钟，随后发出一声轻哼：“是是是，知道了。”

“那么，以后不要再旧事重提，明白了吗？”童念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勾勾地盯着太叔劂和孙月莹，试图从两人的表情中捕捉到任何一丝裂痕。

太叔劂差点撞上前方的童念，连忙抬头，挤出一个灿烂得有些僵硬的笑容。

“孙月莹，你怎么不给我回应？”童念突然问道，声音清冷。

孙月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两人，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最终只能摆出一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姿态，敷衍道：“我明白了。”

童念不再纠缠，转身望向楼梯顶端。最后一级台阶近在咫尺，她快速抬起右脚，稳稳踏了上去。

“姜学斋，我们可以搜查二楼了吗？”太叔劂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中回荡。

听到询问，姜学斋站在二楼窗边的窗帘阴影下，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与妥协：“您是副局长，您说了算。我要是不配合，恐怕又要被扣上妨碍公务的帽子了。”

太叔劂跟在童念身后，脚踏上二楼坚实的木地板，沉声道：“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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