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八月份的案子

八月的上海，盛夏的余威尚未完全消散。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郁郁葱葱，叶片在热浪中泛着油亮的绿意。行人衣着各异，短袖与长袖交错其间，唯有当微风偶尔拂过面颊时，才能带来片刻沁人心脾的凉意。

“女儿，我知道你一直在协助太叔劂调查案子。另外，这次你能特意赶来，我很欣慰。”

父亲童芯的声音将童念从思绪中拉回现实。她恍然惊觉自己正伫立在一处门口，目光向左瞥去，只见四栋居民楼紧密相连，每一层的阳台护栏边都挤满了看热闹的男女老少，好奇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汇聚于此。

屋内，太叔劂已迈步而入。

“女儿，你不进来勘察现场吗？”站在玄关处的童芯问道。

“来了！”童念应声答道，随即跨过门槛进入室内。她的视线落在角落里一对瑟缩的母子身上，“这对母子就是报案人吧？”

那对母子蜷缩在椅子旁，神色间满是惶恐与不安。

“是的。”童芯接过话茬，语气沉稳，“事情是这样的：我正在东署警局处理文件，突然接到一通报警电话。来电的女子声称，她的丈夫被杀害了，尸体就藏在洗手间里。”

“敢主动报警，说明这位女士深知丈夫生前并无深仇大恨。”童念目光微转，缓缓走向那对母子，眼神锐利却克制，“好了，请你和你的孩子起来坐直。我会尽力查明真相。但我必须提醒一句，配合调查是义务，千万不要当儿戏。若发现任何隐瞒或谎言，我将不再进行下去。”

“好好好……”女人连忙点头，颤抖着手将儿子扶起。

此时，童芯似乎想起了什么，打断道：“女儿，这案子还是由……不对，主要由太叔劂负责侦破，你在旁边协助就好。行了，我先走了。”

童念微微颔首，看着父亲的身影与自己擦肩而过，消失在门外。

就在这一瞬，太叔劂突然转身，面向那位母亲问道：“女士，你丈夫的尸体具体位置在哪里？”

女人猛地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地将儿子护在身后，警惕地瞪着太叔劂：“您是哪位？想干什么？”

太叔劂被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弄得有些无语，只得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试图消除对方的误解。

一旁的童念刚从父亲离去的背影中回过神来，见状立刻出声安抚：“女士，请你不要害怕，也请告诉孩子不要紧张。他是东署警局的副局长。你看，屋里屋外的警员还没撤离，凶手绝不敢折返，放心吧。”

太叔劂顺势连连点头，语气笃定：“没错，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听到这番保证，女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再重申一遍，我丈夫死在厕所里，尸体目前还保留在原处，未被警局移走。”

话音未落，童念便插话介绍道：“女士，你好，我叫童念，是叔劂的……”

“助手。”女人迅速接话，眼神中带着一丝倔强与自嘲，“我刚才只是吓坏了，耳朵可没聋。”

“那就好。”童念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弧度，随即恢复专业姿态，“女士，我们需要走一下常规流程，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将儿子拉到身前，低声答道：“我叫莫樱，他叫魏夷帆。”

童念点点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屋内陈设简陋，许多家具破损不堪，但出奇地整洁干净。柜子上摆放着一台老旧的黑白电视机，仿佛在无声诉说着这个家庭的清贫。

太叔劂环顾室内，发现这里没有沙发，只有几把硬邦邦的椅子和凳子。

“也就是说，你的丈夫姓魏，对吗？”童念忽然发问。

莫樱顺手搬了一把椅子递到太叔劂身边，不忘回答：“对，我丈夫的名字叫魏大富。”

“不了，谢谢，我站着就行。”太叔劂礼貌地挥挥手拒绝。

确认姓名后，童念快速评估了客厅环境，认为此处并非核心线索所在，便径直向里屋移动。

莫樱心领神会，抬头看去，用颤抖的右手指向走廊尽头的厕所。

“女士，请在外面稍候，我进去查看尸体。”童念一边说着，一边戴上乳胶手套，推开了厕所的门扇。

“好吧。”莫樱点点头，眼神中满是担忧。

童念微微一笑，却在跨入门槛的时候，伸手抓住了紧随其后的太叔劂，将他一同带入狭小的卫生间内，反手关上了门。

“我不是害怕！”童念压低声音，目光直视太叔劂，“而是接下来，我有问题必须单独问你，懂吗？”

太叔劂一边戴好手套，一边平静地回应：“懂，我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门外传来莫樱怯生生的询问：“我儿子还小，我还要照顾他，有问题可以出来，好吗？”

童念隔着门板喊道：“好。”

待脚步声远去，太叔劂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来的路上你说，你是被父亲的电话叫醒，对吧？”

“对。”童念轻轻点头。

“如果我没记错，你昨晚明明早睡了吧？”

“是啊。”

“那你为何还会被电话惊醒？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

童念直勾勾地盯着太叔劂，眼神变得犀利：“现在不适合讨论这个话题。”

太叔劂意识到触到了禁区，便不再追问，转而低头审视地面。然而，他发现童念依旧保持着那个直勾勾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太叔劂抬起头，疑惑地问：“你不检查魏大富的尸体吗？”

“哦！”童念这才收回目光，转向厕所地板上的死者，“死者魏大富，虽然骨架高大，但瘦骨嶙峋，一眼便能看出是因常年饮食不足，这才导致的营养不良。”

“死亡原因和时间呢？”太叔劂追问。

“稍等。”童念说完，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出厕所，来到莫樱面前，“女士，案发当时，你在哪里？”

莫樱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声音带着哭腔：“今天一整天，我和儿子都在工作的地方，也就是这条街尽头的那家大型超市。能在那上班是我的荣幸，因为可以带着孩子一起。但意外总发生在不经意间……当然，这不是我的错，是凶手的残忍。凶手选在我们母子回家前动手。当我们刚打开房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我当时心里一沉，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赶紧把儿子安置在玄关，独自冲进厕所。看到眼前的一幕，我彻底崩溃了。缓过神后，恐惧涌上心头，我立刻给局长打了电话，然后抱着儿子蹲在椅子旁，等待救援！”

童念听完，神色肃穆地点点头：“请你节哀顺变。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接受它需要勇气。但我有一个关键问题：你和你儿子回到家时，具体是几点？”

莫樱的目光掠过童念身侧，最终定格在太叔劂正出来手腕那块冷峻的表上。她抿了抿唇，声音微颤却清晰：“十一点。”

童念指尖轻动，似是在空气中勾勒着时间的轨迹，随即抛出一个大胆的假设：“我斗胆猜测，你丈夫的死亡时间应在十点之前，确切地说，是在十点半至十一点之间。在这个时间段内，你是否移动过尸体？”

这句话如同一根尖锐的针，瞬间刺破了莫樱的心理防线。她的脑海中猛地浮现出丈夫浑身浴血、面目全非的模样，恐惧与悲痛交织，她慌乱地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抗拒。

太叔劂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微的变化。他先是看了一眼身旁的童念，又转头审视对面神色复杂的莫樱，眉宇间凝着一丝探究。

尽管童念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莫樱的一举一动，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让她察觉到了异样。她微微侧头，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太叔劂倾身向前，压低嗓音，耳语般说道：“你是不是怀疑她就是凶手？”

童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卫生间，语气笃定且冷静：“是的。我仔细勘察过案发现场，厕所地板上残留着少许尿液痕迹。这说明，在她丈夫如厕时，有人从背后发动了偷袭。”

太叔劂瞪大了双眼，几乎要凸出来一般，难以置信地盯着童念，半晌才憋出一句疑问：“如果她是真凶，为什么不拔出那把匕首？这不合常理。”

“因为她需要制造一个完美的‘谋杀现场’。”童念的声音冷冽如冰，继续剖析道，“你应该记得蒋民生那个案子。死者背后的短匕首插入位置、倒地后鼻梁磕碰的痕迹，简直如出一辙。这是一种模仿，也是一种掩饰。”

“你的推理或许有些道理，”太叔劂眉头紧锁，“但莫樱的杀人动机究竟是什么？”

“这就得问她本人了。”童念抬手指向对面的莫樱，眼神犀利。

面对指控般的目光，莫樱的情绪彻底爆发。她挺直脊背，声音因愤怒而拔高：“女侦探，我和我丈夫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一到适婚年龄便结为连理。婚后生活美满幸福，尤其是自从我们有了儿子之后，日子更是甜蜜温馨。如今您毫无证据就怀疑我是杀夫犯人，我可以起诉您诽谤！”

太叔劂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打圆场：“不不不，莫女士请息怒。童念只是在基于线索进行逻辑推演，并无冒犯之意。”

莫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冷冷地说道：“好吧。但我把话撂在这里，无论凶手是谁，只要让我知道名字，我绝不饶恕！唉……说起我的丈夫，他本是个积极向上的人，只是时运不济，在职场上一直看人眼色行事，活得并不轻松。”

“女士，请你慎言。”童念适时提醒道，“这样的言论很容易让你将矛头指向他的同事或上司，但这未必符合事实。”

“这些话难道不是您想听的吗？”莫樱反问了一句，随即垂下眼帘，语气变得幽深，“其实，虽然我深知丈夫的为人，但我总隐约觉得，他有着我不曾了解的另一面。”

“另一面？”童念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追问，“具体是指什么？”

莫樱抬起头，直视着童念的眼睛，思绪飘回了两个月前：“这件事要从两个月前说起。那时我还没去超市上班，在家照顾孩子。有一天，丈夫带回来一个陌生男人。随后，他特意让我带着儿子去外面玩耍……”

“等等。”童念突然打断了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莫樱一愣，疑惑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女侦探：“有什么问题吗？”

“你丈夫带来的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童念急切地问道。

莫樱回忆了片刻，遗憾地摇摇头：“说实话，我没看清脸。那男人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完全遮住了眉眼。我只大概估量了一下身高，应该在一米八左右。”

听到这里，童念的手指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她突然提高了音量，抛出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当时那个男人进门时，身上是不是穿着白色的大褂？”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正当话题陷入僵局时，太叔劂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了某个人，忍不住小声嘀咕道：“童念，你怎么又怀疑杨彪了？”

童念沉默不语，目光死死锁定在莫樱脸上，等待着她的反应。

“不是。”莫樱瞥了一眼太叔劂，用同样的困惑语气反问童念，“女侦探，这个叫杨彪的人是谁？”

童念简短有力地回答：“上海本地豪绅，有权有势，黑白两道通吃。”

莫樱歪了歪头，视线短暂地移向在一旁玩耍的儿子，似乎在确认某种直觉。

“等一下，让我理顺一下思路……”童念忽然停顿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如果不是杨彪来找你的丈夫，那你刚才描述的着装细节是，头戴帽子，身穿什么衣服来着？”

“哦，我想起来了！”莫樱眼睛一亮，补充道，“是一套黑色的西装。而且，他头上戴的那顶帽子，竟然是白色的！”

“黑西装配白帽子？”童念露出一副难以忍受的表情，嘴角微微抽搐，“这种搭配简直是对审美的侮辱，这个男人完全没有穿衣品味。”

莫樱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一旁的太叔劂默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搭配的时尚衣着，心中暗自庆幸。

“莫樱女士，”童念收回调侃的神情，重新聚焦于案件核心，“你刚才提到丈夫有‘另一面’，除此之外，他还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女侦探，别再问了！”莫樱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声音里带着羞愤，“我不想说，因为太丢人了。甚至在他做出那件事之后，我还狠狠骂了他一顿。我绝不能让这种事公之于众！”说着，她直勾勾地盯着卧室的方向，仿佛那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太叔劂看着这一幕，愁眉不展，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隐私壁垒挡住了去路。

然而，童念却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奇心被彻底点燃：“究竟发生了什么？”

太叔劂赶紧插话安慰道：“莫樱女士请放心，童念会妥善处理的。”

“是吗？”莫樱狐疑地扫视了两人一眼，目光在太叔劂和童念之间来回游移，“女侦探，你真的想知道？你真的要看？”

童念与太叔劂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写满了震惊与犹豫。

最终，太叔劂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我还是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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