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赏金猎人叶轻

纵横大江南北近十年，一炷香前兀自不可一世、视他人如草芥的“银狐、血狼”在黑菩萨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金开甲、林刚却没有欣喜，反而脸上更显惧意。

黑菩萨弯下腰，将散落的银票一张张捡起放入怀中，转向金开甲、林刚，稽手道：“求赐大老爷们的五万两赏银。”

黑菩萨语态平和低沉，但此刻在别人听来却令人心寒生畏。

金开甲涩声道：“前辈为我镖行兄弟铲除大恶，五万两不足报答万一，只是今天出行匆忙，未得其便，金某以身家性命担保三日内必定奉上。”

黑菩萨摇摇头，道：“和尚等不得，你背后的东西到可以作价算给和尚。”

金开甲强作镇定，道：“此物乃是长乐郡王府命我等护送给济南府名士阁丁香夫人的寿礼，虎威镖局上下七十三口命系于此，断不敢奉送。”

黑菩萨喃喃说道：“长乐郡王府、名士阁，嗯，一个是皇亲贵胄，一个是武林大豪，都是穷和尚惹不起的大人物，但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便应该知道和尚的规矩是不能破的。”

说话间，竹杖晃动，虎威镖局众人吭都未吭一声便瘫坐在地上。

黑菩萨转向林刚，道：“金大镖头不肯给赏银，林大镖头刚兑了十万银票，想必不会难为和尚。”

“铁雁”林刚脸色铁青，日前自己孤身一人所兑的银票，自认为做的隐秘，却不知已被别人探查的清清楚楚，不由得鬓角已渗出冷汗，道：“银狐、血狼的悬赏确有在下承担一份，但在下日前欠了别人一笔债，此刻身上的十万两是还债的，故恕难从命。”

黑菩萨冷冷道：“五万两悬赏一只狼、一只狐狸算价格公道，十万两买飞天神猴一条命，林大镖头这笔帐算的够精明，可惜冤有头、债却无主。”

燕四忽然说道：“谁说债无主，债主不就在这里吗？”

黑菩萨冷冷道：“奥，飞天神猴若是得罪了凤栖山庄，自然不需秋白老人出面，只一句话也足以让他在江湖上无立锥之地，但若要取飞天神猴的性命，纵是燕氏兄弟也未必能够轻易得手，至于四小姐，只怕.......嘿嘿。”

燕四瞟了一眼黑衣青年，面露狡黠之色，笑道：“此等小脚色怎值得本姑娘出手，只是我这不起眼的随从便把他打发掉了。”

黑衣青年暗自轻叹，自从燕四一开口，他便知道自己的麻烦就来了。

黑衣青年虽然一直没有开口，自顾自饮，但黑菩萨却早就注意到了，他当然也清楚所谓“不起眼的随从”是当不得真的。

黑菩萨望着黑衣青年，冷冷道：“飞天神猴的降魔棍据传是出自少林，约十年前违反寺规后叛逃出少林，少林曾先后多次派人缉拿，都无功而返，但此事有碍少林清誉，所以从未承认过，不知是真是假。”

黑衣青年淡淡说道：“少林的高僧们或许是太爱惜羽毛了。”

黑菩萨道：“飞天神猴的武功虽不是天下无敌，但真正胜过他的也是有限，何况他天赋异禀，轻功绝顶，有人曾说过他的轻功足可以排在当世前五，因此想杀他的固然有不少武功远高于他的，但几次遇险都被他避开了。”

黑衣青年微微一笑，道：“他的轻功确实是世间少有，能追上他也的确不容易。”

黑菩萨凝神盯着对方，道：“但你不但追上了他，还杀了他。”

黑衣青年淡然道：“在下与林雪雁有一面之交，算得上有缘，何况十万赏银也确实不少。”

林刚动容道：“尊驾真的为我二弟报仇了？”

黑衣青年轻叹道：“幸不辱命。”

说毕，已打开桌上的长匣。

长匣中乃是一根通体乌黑、似金似木的三尺短棒，但却已被从中劈断。

林刚接过短棒，颤声道：“这是飞天神猴的......”

黑菩萨缓缓说道：“这确是飞天神猴的如意棒，据说此棒锻造时添加了天外陨石，坚硬无比，即便是削铁如泥的利刃也不能伤其分毫。”

林刚已拜倒，虎目含泪道：“大侠大恩无以为报，不知尊姓大名。”

燕四望着黑衣青年，令人心动的笑容中满是自豪，仿佛受到推崇的是她而不是别人，但口中却道：“他姓叶，叫叶轻。”

叶轻道：“我不是什么大侠，我只是个赏金猎人。”

燕四却瞪大了眼睛，道：“你从关内追到关外，历时近两个月，追了近数千里，一直追到长白山，才在天池上杀了飞天神猴，真的是为了区区十万赏银？”

叶轻淡然道：“人若要活着就需要钱，就要做事，不是所有人一生下来就是含着金钥匙的。”

燕四道：“我却不信你是为了钱才去杀人的。”

叶轻道：“算上今天咱们只不过才见过两次面，你又对我了解多少？”

燕四已涨红了脸，恨恨说道：“想不到你是见钱眼开的人，算我瞎了眼，不但是我，就连燕老大也瞎了眼认你做朋友。”

说完，已纵身出屋，只听骏马嘶鸣，飞奔而去。

世间的少女有谁不爱英雄？她们心中的英雄是伟岸的、甚至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一个为钱而做事的人又怎会是她们崇拜的英雄？

黑菩萨缓缓道：“叶轻、江湖上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叶轻道：“在下本就是无名之辈。”

黑菩萨摇摇头，道：“追杀飞天神猴数千里，不是等闲人物能做到的，小僧枉活数十年，今天却走了眼。”

屋外马蹄声急，却听燕四大声说道：“不但你走了眼，本姑娘也几乎被他骗了。”

话音未落，她已奔到叶轻的身边，泛红的脸上似嗔还笑，盯着叶轻道：“姓叶的，你想把我气走，本姑娘偏不上你的当。”说完已抢过他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叶轻摇头轻叹道：“想不到凤栖山庄的千金小姐不但是个傻丫头，还是个疯丫头。”

燕四笑道：“告诉你两件事，一、我的名字叫燕丝、丝绸的丝，二、本姑娘平时既不疯也不傻，但偏偏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有点疯有点傻了。”

她的脸没红、叶轻的脸却有些红了。

黑菩萨道：“你的确不应该回来。”

燕丝道：“为什么？”

黑菩萨道：“你若不在，他便可以心无旁骛的与小僧一战，但你若在这里，他便要分神照顾你，他的胜算也就少了许多。”

燕丝冷笑道：“就凭你能胜得了叶轻？”

黑菩萨不再说话，叶轻道：“黑菩萨的如影附骨追魂杖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得住的。”

燕丝道：“你也没有把握？”

叶轻淡淡说道：“什么事总要尝试过才知道结果。”

黑菩萨道：“你用刀？”

叶轻道：“平时是。”

刀还在桌上，但此刻叶轻却好像并没有用刀的意思。

黑菩萨道：“现在不用？”

叶轻道：“现在不必用。”

黑菩萨的瞳孔似在收缩，盯着对方道：“为何？”

叶轻抚了一下刀，道：“此刀不详，出鞘必见血，还是少用为好。”

黑菩萨道：“看来在阁下眼中，小僧的追魂杖终究还是赶不上飞天神猴的如意棒。”

叶轻道：“在下绝不轻慢任何人，黑菩萨号称‘鸡犬不留，’出手虽不留情，但却从不滥杀无辜，杀的也都是该杀之人，凭的也是真本事，又岂能与飞天神猴之流并论。”

黑菩萨似已动容，灰蒙蒙的目光盯着叶轻，缓缓说道：“小僧做的本就是杀人越货的勾当，也不惧世人的流言。”

他稍一停顿，又道：“小僧的竹杖虽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即一出手，便绝不留情。”

叶轻只淡淡说道：“请。”

他双手下垂，静静的望着黑菩萨。

黑菩萨紧握竹杖，眼睛死死盯着对方，似要把这青年看穿射透。但叶轻就静静的站在那里，平静的如一湖春水，即便黑菩萨目光如箭，又怎能让湖水激起浪花。

黑菩萨内心忽然感到一阵空虚，面对这冷静异常的青年，他不敢想象自己的竹杖出手后会是什么结果。

两人如斗鸡般的望着对方，黑菩萨的鬓角已微微渗出汗珠，他已不能再等下去，再等下去，他不知还能不能有勇气出手。

黑菩萨手中竹杖已轻轻点出，杖到半途，杖头一晃，急点叶轻前胸五处要穴。

叶轻微一侧身，轻轻避开，但竹杖当真如影附骨追魂，杖端不离要害，几次已堪堪要触到叶轻的身体，吓得燕丝要惊呼出声，但每次看似要戳中，叶轻只一侧步，竹杖便在身前滑过去，闪展腾挪间，却连身边的桌椅都未碰到。

黑菩萨面露狰狞，双目喷火，怪吼一声，竹杖化作漫天杖影将叶轻笼罩，仿佛一根竹杖已化作千百根，同时击向叶轻，已无法看清哪是虚哪是实。

只听叶轻赞了一声：“好。”

他身形向前一欺，手臂直插入漫天的杖影中心。

如天幕般的杖影瞬间消失，叶轻的手已经握住了黑菩萨的手腕处，众人已听到骨碎的声音，跟着是竹杖落地。

燕丝已忍不住脱口喝彩。

黑菩萨面如死灰，额上冷汗滴下，惨然道：“好一招分光捉影，佩服。”

叶轻道：“承让。”

黑菩萨道：“小僧行走江湖数十年，施主的武功、胆识却是我平生仅见，只可惜早未听说施主的大名。”

燕丝骄傲的说道：“他若想扬名立万，凭借诛灭鱼飞鲨、骷髅道人，哪一件不是轰动江湖的大事。”仿佛别人推崇叶轻，比推崇她更令她兴奋。

黑菩萨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有施主这样的人物在，江湖已再无小僧的立足之地了，告辞。”

说完，稽手施礼，便转身而去。

燕丝轻拍了下叶轻，道：“燕老大从不夸人，却曾推崇说你的刀法已不逊于当世任何刀法名家，换句话说，他认为你已经是天下第一刀客，只是恐怕连他也未想到你手上的功夫也是如此了得。”

林刚似要开口，叶轻却摆手，走到他面前，低声与他耳语几句。

林刚先是诧异，继而略有迟疑，随后便恭敬地鞠躬施礼，脸上满是信服之色。

叶轻向燕丝说道：“我要走了，你去哪里？”

燕丝眨眨眼睛，道：“我还没想好。”

叶轻道：“你离家数月，令尊令兄必定挂念，还是早早回家为好。”

燕丝道：“家是一定要回的，不如你先陪我走上一程。”

说完，一双明眸直视着叶轻，眼神中满是期盼之意。

叶轻似被瞧的有些不好意思，板着脸只说道：“好。”

不知何时，雨早已歇，风也已停，两匹马缓缓的走在泥泞的大道上。

天气虽有寒意，但路边的树上，枝头已有了绿意，地垄上不知名的野花有的已悄悄在绽放。

毕竟春天来了，是任何事物都阻挡不了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旷的原野中只听到马蹄踩踏泥水的声音。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已到了岔路口，一南一北。

天空中弥漫着雨后的浓浓雾气，大道的尽头是一片苍茫。叶轻望着南去的大道，轻声道：“我们就此别过。”

燕丝望着他，道：“你何时还去苏州？”

叶轻避开了她炽热期盼的目光，道：“我本是无家的浪子，苏州去或不去，都是未知。”

燕丝似是失望，似是伤感，道：“也就是说今后我们未必有再见之时？”

叶轻没有再说话。

一阵沉默后，燕丝道：“你要去哪里？”

叶轻沉默了下，说道：“济南府。”

燕丝道：“有事情要做？”

叶轻道：“我虽没有家人，却还有朋友。”

燕丝想了想，道：“听说济南府的大明湖乃是泉水汇集而成，天下独此一家，立夏之时湖面上全是盛开的荷花，而济南出名的荷叶粥便是用大明湖的荷叶煮制的。”

叶轻静静的听着。

燕丝道：“我听人说济南家家泉水，不输江南水乡，早有意去济南一游，尝一尝传说中的荷叶粥，至于回家么，也不差这几日。”

叶轻似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燕丝纵马向北，大声道：“走吧，我可不认得路，你要领着我。”

叶轻只能跟随前行，板着脸一言不发。

燕丝歪着头看着他，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叶轻道：“我只是一个随从，说的多错的多，所以少说为妙。”

燕丝笑意盈盈，道：“你跟我无话可说，为何跟林刚却说了那么多的悄悄话？”

叶轻又闭上了嘴。

燕丝秀眉微蹙，嗔道：“你怎么又成了锯嘴的葫芦？”

叶轻冷冷道：“男人之间的谈话，女人最好少问。”

燕丝道：“这么说在你心里我是你的女人了？”

话一出口，脸上已是绯红，娇羞之色溢于言表。娇叱一声，策马向前飞奔。

叶轻却真的有些傻了，呆呆地望着她起伏的倩影，许久，才自言自语道：“这个丫头不但有些疯，脸皮也有些厚。”

他不禁苦笑，只是这苦笑中是不是还有些甜意，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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