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老太家膳

自打去过木作，朱由校就像被勾了魂似的，隔三差五往那儿跑。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扒拉几口就撂下碗筷往外冲。王才人为此数落过他好几回，可一句话顶不回去——那孩子眼里闪着的光，让她想起自己早夭的梦。她只能叹口气，更抑郁了。

看着匠人们做活，朱由校渐渐不满足于只当看客。这个说墨线歪了，那个说榫眼开浅了，指指点点几番后，他索性自己上手。说来也怪，那些刨子、凿子、锯子，甭管什么家什，他拿起来就能用，而且用得有模有样。在这方面，这位皇长孙确实天赋异禀。

第一次推刨子，朱由校就被那感觉迷住了。

“刷刷”的声音，像蚕食桑叶，又像细雨打窗。推出去时的节奏，手臂舒展的弧度，刨刃过处卷起的薄薄木花——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他低头看看刨光后的木面，再调整下一刀的力道，每一次改进都带来新的满足。

那天下午，他足足刨了两个时辰。末了腰酸臂疼，可心里畅快得像飞起来。

临走时，他指着地上那堆刨花，对李进忠说：“装起来，全带回去。”

“这……这要装哪儿去？”

“找个麻袋，背回宫。”

李进忠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办了。满满一麻袋刨花，他扛在肩上，跟在朱由校身后往回走。

——

回到慈庆宫，朱由校直奔客氏的院子。还没进门就嚷开了：“客奶！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客氏正在屋里梳头。

她刚洗完头，湿漉漉的长发散着，衣裳单薄，被水打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领口半敞着，一片雪白若隐若现。

朱由校一脚跨进门，正撞见这副光景，整个人钉在原地，眼都看直了。

客氏被他盯得一愣，旋即醒过神来，赶紧拢了拢领口，又理了理衣裳，笑道：“哥儿，怎么这么急急忙忙的？”

朱由校咽了口唾沫，好一会儿才回过魂：“客奶，你猜我给你带了啥？”

话音未落，李进忠扛着麻袋跨进院子。一股新鲜的刨花香散开来。

客氏鼻子动了动，眼睛亮了：“刨花？哥儿，你咋知道我的刨花水快用完了？”

“我不知道呀！”朱由校表功似的凑上去，“这些刨花是我亲手刨的！我见你平时一直用刨花水，那味道我也喜欢闻，所以今儿一去木作，一看见刨花就想着给你带回来。”

客氏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孩子，看着他脸上那副等着被夸的神情，眼眶忽然就红了。

“哥儿，”她声音有些发颤，“你居然记得我用刨花水，还亲自刨给我……叫我怎么受得起啊？”

“这有什么受不起的？”朱由校挠挠头，“我从小看客奶用篦子沾刨花水梳头，梳完了头发又乌又亮，还有股清香。我最喜欢摸，也最喜欢闻了。所以今儿头一回用刨子，一看见刨花，就想着客奶的头发了。我就多刨了点，给你送来。”

“是啊是啊，”李进忠适时插嘴，“哥儿刨了一下午，累得手酸腰疼的。”

客氏眼泪扑簌簌落下来，也顾不得擦，一把拉过朱由校的胳膊，揉了起来：“哥儿，你哪能这样啊！你是龙体，金贵着呢，哪能干这种粗活累活……”

朱由校由着她揉，心里暖暖的：“客奶，你是我打小儿最亲近的人。只有你对我最好，所以我总想着你。”

“那小的也对哥儿好吧？”李进忠凑上来，满脸谄笑。

“当然！”朱由校拍拍他，“你带我去木作，那么好玩的地方。吾心甚悦！”

“哎哟喂！”客氏破涕为笑，“看我们哥儿，这话儿说的，文绉绉的！那个老王八蛋整天说我们校哥不读书，这不挺会说的吗？”

她说的“老王八蛋”，指的是王安。

朱由校也跟着笑，忽然想起什么：“哎，天底下，也就客奶、李伴伴对我好。哦，还有魏伴伴——小时候他一直陪我玩的。”

“魏朝？”

客氏和李进忠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朱由校根本注意不到。可那一眼里，分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哥儿今儿累着了，”客氏收回目光，笑容依旧温柔，“趴下，我给你好好按按。”

朱由校乖乖趴到床上。客氏那双柔软的手在他肩膀、手臂上轻轻揉捏起来，力道不轻不重，舒服得他直哼哼。不一会儿，他就沉沉睡去了。

——

李进忠蹑手蹑脚走进来，看见朱由校已经睡熟，便从后面一把搂住客氏的腰。

客氏微微挣了一下，压低声音：“别吵醒了哥儿。”说着，拉着他往外间走。

外间的门轻轻掩上。

一个时辰后，朱由校被一阵响动吵醒。他迷迷糊糊地喊了几声“客奶”，外间没人应。他又提高了声音喊，这才听见客氏慌慌张张地应着，推门进来。

“小爷醒了？”客氏脸上红扑扑的，头发有些凌乱，神色不太自然。

“外面怎么那么大声？叫你都没听见。”

“呵呵，”客氏拢了拢头发，“这不李老儿帮我泡了刨花水，我让他帮我篦头发呢。”

朱由校凑过去撩起她的头发闻了闻。果然，头发又乌又亮，一股刨花的清香。

他转向李进忠：“李伴伴，你今儿也陪我累了，快去歇会儿。待会儿还得准备晚膳呢。”

李进忠应着，正要退下，客氏却开口了：“今儿晚膳我来做。”

朱由校一愣：“客奶会做饭？”

“怎么，看不起我？”客氏笑了，“平常家的小菜，搞一桌有什么难的？让哥儿换换口味，尝尝我的手艺。”

——

客氏先送朱由校回屋歇息，转身去了厨房。李进忠已经等在门口。

“你真要亲自下厨？”李进忠问。

“废话。关键是要搞点哥儿没吃过的。”客氏看着他，“你平时管膳食，想想办法，弄几个新鲜的。”

李进忠想了想：“我以前还是个全乎人儿时，在天津喜来楼吃过一道菜，味道鲜美。海蟹蒸熟取肉，大银鱼、鸡胸肉、田鸡腿肉、白虾肉剁碎，加鸡蛋、花椒粉、盐、白酒调拌，做成丸子蒸熟，再配上羹汤。那滋味，绝了。”

“其他的呢？”

“此菜味道鲜美，其他小菜得清淡些，才能衬出它的味儿。”李进忠毕竟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角色，说起吃来头头是道，“有一种海外来的食材叫马铃薯，大明吃的人不多，我尝过，味道独特。咱来个马铃薯炖牛肉，新鲜。还有荠菜豆腐羹、香椿炒鸡蛋、凉拌马兰头——这些都是野菜，穷人吃的，宫里从来没有。还有一种叫番薯的，味道甘甜，做甜羹极好。”

“番薯？”客氏没听过。

“据说有个福建长乐人叫陈振龙，把薯藤绞进汲水绳里，外面裹上泥浆，瞒过弗朗机人的盘查，冒死从吕宋带回来的。”李进忠卖弄着自己的见识。

客氏听得眼睛发亮：“行啊！这些食材别说吃，我听都没听过。让哥儿尝个鲜，一定高兴。”

两人绞尽脑汁，琢磨出八菜一汤，取名“老太家膳”。

这名字有讲究。客氏不过三十出头，“老太”不是指她年纪大，是李进忠暗指她尊贵。不过对外，还是按字面解释——一个老妇人做的家常菜。这样传出去，也能防着西李之流因嫉妒惹事。

——

晚膳时分，朱由校和王才人坐上桌。

马铃薯炖牛肉，荠菜豆腐羹，香椿炒鸡蛋，凉拌马兰头，还有那道主菜——李进忠说的“天津喜来楼风味”的鲜肉丸子羹。最后端上来的，是一碗甜滋滋的番薯羹。

朱由校每样尝了一口，眼睛越睁越大。

这些天吃惯了“烩三事”，那玩意儿虽然鲜美，天天吃也腻了。今天这一桌子，好些菜他见都没见过，那些野菜更是闻所未闻。清新爽口的野菜配上那道鲜得掉眉毛的主菜，简直是绝配。

王才人也难得地多吃了一碗饭。

“好吃吗？”客氏站在一旁，笑眯眯地问。

“好吃！”朱由校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应着。

客氏和李进忠对视一眼，不易察觉地笑了。

——

金天启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朱由校那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是真的。这孩子把仅有的一点温暖，全给了身边这几个人。

可客氏那滴眼泪，也是真的。只是那眼泪里，有几分是为朱由校流的，几分是为自己流的，就说不清了。

还有她和李进忠交换的那个眼神。

“魏朝”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那两个人心里荡起的涟漪，朱由校看不见，金天启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开始有点明白，日后那些血雨腥风，是从什么时候埋下种子的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