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闾镖局

悠悠汉水，白帆如鲫。

行到荆门向三峡

莫将孤月对猿愁

由此南下虽然能和王江宁的绝句一起吊古寻幽，但是三十文的船资只能让普通百姓望而却步，所以诗人都是有钱人，没钱乘不了船，只能以步为车的做穷书生。

“大爷器宇轩昂，仪表不凡，敢问大爷此去仙乡何处？”

一个商贾模样，面白无须的中年胖子，领着十数人给在路边牵马的黑汉子打哈哈。

白胖子之所以给黑汉子打哈哈是因为他是押解镖车的镖师，而他想跟在镖车后面以策安全，遇上山贼了以保不被打劫，因为道上有道上的规矩，各家镖局每逢节庆都给路上的土匪送礼，美其名曰送“喜钱”。所以行镖的镖师一遇到密林沟汊都大喊自家镖局的名头，明面上气势轩昂，以震匪人。实际上是告诉土匪，送过“喜钱”的某家镖局来了，让他们别放暗箭、使绊子。

黑镖师乜了他一眼，蔑视道：“若去西南，随俺便是，每人一贯，嫌贵别跟！”

白胖子回望了一下周围诸人，脸上抽搐了一下，满脸堆笑道：“好说好说，一贯便一贯……”

虽然他满脸堆笑，但是刚才抽搐了那一下足以证明心在流血，这一趟买卖不知要使什么手段，才能将这一贯钱的亏空补上。

“黑心贼，要不是光华道上多生悍匪，老子才不理你个卵子……”

白胖子和伙伴低声咒骂。

真是挣钱不要脸，跟在后面当跟屁虫也要一贯钱，这种霹雳手段简直无异于土匪！

黑镖师也不耳聋，听到被骂但不生气，还一脸嫌弃道：“镖局行路也要交钱，你们也大可以不跟，不过遇上强人，非但丢失了银两，连性命都将不保！”

镖师也是在托大唬人，因为土匪也不是什么钱都要。

自古土匪有两不劫，一是官府，二是书生。

因为书生没钱，而劫了官府等于自寻死路。除非是被官府逼急了的悍匪！但他们也不劫书生。当然也不是识字的便是，要有加盖学政衙门的官牒印鉴的书生。这样并不是他们害怕官牒，而是怕书生日后做了大官，剿灭他们的山寨。

“小生是读书人，不知可否减免？”

从人堆里走出一个身高五尺，黄脸瘦削的四旬汉子，洋洋得意的对黑镖师笑道。

“汝说是便是，可有凭证？”

“真是不要脸，比我爹都老，还自称小生……”几个脚夫模样的苦力不屑的晒笑。

那汉子听见了也不生气，还扭捏作态的在黑镖师面前掏出了物件。

谁知黑镖师瞅了一眼，仰天大笑了起来！

“当真看不出来，尊驾还是位大先生……”

只是笑声里充满了猥亵和不屑，但是那汉子听了丝毫也不在意，又六亲不认回到了人群里。反正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永远是别人。

黑镖师汉子的反应让白胖子和同伴也脸上无光，都不自觉地背对那汉子。

既然是去西南，就是顺路。这条道第一次走，要不是为了见到梦中的女子，连第一次都不会有。他虽然不怕劫匪，但跟着镖车不会走冤枉路。看来这回见的女子是命中贵人，以致于连行路都能遇到同道的。

不多时，十余辆镖车推了过来，镖旗上俨然绣着“十闾及第”。

一闾代表二十五，十闾就是二百五，还十闾及第，这是表明全镖局的人都是顶尖二百五。

镖局的总镖头一定是个文盲，得罪了哪家私塾的大先生，让人家给腹黑了。

这趟镖的目的地是洪城，而且还是趟加速行走的快镖。

镖局虽然二百五，但镖师不是，而且异常干练，午时初刻出发，一直走到天交戌时。

急行军般的赶了四个时辰，把白脸胖子率领的商业小分队累得气喘成狗，还远远地甩在后面。

月小山深，野物时伏。

十闾镖局的兄弟围着镖车燃篝火烧烤肉，喝烧酒。

白胖子的商业小分队则是脚夫在叫苦连连，吵嚷着让老板加钱，否则就趁早散伙。而白胖子就一脸无辜的看着白日里自称小生的那个汉子。

原来那老不羞才是东家！

梅念生唱着李白的《清平调》，在溪边清洗在路上挖的一株三十二眼的黄精。

黄精的一眼代表一年，三十二眼就是三十二年，是方外中人的延年圣物，常食此物不但延年益寿，还可身轻体健，强健骨骼。

“喂，你这少年脚力不弱，可有功名？否则随行只能交钱哦！”

黑镖师语气舒缓，比白日少了许多戾气。

其实在襄阳时就看见了梅念生，只是未将他放在眼里。心道一个面容俊美的少年书生定然四肢不勤，五谷不分，断然行不得远路。但是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没落下，脚力也丝毫不逊经年奔波的商贾。

“回镖爷，小生明州皇仙，是从京城来到襄阳，由于回乡不识路径，所以才跟了镖爷的车队。”

他搽干了手，从背篓里掏出官牒递上。

黑镖师突然觉得很是搞笑，一个白皙稚嫩的小子居然敢说自己是明州人，还从京师来到襄阳，真是吹牛皮不打草稿，转这一个圈少说也有三千里，倘若果真如此，只怕早就把他累死，哪里还能如此坦荡。明明是个牛皮精，自己还给他温言细语，心里油然生了几分暴戾。满脸不屑的接过官牒一看，上面陡然写着：大宋浙江东道明州府解元梅念生。

旁边一行小字：岁在丙子太平兴国元年恩科乡试三甲第一。

黑镖师见此情形，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寒气，这是他生平第一次遇到级别这么高级的读书人，年纪轻轻居然是三甲魁首解元老爷。

而此时比太平兴国恩科又过了五年，紧接着看了一眼前满脸稚气的书生，又看了一眼官牒上朱红色的明州府正堂和浙江道学政的印鉴，心中顿时肃然起敬，双手将官牒递回，寒暄道：“原来尊驾是解元公，且恕小人方才无礼。夜间苦寒，如若不弃，可与我等一起歇息，也好有个照应！”

“多谢镖爷关照，小生不敢叨扰，多年赴试，早已习惯独睡。”

黑镖师还想相请，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好歹也是此处最高职权者，如此殷勤对待一个这辈子再也遇不上的年轻小子，未免有些掉价，便不再相强，径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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