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预备学院的维恩•菲洛米加（5）

从阴暗的监牢到克里斯汀女士的办公室门前时，已经快要接近天黑了。我意识朦胧，疲惫不堪。昨夜的奋战带来的伤痛和在监狱里完全无法正常入睡的环境让我难堪。饥饿和虚弱令我的胃只能无能地用疼痛来爆发它抗议。

『舒明大学处分管理所』。虽说是学院管理者们共同设置处理关押学生的机关，但依旧秉承了教会巡查系统的运作。在那儿工作的，是从圣主教会派遣来的巡查，只要是落在他们手上的人，没有一个不会遭到一番“爱的教育”。从谩骂，疲劳，到毒打，冰水，炙烤……只要是能让你疲惫痛苦而不至于死亡的私刑，这些冠冕堂皇的刽子手们总会毫不留情地安排上。

我和阿维雷希作为受院长克里斯汀女士庇护的学生，那些手持皮鞭和木棍的行刑者们并没有把我们怎么样。但那些受雇打手们可就没那么幸运了。我睡在地上的稻草席上，听着回荡在监狱中的那些学生们的惨叫整整一夜！他们那撕心裂肺地求饶，即便是不受任何惩罚的我，也感到心悸。

在我虚弱地扶着墙壁，挪到克里斯汀女士的办公室的路上，无一例外都被路过的学生们投来了异样的眼光。他们斜着眼睛对着我窃窃私语，脸上带着蔑视、厌恶、嫌弃。当与他们的目光对上时，这些学生便会匆匆离去。神学院的见习修士走过了我的身边，匆匆在胸前画个十字。在这个以学识著称的学院里，不会有人希望与一个成天打架，还蔑视贵族的的平民搭上关系。哪怕是受到侮辱的人的自我保护。

我无力地依靠在白色的廊壁边，等待克里斯汀女士的召唤。金色的夕阳照射在我的脸上，刺得我眼球生疼。我耷拉着脑袋，任由白发散落，狼狈不堪的模样尽显人前。虽遭此劫，但我心中的怒火却迟迟不得消散。手铐上的红色勒痕，身上被击打，被刀刃划开的伤痕，令我永远都忘不掉此刻。因为那些狡猾，邪恶的纨绔子弟，我受到了本不该在我身上发生的皮肉之苦。

总有一天，我会让这些自诩高贵血统而压迫，蔑视他人的纨绔受到制裁，让那些贵族纨绔付出这个世界上最严厉的代价！

我看着不远处的过道，那几个正谈笑风生，缓缓走过来的罪魁祸首暗暗发誓。

那一行人不出意料地围在我的面前，一脸邪笑地看着我，抱着手臂。

“臭小子，你没死啊。”长头发的纨绔不怀好意地阴阳怪气道。

“你们这群家伙……还算是贵族吗？”我怒声道：“贵族就是这样？下阴招，引诱对手到小巷子里，然后招一堆打手围追堵截？”

“哼。”另一个胖得流油的纨绔不屑道：“阴招？小子，你不过是我们取乐的工具。我们现在玩腻了，当然要处理掉咯。”他大笑：“作为贱民，你甚至都不配和我们说话。能让你抬着头和我们讲话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

“你们………………”我咬牙切齿，怒视着他们。胸中的怒火在不断燃烧，我多么想把眼前的这些自诩高贵的畜生通通撕碎，用我的拳头，打烂他们目中无人的脸。因为他们，我和阿维雷希身陷囹圄，因为他们，阿维雷希受了伤。明明这些渣滓就在面前，我的手臂却举不起来。我的剑被剥夺，我的力气业已流失，只能无言地承受这份羞辱。

“西瓦尔，适可而止吧。不要再让贵族的血脉和你的家族蒙羞了。你还能站在这里而不是去处分所，应该感谢命运放过了你一马。”不远处的阴影之中，一声女声从黑暗中传来。当她出现在我们之间时，那些混蛋似乎也吓了一跳。

“这不是……向您问好，阿尔斯兰大小姐，今天不去巡视了吗？”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还是说，要是我去巡视了，你们就有机会在这高贵和平的学府之地作乱？”

女声的主人，是那个长头发的，金色的，扎着双马尾发型的，眼睛是海水的颜色的，凛然的少女。

默默跟在她身后的，一位身材娇小，有些瘦弱的，蓄着如牛奶一般纯白的秀发，细碎的刘海下，一双幽绿色的大眼睛瞪着眼前的那几个纨绔，平静地凝视着他们。她的头上戴着一只小小的羽毛软帽，帽沿的下方，是一只小小的，猫耳朵的一角。

“不敢不敢……”那几个纨绔似乎被她吓到了。只得苦笑两声，慢慢往后退。然后匆匆地逃掉了。

“哼……这群混蛋。”少女对着那几个逃跑的纨绔骂了一声，随即转向了我，向我伸出了手：“还能站起来吗？”

“谢谢……”我握住她的手，借助着微小却可靠的力量慢慢站起来。她看上去年岁不大，这只小小的手却着十足的力气。

这一刻，我们相互对视，视线相交，金色的夕阳的光辉下，让眼前的少女披上了一层橘黄色的轻纱，犹如神话传说中降临的女神。她朱唇轻启，音声犹如高亢的小号，又如吟游诗人手中的细笛。尖锐高亢却悦耳动人。

“这么久不见，居然变得这么狼狈了。之前在巷子里打架的气势呢？”少女看了看两旁道：“一直跟着你的那个小个子呢？”

“你是说阿维雷希吗？我让他先回去了。我会替他承受一切。”

“哼～还挺有义气的。明明是个佣兵。”

“虽然不知道你对佣兵有什么偏见，不过，佣兵之中也有好人。至少与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里我学到了不少，也因为他们，我才从地狱捡回一条命。”我笑道：“而且，就算是佣兵，你不也不会见死不救，伸出援手。不是嘛”

虽然这看上去根本就无法动摇少女心中的成见，但也没有对此太在意。她只是轻哼一声，撩了一下头发：“我来到这，是来提醒你，克里斯汀女士要见你。希望你已经准备好了。”

“当然。”我点点头。

“很好。”少女同样以点头回复。她把手臂到背后去，背对着我，然后似舞步一般转了一圈，弯下腰凑到我的面前，海蓝色的双眼凝视着我：“对了，虽然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但一直忘了自我介绍。对于贵族的女儿来说，这可是非常失礼的。”

“请铭记于心吧，我的名字是莉莉•阿尔斯兰。舒明边境大公齐威尔•舒明•阿尔斯兰的女儿，圣海拉学院军政科学生，舒明城及其属下城镇、村庄、庄园的女伯爵……和我不用太过于拘束，叫我莉莉就好。”高贵的少女在夕阳的余晖之下。提起裙摆，道出了她的名字。

莉莉•阿尔斯兰，这个名字，这个两年前就已经听到的名字，这个只要在舒明城生活的，不论是最贫穷的乞儿，还是最高贵的权贵，都熟悉不已的名字——现在，这个名字的主人正站在我的面前，真正的与我对话。

我微微俯首，回应她的介绍。这也是我在安吉尔时，伊琳娜教导我的礼仪：“安吉尔的维恩•菲洛米加，随时为您效劳。”

“我知道你。”莉莉似乎语气中带着些许嫌恶：“在预备学院挑衅贵族，以暴力对抗权威，多次参与群殴，私斗，不尊重贵族，拒绝遵守秩序，鲁莽，粗俗……作为一个少有被贵族子弟们群起攻之的平民学子，不过作为佣兵的你，这都不奇怪。”

“……谢谢，我就当这是对我的称赞了。”我点点头。

“走吧，别让克里斯汀女士等久了。”

莉莉走在我的前方，抬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大门。她那小小的随从则是低着头默默跟在我的身后。但不知为何，那随从竟没有给我十分压迫的沉重感，而是有些温暖，熟悉。

如轰雷一般沉闷的声响，那扇巨大的木门缓缓挪动。装饰豪华的房间内，一位女性正挤在成堆的文书之间，看上去正忙得热火朝天，焦头烂额。她手上的羽毛笔划在牛皮纸面上，发出阵阵干巴巴的尖锐物划过的声音。

“克里斯汀女士。”莉莉敲了敲大门。

“阿尔斯兰小姐，我说过进门前就敲门的。”

“抱歉，克里斯汀女士。”莉莉抱歉地笑笑：“照您的吩咐，我把安吉尔的维恩•菲洛米加带来了。”

“很好。谢谢你，阿尔斯兰小姐。你可以先回去了。或者，你想要留下来看我怎么教训这个罔顾学院规则的家伙的？”克里斯汀女士放下了笔，朝莉莉点点头。她的声音轻柔缓慢，言语中却蕴含着怒气。

“明白了。那我就不打扰您了。”莉莉和她的随从转身离去，当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莉莉和她的随从快速地看了我一眼。

现在，偌大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了我和克里斯汀女士。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克里斯汀女士的叹息：“两年的战争，让你变得鲁莽无谋，只知道用武力解决问题的莽夫了。维恩。”

“克里斯汀女士……是他们挑衅在先。而且，作为阿维雷希的兄长，作为一个普通的人，我不想——至少不想让我身边的人遭到侮辱后还得默默忍受。而且……”我顿了顿：“我也看不惯他们欺侮其他平民出身的学生。他们在这个以知识著称的学院，不是来被这些纨绔渣滓欺负的。”

“呵。正义的骑士，嗯？”克里斯汀女士放下手中的羽毛笔：“这些事情我都帮你压下来了，不然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平安无事地站在我面前？先生，这不是你参与私斗，造成流血的理由。你完全可以寻求我的帮助的。”

“古帝国时代的农民们发起起义试图推翻领主时，他们为什么不把他们受到的不公告诉他们的领主？”

“维恩，你是什么意思？小心你的说辞。”

“克里斯汀女士，两年前的爱莉歌•波因兹也是，今天也是。既然学院不打算管管这些肆意妄为的贵族子弟，那么作为这座学院的学生的一员，我会出手保护被欺负的无辜学生们。”我的手指紧紧地攒成了一个拳头，眼睛直视着克里斯汀女士。

“维恩，我可怜而固执的孩子。”克里斯汀女士叹了一口气：“你要面对的不单单是这些纨绔，而是他们背后古老庞大的贵族家族，在圣格洛里亚，他们作为掌握着这个国家资源更多的顶层。他们高高在上，像你这样的小角色，碾死你不过弹指之间。你只是失足一次，便会落入万丈深渊，无尽囚笼！”

“即便如此，我也会与他们斗争到底。这不仅仅是守卫我心中的正义，也是保护我所拥有的。”我坚定地看着克里斯汀女士：“克里斯汀女士，亲人，朋友，信念……伊琳娜，贝尔老师，安妮……两年多的战争让我失去了太多，我已经不能失去更多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