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脚

再往南走，难民越来越少，这一路上的野果也多了起来，石弘毅爬上树折了两只挂满野果的树杈，一路吃着走着，脸上也难得露出了笑，只是这一路要去哪，让他很费解，父亲没说他也没问，行至一条大河旁，父子俩正思考着要不要过河怎么过河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呼救声，石汉林寻声望去，河中央一人漂浮着一人，被河水裹挟着朝下游漂去，石汉林叮嘱儿子：“站在这别动啊。”脱下衣服一个猛子扎进河里，奋力游到那人身旁，一手揪着他衣领朝岸边游去。石弘毅帮着父亲把老者拉上了岸，老者缓过了气，紧紧握着石汉林的手，说：“哎呀，谢谢你了，要不然啊我这条老命就喂鱼咯。”石汉林笑了笑，说：“嗨，没事就好，哎，你怎么会掉河里去啊？”老者咳嗽一声，说：“我就看那河边水草里边躺着条鱼不动，就想着捞上来，没成想脚下滑了。”说话间瞥了眼父子俩风尘仆仆的样子，打趣道：“你俩这是去哪啊，像是逃难的，嘿嘿。”石汉林脱下衣服，拧干了水，说：“我们就是逃难的，日本人打过来了，村里人都死了，孩儿他娘路上也被打死了。”老者收起了笑容，关切地问：“那你们这是打算去哪？”石汉林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先往南走着，也不知道日本人还会不会过来。”石弘毅的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老者起身走到不远处，背着木箱走了过来，从里边拿了个布包递给石弘毅，说：“这是主家给的饭，给我回去吃的，来，吃吧。”石弘毅看着布包，迟迟没有伸手，石汉林笑了笑，说：“吃吧，说谢谢爷爷。”石弘毅这才接过布包大口吃了起来，老者递了支烟给石汉林，说：“我叫赵耀宗，大家都叫我老耀子，是个篾匠，这回出来呢是给人做凉床的，你们父子俩要是没地方去，要不去我们村吧，我还有一亩田，将来日本人走了你们要是回去也行，留下来也可以，我权当是认了个干儿子。”石汉林大喜过望，赶紧拉着儿子给赵耀宗磕头，说：“来，给干爷爷磕头。”赵耀宗大笑着扶起父子俩，说：“我没老婆没孩子，今天白捡了儿孙，挺好，走，跟爷爷回家。”说着拉着石弘毅的手走了，石汉林赶忙接过于耀宗的木箱。赵耀宗领着石汉林扶着俩来到集市上，走进一家米粉店，喊道：“老板，两碗炒粉，加个蛋。”老板应声答到：“好嘞。”赵耀宗拍了拍一旁的木箱，说：“我是个篾匠，将来让这孩子跟我学篾匠，虽说挣不下钱，但好歹是个手艺，饿不死。”石汉林点点头说：“那好啊。”说话间米粉端上了桌，许久没见油的父子俩大口吃了起来，一路上风餐露宿的，吃了不少苦。赵耀宗接着说：“村里呢一个地主，叫赵松庭，村里的地大部分是他的，我那亩地咱们仨怕是不够吃，到时咱还得租他的田，他的规矩是不论丰年欠年，都是一半，人不错，也挺大方的，就是脾气暴了点。”一碗粉被他三两口吃完了，抹了把嘴，说：“嗯，知道，哎，你们村多远啊，日本人离这边可不远啊。”赵耀宗点了支烟，说：“咱们现在走，晚上应该能到，至于日本人你放心，我们那是大山里边，啥也没有，日本人不回去的，吃饱了吧，早点赶路吧。”石汉林起身帮忙背着木箱，拉着儿子跟着赵耀宗走了。

一直走到深夜，赵耀宗才领着扶着二人来到了自己家里，摸着黑点着了蜡烛，石汉林发现墙板和房顶都是木板做的，大风吹过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赵耀宗生着了火，熬了锅粥，就着些咸菜，说：“来，饿了吧，先吃着这些。”石弘毅也不再拘束，拿起碗筷舀了粥大口吃了起来，吃过了饭，赵耀宗指着里屋的床，说：“走了一天的路，赶紧睡吧，我睡凉床就好了。”石汉林领着儿子来到屋外，打了勺水给儿子洗了脚，回屋睡下了，担惊受怕风餐露宿这么些天，父子俩终于睡了个安稳觉，一觉睡到了上午。蹲在门口抽烟的赵耀宗见石汉林起来了，指着锅说：“起来了？吃饭吧，饭菜都在锅里，吃完了跟我去趟赵松庭家，来咱们村住得跟他说声。”石汉林说了声：“好。”便叫起了儿子，吃过饭后跟着赵耀宗去了赵松庭家，村里人见老耀子出门一趟带回一老一小很是好奇，赵西源抽着烟问道：“哎，老耀子，你家亲戚啊。”老耀子也不躲闪，直面回答道：“哦，是啊，外边打仗，来我这住住。”走远后，赵耀宗小声对石汉林说：“刚才这人叫赵西源，这人你可得小心，两面派，可不吃一点亏。”石汉林回头看了眼，说：“哦，知道了。”

来到赵松庭家，两进院的青砖大瓦房，门窗上雕龙画凤，连牛棚猪圈都是青砖盖的，好不气派，石弘毅只是以前在乡里也只见过几栋。赵耀宗领着石汉林来到牛棚，赵松庭正和长工拿着竹筒给小牛喂食呢，赵耀宗上前恭敬地给赵松庭作了个揖，说：“老爷，跟您商量个事。”给牛喂过了食，赵松庭洗了手，说：“什么事？”眼光却落在了身后俩人身上，赵耀宗拉着石弘毅上前说道：“这是我远房亲戚，也是种地的，日本人来了出来逃难，没地方去所以来投奔我，想在咱们村落个脚。”赵松庭走回屋拿了块抹布拍打着身上的灰尘，说：“出来逃难的啊？是长住啊还是等日本人走了就回去啊？”赵耀宗说：“长住，家里都没人了也回不去了，到处都在打仗。”石汉林没有异议，只是恭敬地站在后边，于松庭接着问：“那行吧，你自己安顿吧，出了什么事可找你啊。”赵耀宗赶忙拉着石汉林给赵松庭作了个揖，说：“谢谢老爷。”说完兴冲冲地拉着父子俩出去了。

石弘毅疑惑地拉着父亲衣角，小声问：“爸，咱不回去了吗？不去找妈妈了吗？”被儿子一问，石汉林也有些伤感，蹲下身，拉着儿子的手，说：“外边现在正打仗呢，不安全。”赵耀宗走了过来，摸着石弘毅的头，说：“咱先住下，等什么时候日本人跑了咱再回去也行。”石弘毅点了点头，石汉林一把抱起儿子，问赵耀宗：“叔，咱家这粮食够吃吗？”赵耀宗想了想，说：“省着点吧，有空我再出去做做活，能熬过去的。”三人回到了狭窄逼仄的屋子里，白吃白住人家的，石汉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说：“叔，家里有啥活没？”赵耀宗笑了笑，说：“现在没啥事，过几天要收稻子了，到时有的忙了，好好歇两天吧。”石汉林走到屋外，细细打量了下这座木板搭建的简易木屋，风稍微大点便开始摇晃，也不知道哪天会塌下来，说：“叔，你这房子太不安全了。”赵耀宗抬头看了眼，说：“嗯，时间长了，是不大结实了。”石汉林指着旁边一块儿空地，说：“我想在旁边重新开块儿空地，重新建一栋。”赵耀宗低着头抽着烟，没有说话，他摸不准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刚来就想盖房子，这是不是得自己出钱啊。石汉林接着说：“先在旁边开块儿菜地出来，咱也能炒个菜吃，房子呢我空下来再盖，你耽误种地。”赵耀宗叹了口气，捶了捶腰，说：“哎呦，我这老腰啊，小石，你会干？”石汉林笑了笑，说：“能，我家原来那房子就是我盖的，先把这块儿地平整，挖了地基，我再去山上被石头砌墙，脱土坯，我都会。”确认不用自己出钱出力后，赵耀宗松了口气，说：“那你干吧，弘毅呢就跟着我学学手艺，做点扫把凳子啥的上街上去卖。”石汉林笑着点了点头，说：“行啊。”

老耀子家独自建在山脚，去村里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田陇，没有与他人做邻，因而挖地盖房或是种菜，也都不用与他人商量。 石汉林扛着锄头在一旁翻地，这地方本是山地，所以石头、枯木、树根很多，石汉林一边挖着地，一边挑出石头和树枝扔在一旁，靠近竹林一侧的竹藤和枯木极多，担心损坏锄头，石汉林挖的格外小心，顺着竹藤一点点翻，翻到菜地边缘，小心捡去石子，裸露出整根竹藤，回屋拿了柴刀一点点砍断竹藤。翻完了地，筛子将翻过的地全部过了遍筛，将筛出来的石头和树枝扔了出去，然后好好平整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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