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

老耀子昨天领回来的壮劳力今天就下地干活了，还干的那么卖力，村里人好不羡慕，赵正阳坐在赵西源身旁，说：“老耀子捡回这俩人是给他养老的吧，听说是外边逃荒的没地方去。”何喜梅坐在一旁，说：“哎，这人什么来历啊老耀子就往村里领？”赵西源瞥了何喜梅一眼，说：“什么来历跟你有关系吗？松庭都同意了。”村民虽说好奇，却也没人上前询问，只是远远地看着。

初来乍到，石弘毅对这个新村子有些好奇，独自一人在村子各个角落穿行，从村头逛到村尾，从山林跑到田间，熟悉着村子的大致样貌。一牵牛的大人看着这个陌生的小孩，有些好奇，问：“你是谁家的？是水北村的？”石弘毅有些胆怯，没有回话，低着头径直走开了。行至一条小溪旁，石弘毅发现了几条鲫鱼，随即卷起裤腿跳进水里，徒手挖了些泥在水坑上游垒起了水坝，阻断了上游来水，用双手快速将水坑里的水舀出，忽然间发现岸上一小孩正好奇地看着自己，那小孩见石弘毅发现了自己，好奇地问：“你在捉鱼啊？”石弘毅看了看四周，只有他一个，胆子也大了些，说：“是啊。”那小孩从兜里拿了块儿糖递给石弘毅，说：“我听我爸说村里新来了户人，就是你家吧。”石弘毅迟疑了会儿，还是洗了手接过了糖，那小孩接着说：“我叫赵启轩，你呢。”石弘毅回答说：“我叫石弘毅。”赵启轩见石弘毅吃了糖，满意地卷起裤腿跳下水，帮着石弘毅一齐捉鱼，两人一道双手把水舀出坑，将捉来的鱼用树枝穿起，石弘毅倒也是很大方的，将鱼和泥鳅分作两份，二人提着鱼洗干净手脚一道上了岸，赵启轩问：“石弘毅，你家住哪？”石弘毅指着赵耀宗那栋木屋回答说：“住那。”赵启轩顺着石弘毅手指的方向望去，说：“老耀子家啊，行，明天我来找你，咱们村后山上有个树杈，做弹弓特别好，我妈给了我条皮筋。”石弘毅点点头，说：“好。”

赵启轩擤了把鼻涕擦在一旁的树枝上，说：“咱们村你去看过没？”石弘毅摇了摇头，赵启轩说：“明天我带你去转转，这边山上有几棵大的杨梅树，年年都结杨梅...”“轩轩。”身后一人打断了二人的话，石弘毅转身看去，两个学生装扮的人走了过来，男的身形高大，长相秀气，梳着干净整洁的头发，女的留着齐肩秀发，面容姣好，清新素丽，二人白白净净穿着干净整洁，石弘毅低头看了眼自己那身破破烂烂，满是泥垢的衣裳，顿觉有些自卑，站在路边看着二人。赵启明看着弟弟手里那串鱼上不断渗出的水，浸湿了整条裤腿，责备道：“又去抓鱼，你看你这脏的，又得妈妈给你洗，赶紧回家。”嘴上说着责备的话，却并不打算去帮弟弟整理衣服。赵启轩也不在意只是憨憨地笑着，赵静姝注意到了一旁的石弘毅，问：“这是你家亲戚啊？”赵启明嫌弃地看着石弘毅，说：“不认识。”赵启轩解释说：“老耀子家亲戚，刚搬来的，叫石弘毅。”赵静姝冲石弘毅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块饼递给石弘毅，说：“镇上买的，可好吃了。”看着赵静姝那嫣然一笑，石弘毅如电击一般，低着头，定定地站着，没有接饼，没有说话。这让赵启明很是不爽，拉着赵静姝的手，说：“走吧，还得写作业呢。”赵静姝以为石弘毅是害羞，便把饼塞给石弘毅后便走了。

赵启轩看着石弘毅手里的饼，说：“走吧，回去了。”待赵静姝走远后，石弘毅长舒了口气，把饼给了赵启轩，问：“那人谁啊？”赵启轩倒也不客气，接过饼便大口吃了起来，说：“赵静姝，地主家的，跟我哥一块儿在镇里念书。”石弘毅有些疑惑，问：“你哥也在镇里念书？你怎么不去念？”赵启轩满不在乎地说：“我哥他聪明，从小成绩就好，我脑子笨，也不喜欢念书。”石弘毅问：“你脑子笨？谁告诉你的？”赵启轩说：“我爸啊，他说家里有一个念书的就行了，到时我哥念出去了再帮衬我。”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二人路口分手后各自回了家。

石弘毅将鱼递给赵耀宗，说：“给你，鱼。”赵耀宗看了看鱼，又看了看石弘毅那满是泥泞的衣裳，问：“你下午去摸鱼了？”石弘毅点点头，赵耀宗接过鱼对石汉林说：“汉林，汉林，给孩子换身衣裳，全湿了。”石汉林走了过来，说：“出来的急，就带了这一身，本来是给他外公做寿穿的。”赵耀宗帮着脱下石弘毅的衣服，说：“过俩天我去扯块布，给你们爷俩都做身。”石汉林拿起鱼开始做饭。

鱼汤端上桌，赵耀宗问：“哎，汉林，你那房子打算怎么建多大啊？”石汉林说：“就四个房间，咱们仨一人一间，还有厨房。”赵耀宗摆了摆手，说：“不用，我就住这，挺好的，盖小一点，别太累了。”石汉林夹了块鱼，说：“我都画好地了，这两天就开始挖地基，忙完了双抢，就出去背石头。”石弘毅漫不经心地吃着饭，全然没听见二人在说些什么，脑海中不停浮现出赵静姝那如春风沐浴般的笑容，挥之不去。

第二天一早，赵启轩揣了两块冰糖，拿了把柴刀出了门，穿过那条长长的田陇，来到了赵耀宗家，难得有人来来自己家，还是赵西源的儿子，赵耀宗很是惊讶，招呼说：“轩轩啊，你怎么来了？”赵启轩没有接话，站在门口朝屋里张望，问：“石弘毅呢？”赵耀宗说：“弘毅啊，后边帮忙干活呢吧。”赵启轩径直来到屋后，说：“石弘毅，走啊，看树杈做弹弓。”一旁挖地基的石汉林见儿子刚来几天便认识了小伙伴，心里很是高兴，可自己身为家长却拿不出东西招待，对石弘毅说：“弘毅啊，去玩吧，路上小心点啊。”石弘毅放下簸箕，跟着赵启轩走了，赵耀宗拿了两个竹蜻蜓走了出来，笑嘻嘻地说：“轩轩，做了个玩意，拿着。”二人接过竹蜻蜓便走了。

金黄的稻田里，迎着朝阳，如同白鹭一般，二人奔跑在田埂上，淌过一条小河，赵启轩领着石弘毅钻进了山林里，来到一颗茶籽树下，赵启轩分了颗冰糖给石弘毅，说：“我爸买回来的，可甜了。”石弘毅也没了生分，接过冰糖塞进嘴里。赵启轩指着树杈说：“就这个，前几天发现的，一直没舍得砍。”石弘毅接过柴刀照着树杈砍去，三俩下便将树杈砍断，非常熟练的削去树枝，划出凹槽，赵启轩递上皮筋，见石弘毅这般熟练，问：“你以前做过弹弓啊？”石弘毅说：“我原来就有一个，后来跑丢了。”见石弘毅说起了过往，赵启轩也来了兴趣，问：“你们原来哪人啊？怎么跑这来了？”石弘毅系上皮筋，捡了个石子试了试，说：“本来我们是要去给我外公做寿的，后来碰上日本兵，才跑这边来的。”赵启轩若有所思，说：“我也听人说过，说那日本兵到处杀人，哎，你爸在那挖啥呢？”石弘毅说：“挖地盖房子。”说着将弹弓递给了赵启轩，赵启轩指着远方山顶说：“那边有颗杨梅树，好大，走我领你去认认路。”二人沿着山脚下的小路一直走着，一只雉鸡从一旁的蕨类植物丛中飞出，落在了不远处田埂上的杂草堆里。石弘毅被这突然飞出的鸟吓了一跳，赵启轩大叫道：“野鸡，走。”说着纵身跳了下去，石弘毅缓过了神，也跟着跳了下去，二人各自捡了根棍子，赵启轩小声叮嘱道：“小点声啊。”二人蹑手蹑脚地走到杂草旁，挥舞起棍子，刚要砸下去，却被一旁路过的赵启明叫住：“哎，你们干嘛呢？”雉鸡受到惊吓从杂草中飞走了，看着到手的雉鸡飞走了，赵启轩很是懊恼，拨开杂草寻找是否有鸟蛋，可这杂草中连根鸟毛也没留下，赵启明见这二人仍在寻找，吼道：“多大了还去打鸟玩，你看你这一身脏的。”赵启轩也一肚子气，埋怨道：“你刚不说话我俩就把那野鸡打死了。”石弘毅忽然发现赵启明站着赵静姝，依旧是那曼妙的身姿甜美的笑容。赵启明招呼赵启轩到近前，帮着摘去衣服上的杂物，说：“大清早的跑出去，跟个野小子一样。”赵启轩反驳道：“你不也跑出来了。”石弘毅忽然明白这话是冲着自己来的，有意无意地站远了，赵静姝微笑着问：“你们在这干嘛啊？”这笑容如明媚的朝阳照进了石弘毅那自卑的心里，是如此的温馨。不等石弘毅说话，赵启明拉着赵启轩胳膊对赵静姝，说：“走吧，回去吧，天也慢慢热了。”赵静姝点点头，跟着赵启明走了。石弘毅很是恼火赵启明的不礼貌，怨恨地瞪着赵启明，看着他们走远，石弘毅也想明白了赵静姝对自己笑不过是出于礼貌，他俩才是郎才女貌，一同上学一同散步，自己不过是个逃荒的穷小子，石弘毅没有跟着他们回去，捡了根树枝一个人失落地朝着山林走去。

赵耀宗提着刀来到屋后竹林里，挑了根颜色较深的竹子，挥刀砍断，剔去竹条，忙着挖地的石汉林听见了竹林里砍竹子的声音，放下锄头走了进来，扛起竹子就要走，赵耀宗制止了他：“哎，汉林，你忙你的，我这抗的动。”石汉林笑了笑，说：“没事，以后你要砍竹子了叫我，我给你背回来。”赵耀宗也不再劝阻，提着刀跟着石汉林往回走。帮着石汉林放下竹子，赵耀宗说：“汉林，这马上收稻子了，咱把晒谷子用的席子搬去晒谷场晒晒，估计都发霉了。”石汉林进屋一把扛起席子，赵耀宗拿着扫帚竹篾跟着后边，穿过田埂，来到晒谷场，石汉林摊开席子，赵耀宗拿着扫帚一点点扫去上边的灰尘。村里人也开始忙碌起来了，晒谷场上，晒席子修木仓摆弄风车，好不热闹，一妇人拿了个簸箕走了过来，说：“老耀子，我这簸箕霉烂了一个角，你给补补呗。”赵耀宗瞥了眼，说：“行，等我补完席子，你先放那。”说完拿着竹篾一点点修补竹席，其他人也纷纷走了过来，说：“老耀子，我那竹席，箩筐，你也给补补呗。”赵耀宗点点头，说：“行，我补完这点就过去。”石汉林很是惊讶这般和谐的邻居关系，也敬佩赵耀宗的热心肠，帮着赵耀宗递着竹篾，说：“你这么好心，人家一说你就帮忙。”赵耀宗笑了笑，说：“什么好心，都是要结工钱的，我给谁家干了多少活，心里都有笔帐，哎，这村子里人可都精着呢，没事你可别招惹他们，哎，你回去忙你的。”石汉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起身走了。

四下晃荡的石弘毅也溜达到了打谷场，手里拿着一串野果，摘了几颗喂给了赵耀宗，赵耀宗笑了笑，说：“弘毅，跟爷爷学篾匠吧。”石弘毅点点头，放下野果，赵耀宗拿了片竹篾，说：“看着席子，从这下边穿过去，再从上边穿过来，今天啊先教你穿竹篾，忙完了双抢再教你破竹篾编席子。”石弘毅点点头，接过赵耀宗递来的竹篾，有样学样的穿着席子，要说还是年纪小，脑子活，只是一遍便学会了，修补好了席子，石弘毅开始修补起簸箕，在赵耀宗的指导下，剪去霉烂部分，拿着竹篾开始修补，即便被竹签扎手了，也只是淡定的拔出签子继续修补，赵耀宗看着这孩子有灵性能吃苦，心里很是高兴。

清晨，赵松庭碗里打了个鸡蛋，舀了勺糖，倒了开水，用筷子慢慢搅动，坐在太师椅上慢慢喝着，赵静姝打着哈欠走了出来，问：“爹，你怎么起这么早啊？”赵松庭说：“今天开始收稻子了，我得去盯着点，你在家老老实实的，别到处跑，待会儿叫人给你做点吃的，再去睡会儿吧。”喝完了冲鸡蛋，赵松庭拿着烟袋走了出去，站在树荫底下，紧紧盯着地里忙活的人。赵启轩揉着惺忪的睡眼，被赵西源牵着来到了地里，极不情愿地拿起镰刀割着稻子，忽然间看见赵耀宗一行人从田埂上走过，赵启轩轻声喊道：“石弘毅，石弘毅，你也去割稻子啊？”石弘毅停了下来，看着地里忙活的人，问：“你哥呢？”赵启轩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我哥是读书的，不用下地干活，连牛都不用放。”这个回答石弘毅并不稀奇，毕竟下地干活的人不可能有赵启明那么白的皮肤。石弘毅说：“搞完了双抢，咱俩去河里摸泥鳅。”一听这个，赵启轩来了兴趣，兴奋地点点头。

石弘毅帮着父亲打捆好割倒的稻苗，瞥见树下站着一人，好像是赵静姝他爸，石弘毅问：“赵爷爷，那个人站那干嘛？”赵耀宗说：“那是地主，监督农民干活，怕人们私藏稻子。”石弘毅不解，问：“怕藏稻子？为什么啊？”石汉林挑起打捆好的稻苗，说：“别人租了他的地，说好了的一人一半，谁要是私下藏了，那地主家不就亏了吗？”石弘毅大致是听明白了，问：“您这地也是租的吗？”赵耀宗脱下外套，说：“我这是自己的，赵松庭一直说要买我的，我没舍得卖，来，帮着你爸把谷子挑到打谷场去。”石弘毅放下镰刀，跟着父亲来到了打谷场，将挑来的稻草均匀地摊开在事先铺好的竹席上晾晒，石汉林叮嘱说：“你在这守着，别让鸡来吃谷子，等这边晒干了记得翻翻。”石弘毅点点头，一屁股坐在稻草上。临近上午时分，太阳越来越热，打谷场上也热闹起来，挑稻子的，看小孩的，驱赶鸡的，呵斥声欢闹声混作一片。石弘毅只是静静坐着，紧盯着自家的谷子。

赵静姝身着一袭深色裙子，撑着伞走上了打谷场，热闹的打谷场立时安静了下来，无论大人小孩，无不为她的优雅与美貌折服，谁也不想表现的过于粗俗，嬉笑跑闹的孩子也跑回去穿上了衣服。石弘毅很快冷静了下来，毕竟自己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可转念一想，反正不可能走到一起，不看白不看，只要不是表现的过于猥琐就行。石弘毅趁着翻晒谷子的间隙，有意无意地看了几眼赵静姝。太阳暴晒过后的稻草散发这特有的香味，弥漫了整个打谷场，赵静姝也很是开心，悠然地在打谷场上溜达，忽然看见一旁被晒的满头大汗的石弘毅，其他人都戴着草帽斗笠，唯独石弘毅什么也没戴，挺可怜的，假装随意走到石弘毅身后，帮他遮着太阳。

头顶突然多了把伞，石弘毅正疑惑，突然瞥见赵静姝站在自己身后，石弘毅心跳加剧，脑子乱成一团，似乎打谷场上的人都在议论着自己，这让石弘毅很是不安，害怕成为焦点，想让赵静姝离开，可转头看着她那张脸，慌乱地说不出话，这把伞给自己带来的不是阴凉，而是压力，石弘毅慌乱地翻晒着自己刚刚翻过的稻谷。刚踏上打谷场的赵启明看见赵静姝正为石弘毅打着伞，不由得有些生气，走到赵静姝身旁，径直接过油纸伞，说：“这么热的天你怎么上这来了？”伞突然移开，石弘毅依旧翻晒稻谷，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只是支着耳朵听二人说话，赵静姝回答说：“我来找我爹。”赵启明不乐意赵静姝站在石弘毅身旁，他从石弘毅多次看向赵静姝的眼神中读出了倾慕之意，赵启明认为一个外来的佃户不能有这种非分之想，是极其不礼貌的。

赵启轩扛着一大捆稻草跟着父亲来到了打谷场，疲惫不堪地将稻草重重地扔在席子上，赵启明责备道：“你轻点，谷子都掉出来了。”赵启轩见哥哥仍旧站在原地撑着伞，没有要帮他的意思，满心怨恨地说：“你又不干活，说什么呢。”赵西源责备道：“让你干点活怎么这么多话呢。”马上转变笑脸对赵启明说：“这么大太阳上这来干嘛，还带静姝来，回去吧，静姝，这太脏太热了，回去吧。”赵静姝问：“叔，我爸呢？怎么没看见他啊？”赵西源笑着说：“你爸在地里呢，马上就回来了，回去吧。”说着给赵启明使了个眼色，赵启明会意，带着赵静姝走了。

暴晒了一天的谷子脱粒轻松了许多，石汉林挥动连栈，石弘毅和赵耀宗翻动着稻草，尽可能地收集着每一粒稻谷。赵松庭拿着账本和秤杆，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敲着，佃户和长工称着稻谷，修长的秤杆高高翘起，长工和佃户铆住了劲，待赵松庭说了声好，才放下称喘了口气。石弘毅看着一担担的稻谷送回了赵松庭家，心里很是羡慕，心里嘀咕着为什么他会有这么多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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