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无名小卒

云想楼开门迎客的时辰是申时至次日辰时，楼里的姑娘们常年‘早睡早起’，云逐月也是如此。

一觉睡到巳时末，云逐月随便穿了件碧青烟罗裙，裹上毛绒绒的白狐裘就出门去灶房拿早食。

刚一走近灶房，就听见了婆子扯着嗓子叫骂的声音。

“一个个贪心不足的东西！领着自个儿的月钱不够，还来灶房偷东西吃！莫让婆子我逮着，否则仔细你们的皮！”

骂人的是管着灶上的陈婆子，做饭手艺不错，就是嘴巴忒得罪人。

“哎呦，大东家起了？”一见云逐月，陈婆子就换了副面孔，“今儿做了鸡子羹和白露羹，点心是金露酥和金粟虾茸饼，我每样都给您拿点儿？”

云逐月无可无不可的点了下头，问道：“灶上丢什么东西了？”

陈婆子面色难看：“丢了两只烧鸡，千里酒也少了半斤。”

东西不多，但楼里遭贼却不是小事。

云逐月暗暗把这事记下，准备回头空闲了让余香查查，反正只要有那双狗鼻子在，找人并不抛费什么功夫。

用完早食，云逐月总算想起来收拾昨天那个登徒子了。

沈照被关在柴房里，外头守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人没出去过吧？”云逐月问道。

一个婆子连忙答话：“没有没有，我跟刘娘子一直在这守着呢，就是……大东家，您还是自己进去瞧瞧吧！”

云逐月心下存疑，推开门进去，才走了两步，就被熏得倒退了四五步。

柴房里烟熏火燎，正中间还架着个熊熊燃烧的火堆。

沈照在火堆前面坐着，屁股底下还垫着干草，手里抛接着几枚指肚大的石子，看石料像是昨天云逐月塞进他嘴里的那块石头。

“……”云逐月险些气得发笑，“你倒是逍遥。”

沈照颇为委屈：“忍饥挨饿，无酒无肉无美人，算得哪门子逍遥？”

“你到底是谁？”云逐月没功夫跟他耍嘴皮子，抬手扇了扇烟气就往里走。

脚底下突然一拐，她低头一看，一截还挂着肉丝的鸡骨头正在地上躺着。

云逐月：“……”行了，灶房丢的烧鸡用不着找了。

她捡起鸡骨头看了看，妩媚凤目眼波流转：“无酒无肉，忍饥挨饿？是一只烧鸡不够你吃，还是半斤千里酒不够你喝？”

沈照态度坦然：“都不够，要紧的是还缺个美人，不过大东家你一来可就什么都不缺——”

最后一个字卡在了他的嗓子眼里，因为云逐月用一根烧火棍抵住了他的喉咙。

烧火棍被烟气燎的黢黑，但握着它的那只手却白的欺霜赛雪，细细的手腕更是玲珑精致。

沈照吞咽了下口水，忍不住赞道：“大东家这手就该拿着世间最精美的团扇，这腕子就该戴天底下最名贵的翡翠。”

烧火棍又往前杵了半寸，沈照喉咙口一堵，声音沙哑，语气惋惜：“偏偏拿了根烧火棍。”

云逐月充耳不闻：“我再问一次，你到底是谁？来云想楼有什么目的？”

沈照半阖着眸子仰头看了她片刻，伸出两指将烧火棍拨开：“我不是说了吗？来云想楼一睹大东家芳容，给您当个上门郎。”

“满口胡言！”云逐月手腕轻转，烧火棍使出了剑招，招招直指沈照要害。

沈照起身急退，手中石子频频抛出，烧火棍的棍尖指哪，石子就恰好撞哪，更精妙的是，这些石子挡完了剑招还能借着巧劲再回到沈照手里。

柴房里本就烟雾缭绕，这会儿更是尘土飞扬，俩婆子被呛得直往后退，边退还边提醒。

“大、大东家，再打就要起火了！”

云逐月眉心直突，反手用烧火棍扫下窗沿上的一捧雪盖在火堆上。

见她缓了攻势，沈照也不再动手，笑道：“我倒是很好奇，云想楼的大东家竟然有这么好的身手，怎的外面只传出了才名和艳名？”

云逐月面无表情：“才名和艳名可护不住云想楼数百苦命人。”

“哦。”沈照应了一声，也不说信不信，又问，“大东家怎么不穿昨天那身粗布衣裳了？昨儿要不是您穿成那样，我也不至于把你当成女贼啊。”

云逐月眉头紧锁：“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其实听懂了。

这话与其说是问她为什么不穿粗布麻衣，不如说是问她为什么要穿上粗布麻衣乔装打扮。

沈照似笑非笑：“好奇而已，还请大东家解惑。”

云逐月扯了下唇角：“凭什么给你解惑？”

“这样，咱们有问有答，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回答你一个问题，怎么样？”沈照耸肩，“云娘子方才已经答了我一个问题了，那我便还你一个，在下沈照，无名小卒一个，不值得娘子特意问询。”

云逐月沉默片刻，答道：“云楼女客多爱民间话本，楼里为了使客人尽兴，时常会为女客表演话本里的桥段，昨日有贵客点了一出状元郎弃糟糠妻的戏码，我陪客人玩时抽中了一个角色。”

沈照面色古怪：“抽中了糟糠妻？”

云逐月别过头，浅浅的粉红从面颊蔓延到了耳根：“……正是。”

沈照心头一跳，咋舌道：“那这状元郎可真够瞎的。”

“……”云逐月险些被调侃的恼羞成怒，“下一个问题，你来云想楼做什么？”

沈照思忖片刻，正要说话，一个婆子却急匆匆跑了过来。

“大东家！衙门里来人了，说要见您！”

云逐月神色微变，把手里烧火棍一丢，转身就走。

她也懒得再交待婆子们盯紧沈照了，毕竟这人去灶房偷鸡又偷酒，连顺带拿了一趟，守门婆子都没发现，再叮嘱也是多余。

可他为什么不走呢？

沈照到底是来云想楼干什么的？

找上门来的是千羽卫巡长魏昌宁，也算是云想楼的常客，曾与云逐月有过数面之缘。

看见云逐月，魏昌宁便笑着拱了拱手：“多日不曾谋面，云娘子风采依旧啊。”

云逐月回了一礼：“大人谬赞，不知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咳。”魏昌宁尴尬笑笑，“我来接个人，是千羽卫新来的愣头青。”

云逐月：“……”

她默了默，问道：“您说的这愣头青可是姓沈？”

“正是！”魏昌宁大喜过望，“他真是在云想楼？”

“是。”

“可有扰了云娘子清静？”魏昌宁又拱手赔礼，“云娘子勿怪，这小子说他心慕娘子许久，非得来云想楼一睹芳容，我起先只当他是说笑，直到今天早上他没来上值，我才估摸是出了事，这不就急匆匆来领这混小子了？”

云逐月侧身避开他的赔礼：“魏大人说笑了，沈郎君少年英才。”

说罢又侧身吩咐身边婆子道：“去把柴房里那位沈郎君请出来吧，仔细些，别怠慢了。”

等沈照出来，还没来得及跟云逐月说话，就被魏昌宁拎着后衣领拽走了。

伴随而来的还有魏昌宁渐行渐远的呵斥声：“你小子可真是无法无天啊！云想楼是你能闹腾的地方吗？回去少不了你的板子！”

一路骂骂咧咧的出了中曲，魏昌宁手一松，肃容问道：“我听万里说，你昨天来云想楼喝酒被云娘子抓起来了，这云想楼的酒也是你能白喝的？”

沈照委屈道：“大人，冤枉啊！属下是来查案的。”

“查什么案？”

“四更天我在巡夜，见到贼人偷尸，便追到了这里。”沈照叹道，“属下深知大人这段时间被掏心案所扰，自是想替大人分忧。”

闻言，魏昌宁脸色缓和了不少，脸上也挂了笑意：“那查出什么没有？”

沈照低头整理衣服：“哪有那么容易？我昨天一进云楼就被逮了个正着，还被误认成贼人！但这云娘子武功不差。”

魏昌宁皱眉：“她会武？”

“会。”沈照咧嘴一笑，“徒手掏心不在话下。”

魏昌宁望向云想楼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你的意思是那尸体是被他们带走的？”

“大人，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沈照立刻否认。

魏昌宁却似没听到，眼中怀疑更深：“盯着点云想楼，指不定真能找出点东西。”

“是。”沈照含糊地应了声，拍打衣服的手突然一顿，急急在身上翻找起来。

魏昌宁见状忙问：“怎么了？可有不适？”

“……不是。”沈照‘啧’了一声，“我玉佩丢了，买的时候花了我二两银子呢。”

魏昌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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