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沈郎

等姚仵作再次昏睡过去，云逐月才和沈照出了门。

阳光撒在她的身上，仿佛能扫尽世间所有阴霾。

阳光是热的、暖的，可脚下的积雪却是冰的、寒的。

就像这浑浊的世道，高处是煌煌灯火，低处却是遍地凄凉。

云逐月思忖许久，终是选择向沈照开门见山。

“我知道从刘远腹中剖出的油纸来自哪里。”这是她慎重考虑的结果，掏心案涉及千羽卫统领，要想靠她自己解决，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更何况，魏昌宁背后大概率还另有人指使，否则她想不出魏昌宁做下这一切的动机。

沈照挑眉笑道：“云娘子这是愿意跟我合作了？”

“别无选择罢了。”云逐月侧身看他，面色凝重，“坦白说，我并不认为你是可信的。”

无论是从名声，还是脾性，还是之前临阵脱逃的行为，云逐月对沈照都不太看得上眼。

可现如今他们目标一致，沈照确实是最合适的合作对象。

沈照故作伤心，惨惨道：“云娘子这话可真伤人。”

云逐月烦他得很，当即便冷声道：“你要还是这个态度，那合作的事就不必谈了。”

沈照立马正了正脸色，恭恭敬敬朝云逐月拱手行礼：“再不敢了，还请云娘子大人大量，不吝赐教。”

云逐月：“……”能屈能伸到这个地步可还行？

没忍住狠狠白了沈照一眼，云逐月这才将天青观义诊那天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天青观……”沈照若有所思，“云娘子可知天青观最近广开山门，接收流民的事？”

云逐月一怔，这事她还真不知道。

“听说连贵妃娘娘感念所行之事，不但命膝下两位皇子前去天青观上香捐赠金银无数，还特意求圣上给天青观提了块匾额。”沈照饶有兴味道。

云逐月如遭雷击，只觉得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此刻串联到了一起。

唐贵妃、理国公夫人、魏昌宁、天青观——

这哪里是什么掏心案？分明是一场皇位争夺战！

天青观恐怕从头到尾，都是唐贵妃为了替膝下两位皇子，博取善名而布下的棋子！

国难当头，民不聊生，这些人却……却——

云逐月脸色铁青，考虑片刻后，索性连潜入理国公府的事也一道说了。

至此，就掏心一案而言，云逐月对沈照再无隐瞒。

不是她没有防人之心，而是比起消息不全导致的后果，她暴露的这些事都只是小问题罢了。

沈照听完讶然道：“云娘子知道的可真不少。”

他也就随口感慨了一句，紧跟着又道：“难怪我总觉得魏昌宁最近改的巡逻路线有点问题，原来是为了方便他自己出入理国公府，但这件事还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

云逐月也有同感：“比如掏心案，比如露华浓，都是这整个计划的败笔。”

如果唐贵妃的谋划真与他们揣测的一致，那这本该是件天衣无缝，甚至利人利己的好事。

天青观施粥也好，义诊也好，收留流民也罢，这都是善举，唐贵妃借此为儿子谋划，压根谈不上什么错处，最多就是有些野心罢了。

可偏偏里面有掺杂了掏心案和露华浓的事，以至于整个计划的味道都变了。

“……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云逐月拧眉道。

沈照摸了摸下巴，凑近问道：“我再问云娘子件事。”

云逐月仰头避开：“说。”

“露华浓真被偷了？偷它的人真是怪盗无影？”

云逐月脸不红心不跳：“确实被偷了，至于是不是怪盗无影偷的，难道你不清楚？怪盗无影下的帖子你没看见？除了他，还有谁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偷走露华浓？”

“……啧。”沈照哼笑一声，“你说是就是吧。”

云逐月虽不满他敷衍的语气，却也不想再在‘怪盗无影’这事上纠缠，转而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沈照痞痞一笑：“我有一妙计，但需云娘子配合。”

……

当天下午，云逐月盛装打扮的坐进马车，带了云想楼大半的婆子，旁边还跟着骑着马的沈照，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上了马岙山。

天青观经此一事，显然是扩建了一回，直接把半个山头都划进了天青观的范围。

以天青观为中心，周围全是匆匆搭建的窝棚，里面挤挤挨挨的住着数不清的流民。

云逐月从车帘缝隙朝外探看，心中复杂至极。

救民即是救国，这本该是天大的好事……

云逐月在京中还算有几分薄面，她的车架一到，便有几位道长出门相迎。

云逐月在下车前反手点了身上几处穴位，红润的面色突然变得惨白，整个人宛如风中落叶，瞧着憔悴寥落极了。

她以帕遮面，下车就哭了起来：“请神医救命——”

天青观医术最好的人是观主明虚子，也就是义诊时为刘远诊脉的那位，如今并不在场。

云逐月也不多话，当着众人的面将广袖挽起一截，露出白生生的手腕：“我已病入膏肓，遍寻名医也不见好转，只能上山来请神医救命，只要神医能救我，我愿拿出最重要的东西作为酬谢。”

其中一位道长叹息一声，并起二指搭在云逐月的手腕上替她把脉：“……确是病入膏肓之相，云娘子请进，我师兄医术高妙，必能救你。”

云逐月险些被气笑了。

必能救她？

天下哪个大夫敢打这样的包票？这天青观是真拿自个儿当神仙下凡了？

云逐月心中腹诽，面上却是一片感激之色：“多谢道长！只要能活命，能让我和……”

顿了顿，吞下了后半句话，才又坚定道：“便是倾家荡产，我也愿意！”

听了这话，引路的道长面露喜色，随即又飞快收敛：“云娘子说的哪里话？出家人不沾俗物，修道修心，要那黄白之物又有何用？”

云逐月闻言感动不已，又忙说了一连串的奉承话。

一行人进了观中，自有小道士去安置同来的婆子们，云逐月和沈照则跟着道长一起去了后院。

“我师兄就在此处清修，云娘子自去便是。”这道长说罢又看向沈照，“这位施主不如先跟贫道去前院稍坐？”

不等沈照开口，云逐月就一把挽上了他的胳膊：“沈郎与我的病息息相关，明虚道长替我瞧病，怎么也得他在场的。”

道长面露迟疑：“这……”

就在此时，屋内传出一道温和的男声：“无妨，两位一起进来便是。”

引路道长这才转身走了。

云逐月与沈照对视一眼，伸手将门推开，进门的一瞬间，云逐月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请道长为我改命！”

捏着拂尘的明虚子，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么个走向，差点没端住仙风道骨的做派。愣了愣才追问道：“改命？”

不是治病吗？

云逐月哭得梨花带雨：“不瞒道长，我这病实是来的蹊跷，幼年时，曾有一高僧为我批命，说我是刑克六亲，无依无靠的命格，之后我祖辈病故，母亲也去了，十年前连父亲也没了，自打那之后，我就信了这苦命，也绝了嫁人的心思，省的害人害己，可天不遂人意，偏让我一个月前遇到了沈郎，我、我对他一见倾心，再难自持……谁曾想，我与他二人才相处不过一月，身体就每况愈下，找遍京中大夫都看不出端倪，更糟糕的是，两日前，连沈郎也病了！”

壮的仿佛一头牛的沈照：“……”

啥玩意儿啊！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沈照抽了抽嘴角，转头就对上了云逐月眼中一闪而逝的狡黠。

“……”何必呢？干这种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五的事有什么意思？

奈何情况已是骑虎难下，沈照只能抹了把脸，也噗通一声跪了。

“求道长救命，我不愿与逐月分开，想和她长相厮守，请道长帮帮我们！”

云逐月咬住下唇，连忙拿起帕子抹泪，以免当场笑出声来。

明虚子虽然不知道，这事是怎么从医学跨越到玄学的，但这并不妨碍他端世外高人的架子。

他的目光来来回回在云逐月和沈照脸上扫视，手上还装模作样的掐着法诀，眉头也越皱越紧。

许久，明虚子沉沉长叹：“确实是刑克六亲的命格，这命格可不好改啊！”

不好改，而不是不能改。

云逐月眼睛一亮：“求道长发发善心，只要能活着与沈郎相守，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沈照被她一口一个沈郎叫得耳根发红，心里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其实云娘子如今的苦楚也不单单是命格所致，而是有一物与你五行相克，这才致使你和沈郎君在短短一月之内便重病缠身。”

云逐月心想，我信你个鬼，面上却作出惶恐之态：“什、什么东西？请道长指点。”

“具体是何物贫道算不出来，只知此物是因你而生，出自你手，贵重无比，价值万金。”

云逐月：“……”

沈照：“……”

这话只差没直接说出露华浓配方这五个字了好吗？！

云逐月真就想不通了，这幕后之人怎么就跟露华浓死磕上了呢？露华浓它就是个香料啊！又不是仙丹！

何至于此啊！！！

她闭了闭眼，凄婉道：“原来如此，我明白道长说的是何物了，敢问道长，只要将此物丢弃，我与沈郎就能双宿双飞了吗？”

“不可，此物沾染了红尘浊气，需得供在三清像前五年方可归于澄净。”明虚子慈眉善目道，“云娘子若是信得过，可将此物供奉在天青观，我保管俩月之内，云娘子与沈郎君百病全消。”

云逐月面上狂喜，心中狂骂：“自然是信得过道长的，谢道长救命，我这就把配方写下来交予道长。”

“不必给我。”明虚子摆手，“此物浊气甚重，于我修行大有阻碍，云娘子写好后自去压在三清像前的香炉底下即可。”

云逐月：“……”

你才浊气甚重！你全家都浊气甚重！

云逐月心里骂骂咧咧，抖着手俯在案上将露华浓的配方写了下来，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落。

“露华浓……这是我的心血啊。”云逐月凄惨哭诉，手中的毛笔突然掉落，双眼一闭，整个人朝后仰倒。

沈照适时上前将人接住：“逐月！逐月！道长，你快看看她这是怎么了？”

明虚子一摸云逐月腕脉：“悲恸过度，郁结于心，晕过去了。”

嘴上这么说着，看向那张配方的眼神却更亮了。

能让云逐月心痛到晕倒，可见这配方定是真的。

沈照一脸心疼：“是我不好，若不是为了我，她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他叹了口气，将云逐月搂进：“道长，不知观中可有客房？如今天色已晚，逐月又在昏睡，实在不便带她下山，道长可否让我们留宿一夜？”

明虚子‘慈悲为怀’，哪有不答应的，招了个小道童过来，便引着二人去了后院。

临走之前，明虚子还不忘叮嘱：“沈郎君莫忘了将配方压在三清像前，三清越早显灵，云娘子便好的越早。”

沈照连忙应是，果然在安顿好云逐月后就把配方压在了三清像前的香炉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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