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声沈郎，又何必言谢

等云逐月一行人下山时，理国公夫人和魏昌宁已经下了大牢。

动手抓人的是诚郡王。

而天青观里那群沽名钓誉的道士，也被赶到的京畿营将士捉拿归案，奉的也是诚郡王的命。

确实，天下间，恐怕没有比诚郡王更盼着唐贵妃一系倒霉的人了。

只要唐舒燕和魏昌宁被定罪，借有天青观‘义举’，收获了善名的两位皇子必定会遭受牵连，大概率会被圣上怀疑是一丘之貉，甚至是主谋。

此案一结，唐贵妃等于是自毁长城，难怪沈照会说她倒霉。

被亲妹妹坑成这样，也确实是倒霉。

“对了，这个还你。”

马车在云想楼外停下，沈照掀开车帘，冲云逐月摊开手。

一张薄薄的纸正躺在他的手心，正是云逐月写下的露华浓配方。

云逐月莫名心头微动，拿配方的指尖隐隐发烫。

“此案已经了结，想必露华浓不久后便能重现云想楼，届时云娘子可别忘了送沈某一铢。”

沈照放下车帘，转身离开。

“沈照！”云逐月重新将车帘掀开，急急探出身去，发间步摇轻轻摇晃，映衬的她人比花娇，“谢谢。”

无论沈照这番行事是为了什么，亦或是存了多少私心，云逐月都是受益者，合该道一声谢。

沈照低笑摆手，未曾回头。

“你既叫我一声沈郎，又何必言谢？”

云逐月：“……”她就多余张这个嘴。

可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云逐月心头的恼怒便莫名其妙的散了。

＊

掏心案被移交刑部，由诚郡王迟荣和太尉傅敬忠共同审理。

因为云想楼也牵涉其中，所以云逐月也被请去刑部问过一回话。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诚郡王与名满天下的傅太尉。

大邺朝廷腐朽至此，上行下效，满朝文武几乎翻不出几个干实事的官员。

可这位掌过兵，打过仗的傅太尉显然不在此列，也难怪百姓们都将他视作大邺的保护神。

“云娘子请坐，不必惊慌，找你来只是想问几句话罢了。”傅太尉说罢还朝侍从摆了摆手，“替云娘子斟茶。”

云逐月颇有些受宠若惊：“多谢太尉大人。”

傅太尉平直的唇角略微上浮一丝，却又很快压下，一副想笑又强行忍住的模样。

云逐月有些莫名，总觉得这位傅太尉对她的态度有些过于和善了，全然不似外间传闻的那般不近人情。

说问话还真就是随口问了几句，云逐月挑着能说的说了，为了不暴露太多引起注意，她刻意把功劳往沈照身上一个劲的推。

傅太尉刻板的表情逐渐复杂：“我听天青观的道士交待，说云娘子与沈巡使是一对有情人？”

云逐月：“……”

她沉默片刻：“当时不过是权宜之计，民女刑克六亲，亲人皆已亡故，此生并无嫁人的打算。”

她和沈照有情是假，但这克亲的命却是真的。

“你……”

傅太尉只说了一个字便停了，看向云逐月的眼神却复杂又怪异，哪怕云逐月对察言观色极为擅长，此时也完全读不懂他眼底的情绪。

圣上派出傅太尉，就是要将此案彻查到底的意思，一众有关之人全被抓了起来，连千羽卫里都被抓走了十多人，还都是有品级的。

因为天青观此前在百姓中名声极好，道士被抓后，甚至还有流民闹事。

为了平复乱象，在查清细节后，衙门直接选择了公开审理，百姓皆可前来听审。

开堂当天，衙门里外简直人满为患。

外面是来听审的百姓，里面是挤到几乎要塞不下的犯人和证人。

云逐月和姚仵作都是作为证人被请来的。

除了她们以外，理国公也来了，连他才三岁的幼子都被奶娘抱着站在堂中。

唐贵妃膝下那两位还未出宫建府的皇子，也被请了过来。当然，因身份原因，他们的待遇比其他人好些，屁股底下能有把椅子坐，可该丢的脸面还得丢。

当听到天青观会哄骗流民进去掏心时，堂外百姓一片哗然，随手捡起地上的石头就往里面砸。

要不是有衙役拦着，天青观这群道士怕是会当场被砸个头破血流。

到最后，手上沾着几十条人命的唐舒燕被判凌迟，理国公虽不知情，却也有失察之罪，被降爵禁闭。

明虚子与魏昌宁秋后问斩，其余知情者，例如天青观那几个道长，流放三千里。

就连两位皇子也没逃过，被禁足一年。

云逐月有些意外，这个案子牵涉皇室勋贵，开堂审理已是难得，竟然还当场给判了！连皇子禁足这种处罚，都当着无数百姓的面说了一遍。

圣上这是不要皇室颜面了？

虽有此疑问，但云逐月却清楚，这样的处理方式，远比暗中处置的效果要好得多，至少堂外那些愤愤不平的百姓，都消停了不少。

诚郡王全程在坐在堂上当壁花，脸上的笑容却始终没下去过。

毕竟，这一场，是他大获全胜。

被衙役拖下去时，唐舒燕挣扎着扑到理国公脚边：“夫君，你一定要好好待团儿，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求你一定要保护他平安长大，求你——”

爵位差点被一削到底的理国公气得脸色发青：“本就是你这毒妇的错！那可是几十条人命啊！你连人血都敢喝，你还是人吗？啊？！”

案发那天，理国公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他一向觉得妻子是高门大户出身，贤良淑德，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可结果呢？

唐舒燕泣不成声：“我也是为了儿子……”

“你若是真为了团儿考虑，就不会做下这样的恶事！”理国公将她一脚踹开，“有你这样的母亲，将是团儿一生之耻！毒妇，到了黄泉路上你要好好记住，团儿日后若是受了委屈，那就都是你这个母亲给他造下的孽！”

唐舒燕的理智被彻底击溃：“若不是你不肯为团儿请封，若不是你偏疼那几个庶孽，我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大邺的风俗便是孩童不足六岁不入族谱，不入族谱就无法请封，这也是唐舒燕起初只求明虚子为她延命三年的原因。

只要熬到了孩子六岁，她的儿子就能上族谱，那么这个孩子将一生无忧。反之，她若早死，不能给孩子稳固地位。

那些虎视眈眈的妾室，还不将她的幼子给生吞活剥了去？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理国公气了个倒仰，“你口中的庶孽都是我的儿女！我不疼他们疼谁？难道我有因为疼爱他们就忽略团儿吗？我早就告诉过你，爵位是留给团儿的，谁都不可能越过他去，可你听了吗？”

理国公对这个发妻并非无情，话到深处不禁潸然泪下：“你若早告诉我你生了病，若你直接求我早早为团儿请封，我便是拼着祖宗规矩不要，也会成全你最后的心愿，可你——”

理国公再也说不下去，侧头偷偷擦了眼泪，一甩衣袖，吩咐抱着儿子的奶娘：“我们走！”

唐舒燕怔怔跪在堂上，泪如雨下。

等到理国公走的不见踪影才仰天嚎啕。

“我错了！是我错了！团儿，是娘对不起你，是娘错了啊——”

云逐月无声地叹了口气，冲堂上的贵人们蹲身福了一福，跟着转身离开。

她心中郁郁，便也不坐马车，只是缓步往回走。

“云娘子请留步。”

夹杂着喘气声的少年音从身后传来，云逐月回头看去。

只见十二皇子急匆匆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内侍。

十二皇子迟锦乃是唐贵妃的小儿子，今年刚刚十四岁。

云逐月行了一礼：“殿下。”

迟锦摆手示意她起身，平复了下呼吸才道：“冒昧叫住云娘子是我唐突了，只是接下来我要被禁足一年，有话些非得在今天说了才是。”

云逐月隐隐有点不好的预感，这皇子该不会要找她的茬吧？

毕竟没有她插手，掏心案绝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查明。

云逐月正琢磨着想法子脱身，就见迟锦双手平举合拢，深深弯腰朝她一礼：“此案多谢云娘子仗义出手，等日后禁足解除，迟锦必定奉上厚礼。”

云逐月：“……”

？？？

十二皇子，谢她？

谢她什么？谢谢她查死了他姨母，还连累他被禁足吗？

云逐月实在是搭不上十二皇子的脑回路，抽抽着嘴角问道：“……殿下是不是谢错人了？”

“怎么会？”迟锦爽朗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若没有云娘子出手，此案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查清，京中又不知还得有多少无辜百姓蒙难，而我们兄弟与母亲也会被一直蒙蔽下去，届时只怕更难收场。云娘子救了京中百姓，又帮我们抹除了眼前的迷雾，迟锦该有一谢。”

云逐月是真有些意外了。

这个十二皇子与她想象中的实在是大不相同。

直到迟锦上了马车离开，云逐月都还有些恍惚。

“想什么呢？”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沈照在云逐月肩上拍了一把，随即就看见了十二皇子渐渐行远的车架，恍然笑道，“他找你道谢了？吓到了？”

云逐月默默点头：“很意外。”

“十二皇子这名字没白取，迟锦，确实挺让人吃惊的。”

云逐月被她这话逗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倏地又想起之前的疑问。

“这个案子怎么会公开审判呢？而且还让百姓瞧见了对皇子勋贵的惩处？”

云逐月虽然没见过圣上，但光凭这位登基之后的各种迷之政令和昏聩行为，她就不觉得圣上是个能丢的起这种脸的人。

像是猜到了她的所思所想，沈照伸出手指虚虚在云逐月额头上点了点以示告诫，随后才答道：“据说是唐贵妃自己求来的，她在御书房外跪了两个时辰，只求圣上公开惩处两位皇子，平复民怨，千万别为了儿子的颜面伤了圣上的声名，最后还自请抄录经书百卷，为受她们母子愚昧连累的圣上祈福。”

云逐月仔细咂摸了下这段话，忍不住感慨：“……厉害，不愧是盛宠不衰的唐贵妃。”

沈照耸肩：“只这一招，诚郡王的算盘就全白打了。”

云逐月听罢只觉得心累。

“罢了，这可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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