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姐姐，我有什么错呢？

要求证税银是不是真的去了向雍关很容易。

陈良这一次带来了上万兵马。

只需要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将士的粮饷情况便能推断出结果。

云逐月和沈照很小心，只是挑了几个不起眼的新兵，看似随意地聊了几句。

“……是他们。”

云逐月捂住脸，浑身发颤，她没哭，却比哭了更让沈照心疼。

她对沈照说：“我可以去找余香吗？”

云逐月要去找谁完全是她的自由，但现在情况不同。

她去找余香是想问一句为什么。

这样的话，势必会暴露她和沈照已经知情的事情。

大鸣府是潘乾升的地界，陈良手下还有上万将士。

如果他们要杀人灭口，沈照与她必是九死无生。

云逐月此时，提出要去找余香，颇有些没事找事的意思，但她忍不住。

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云逐月就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要是问都不问一句就这么回京，奏明一切，然后推着余香去死。

云逐月也做不到。

“……可以吗？”云逐月又轻声追问了一遍。

她可以无所谓的把自己置于险地，但总要考虑沈照的意愿。

如果沈照不愿意，云逐月也不会觉得失望。

毕竟这本来就是个无理要求。

但沈照却只是纵容地在她脸颊上捏了一下：“去吧。”

自从苍牙山一战都，云逐月就没见过余香。

如今见了，才发现余香伤得不轻。

卧房里药味浓郁，余香身上多处刀伤，连脸颊上都有一道近两寸长伤口，给她本该娇俏可人的脸上，添了几分狰狞。

余香却浑不在意，像是根本就不在意毁容与否：“姐姐。”

云逐月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劫寿礼的是你们吗？”

余香正在给她斟茶，闻言双手一抖，茶水顺着桌面淌到了她的裙摆上。

“……是我。”

云逐月重重闭眼。

她以为余香会狡辩，会反驳，会抵死不认，可她却说——

是她。

“寿礼是我亲自带人去劫的，姐姐心口那一箭也是我亲手射的。”余香低着头，手掌不停去抚沾在裙摆上的水渍，神情麻木，“是我差点要了你的命。”

那时，她带队去劫寿礼，根本就没想过留下活口。

当然，她也不知道，云逐月混在其中。

待他们杀完人后，为防漏网之鱼，便逐一补刀。

等她看到云逐月时，自责、痛苦、懊恼等所有的情绪，一股脑儿涌上心头。

作为密谋者之一，不留活口、不留证人是明智之举。

可作为姐妹，她不能无情无义。

权衡之下，她没有补上最后一刀，埋尸时又留有一线生机。

若云逐月能活，是造化。

若死了，是命。

当时的余香，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也只能这么多。

“潘乾升是故意请旨免税的吗？为了给诚郡王和贺行知下套？”

余香的脸色登时更白了，呼吸也急促了几分，片刻后，她抬起头：“姐姐怎么会这样想？相公又不能未卜先知，哪能在请旨前，就猜到他们会把主意打到税收上？”

“这很难吗？潘乾升在贺行知身边埋了那么多钉子，只要刻意引导几句，还怕他不会上钩吗？”云逐月的视线直勾勾落在余香脸上，看似平静，拢在袖中的手却在发抖。

她在畏惧余香的答案。

余香静默许久，笑了笑：“姐姐未免把我想的太坏了，筹谋劫寿礼真的是贺行知封城之后的事。”

云逐月的眼眸渐渐暗了下去。

十几年的相处，她远比余香想象的要了解她。

所以，她一眼就看出了她在撒谎。

“为什么要这么做？”

“做什么？劫税银吗？”余香疑惑道，“都是民脂民膏，难道真要让那些银子落到畜生手里？让畜生用来谋夺皇位，然后让大邺成为畜生的天下？这天下——是天下人的！”

云逐月涩声道：“你们明明有能力让大鸣府免于灾厄，就算不能，至少也可以降低伤亡，让大鸣府不至于民不聊生。你们为什么不救他们？潘乾升是大鸣府知府，是这一府十六县的父母官！他凭什么置身事外？”

纵容犯罪难道就不是恶了吗？

“因为我们救不了。”余香摊开双手，“我曾走遍大邺的每寸土地，我这双手曾救下无数或流离失所，或困苦不堪的百姓，可是有什么用呢？我前脚救了他们，后脚他们就会死在其他地方。姐姐，不是我不救，是如今的朝廷不让他们活啊！”

她深吸一口气：“姐姐，你是不是认为，我们明明可以在灾难发生时就阻止，却偏要放任贺行知逐渐猖狂，逐渐肆无忌惮，所以这大鸣府的尸山血海，也是我和相公的罪孽？”

云逐月没有回答。

但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哈。”余香苦笑，“曾经，我的想法也和姐姐你一样，百姓困苦，朝不保夕，能救一个便是一个。可后来我发现我谁都救不了，因为天不清明，世无公道！我救下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我救不了千千万万人，所以只能让迫害这千千万万的人的畜生去死！姐姐，我有什么错呢？”

云逐月满心酸涩：“可你们让畜生去死的代价也是千千万万人。”

“做什么事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云逐月只觉得一股怒火倏地蹿上心头：“可你们付出的代价是别人的！达成的是你们的目的，付出的却是他人的性命，难道这就是你的道理？”

余香许久许久没再说话。

直到云逐月几乎要以为她放弃了辩解时，余香突然提起裙摆跪在了云逐月面前。

“我和相公从未想过全身而退，从一开始，我们就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余香噙着泪，“若我们真想自保，就不会让那些精兵出现在人前，也不会提前给陈将军去信，求他出兵大鸣府。姐姐，我们没有那么坏的，我们只是……只是太想让这昏暗的天，重现光明了……”

云逐月捂着心口，红唇微微张开，说不出话，也喘不上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她却连一点哭声都挤不出来。

半晌，云逐月抬手捂住双眼。

“……你起来。”

余香没动，直挺挺地跪着：“我想最后求姐姐一件事。”

云逐月抹去眼泪：“说。”

“我想请姐姐你和沈巡使，隐瞒税银被送往向雍关一事。”余香道，“陈将军在向雍关驻守十三年，他的父亲死在战场上，他的儿子也死在了战场上，他没有私心，收下税银只是为了边关守军，只是为了边关百姓，只是为了在西狄攻打大邺时，能让向雍关成为异族永世不能跨越的天堑。请姐姐看在陈将军为了救大鸣府百姓，甘愿将自己置于险境的份上，答应我的请求。”

云逐月看着这样的余香，只觉得心如刀绞：“那你们要如何交待税银的去处？”

“在将税银送去向雍关的同时，相公派了人乘船出海，那艘船会沉没在遥远的深海，带着那些沾了血的税银一起。”

倒是把谎话编的天衣无缝。

船一沉，谁知道上面到底有没有银子？

云逐月揉了揉余香的头发，声音里带着隐忍的哭腔：“……姐姐知道了。”

这是她从知道余香和潘乾升的糟心事之后，第一次在余香面前自称姐姐。

余香闭上眼，泪如泉涌。

“你和潘乾升……算了。”云逐月转身朝屋外走去。

都命在旦夕了，嫁了个不要脸的老男人，这种事也无所谓了。

出了门，潘乾升正背着手在院中站着，见云逐月出来，他展颜一笑：“聊完了？”

“聊完了。”云逐月问，“潘知府要一起回京吗？”

“回。”潘乾升一甩袖子，“坐着囚车回。”

云逐月：“……”

她静静看了潘乾升许久，然后退开两步，双手平举贴在额头，弯腰向潘乾升行了一礼。

她不敬他的所作所为，只敬他这份想要拯救万民的心。

“姐姐！”

快要走出院子时，余香追了出来。

“……不要太信任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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