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柳毅微微颔首，简单询问了几句，提笔写下数行字，字迹未干，林婉咳出一口血，府中人丁登时大乱。

柳毅在此处多有不便，于是起身离去，来到庭院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负手而立，看着一池含苞待放的菡萏花，神情有些复杂。

忽然手腕一暖，余光瞥见一抹红色。

“是你啊。”

小幺不知何时出现，拉着他的手腕默不作声，点点头。

“怎么了，你似乎不太高兴？”

小幺又点了点头。

柳毅微微叹息，“是因为那姑娘的病吧。”

小幺没有应答。

“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小幺原本黯淡的眼睛微微一亮，朗声道：“好啊。”

柳毅顺势坐在一块青石上，理了理思绪，开口道:“数万年前，曾有一场天灾降临于世，神明的力量因为赐予人族和大地而衰败，彼时的人族更是微弱不堪。邪魔横行，十方世界动荡不安。幸得一位先神垂怜，愿以身躯献祭，恢复大地生机，永生永世不入墟空之镜。经此一役，三界皆遭重创，人族死伤无数。九天诸神，不忍其魂归无所依，故而于迷途河畔建九幽，设轮回井，是为魂之归处。”

“世间诸事皆有代价，天道在上，即便是诸神，也有力不能及的时候。”

小幺目光落在柳毅眼角下的那颗泪痣上，一时有些失神。

“柳先生，到处寻您不见，原来您在这儿呢。”

柳毅站起身，再回头，小幺早已不见了踪影。

林府的家主不惑之年才得一女，可女儿自小身弱，患有咳疾。多年来遍访名家仙师，总也无用，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占卜之术。

然而柳毅向来直言快语，断言此病无法可解。一番言论虽是实话却不尽人情，深深刺痛了为人父母那颗拳拳爱子之心，不出所料，他再次被赶出了林府大门。

更深露重，鸦雀早已入眠，露水沉甸甸的压在青草叶上。月色皎洁，如银霜般亮眼，拉长了立在桃树下的人那孤单的身影。

他周身被淡淡的月光萦绕，神色淡漠，仿佛已过了千年。

“咔嚓”一声，惊破夜晚的静谧。

柳毅循声望去，一身石榴红裙的小幺正坐在桃树枝桠间，一下一下啃着手里的果子，表情很是苦恼，像在思索什么事情。

柳毅不想打扰小幺啃果子，于是蹑手蹑脚地慢慢挪动。

“柳先生。”

柳毅停下脚步，缓缓回身。

“真的没法子吗？”

柳毅略一迟疑，“还记得我给你讲的故事吗？”

小幺点点头。

“天地万物，各有其道，无法解，更不可以违反。天道无情，即便上古先神也无可避免，何况你我。”

小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柳毅本也没想她明白其中道理，想她只是年幼，还无法看破人间生离死别。但小幺的下一句话，不由得令他脚步一顿。

“可否以身相换？”

“什么？”

小幺重复了一遍，眼中有些期许，“可否以身相换。”

“不可，有违天道。”

下句话柳毅没有说出口，有违天道，有损己身。不过是草木之人罢了，一生何其短暂，何必如此执着。

小幺嘴角有残留的果子汁水，柳毅递去一方绣着柳叶的丝帕。小幺扔掉手里的果核，揩去嘴角的果汁，眉头的结依旧没能解开。

人界的日子不最经过，转眼已是夏末，柳毅依旧每日闲散度日，只是再未见过小幺的身影。

清河镇依山傍海，每至夏末，清河镇上的百姓总要举办一场庆典，祈祷这一年五谷丰登。柳毅偏偏爱凑这样的热闹。

天色渐晚，清河镇上锣鼓喧天，人头攒动，热闹非常。柳毅也混入游行的队伍，手中提着一盏荷花灯。清水河的河面上已经漂浮起各式各样的花灯，水面上烛光点点，摇曳动人。

没有任何征兆，天空闪过一道金光，顷刻间，乌云密布，狂风呜咽。雷鸣电闪劈开层云，似一条金龙在云海卷起波涛，原本晴朗的夜空已是一片青黑色，又是一道金光一闪而过，鸟雀惊起，纷纷扇起翅膀飞回巢穴。

倾盆大雨来势凶猛，毫不留情地泻下，似有千斤重般落在柳毅的身上。放花灯的人们争相恐后的散去，热闹非凡的清水河一瞬间恢复了它冰冷寂寞的面貌。

柳毅掌中的琉璃石光芒闪烁，忽明忽暗。

他微微皱眉，喃喃道：“小幺……”

林家后园此刻静谧非常，只有小幺一人在。

半月前，林婉的身子越来越差，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她已经不被允许走出房门，奴仆不敢打扰，早早便被她遣散。

只有小幺还在守着她。

又一次咯血后，林婉昏倒在榻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小幺见迟迟无人前来照料，情急之下只好现身来到林婉身侧。她已是气若游丝，进气少出气多。

小幺把手放在她的心口，试图用灵力延缓死亡的逼近，一道天雷落下，震开了小幺的手。她强忍蚀骨之痛，依旧源源不断地为林婉输送灵力。

许是感知到有人在，林婉虽然意识模糊却紧紧抓住小幺的手，连指甲也深深嵌入小幺的皮肉，渗出殷红的血迹。

林婉的呼吸逐渐平稳，苍白的面颊逐渐有了血色。

天色愈发暗沉了，阴风怒号，雷鸣炸裂，宣告着禁忌的威严。小幺的双眸渐渐被血色掩盖，再这样下去她身上的灵力要被吸尽了。

又一道天雷落下，不偏不倚正落在小幺身上。禁不住两道天雷重伤，她口中喷出一口血雾。

“小幺！快停下！”

是柳毅的声音。

他怎么来了……

小幺缓缓阖上双眸，意识逐渐模糊，执念一旦形成，便难以化解。

看着灵力即将溃散的小幺迟迟不肯放弃，柳毅抬手弹出一道神诀，反手抱起昏倒在地的小幺，离开了林家。

雷声渐熄，雨势渐收，冰凉的雨滴落在小幺脸上，幻境与现实再也分不清了。

过往种种重新浮现在小幺的脑海里。

林家世代行医，林婉尤擅诗画，身体好一些的时候常坐在水池边的岩石上观摩迎风而立的朵朵菡萏。

她说，花开易逝，若是能把世间美好之物记录在画布上，让它们存续的时间更长一些，不失为一种乐趣。

林婉愿意让美好存续的时间更长一点，可她自己呢？谁来存续她的美好。

记忆越来越模糊。

小幺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喃喃道：“不……”

柳毅低头看了眼说胡话的小幺，捏了一个清心诀，点在她的额头。

“醒醒。”

小幺睁开眼，柳毅的面庞近在咫尺，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里不再有往日的气定神闲。

嗅到他身上浅浅的清幽香气，小幺回过神来，她早已不在林家后园了，这里是水镜天，天人两界的交汇处。

再也忍不住内心的哀恸，她伏在柳毅身上，像个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可雷声未止，遮盖了一切声音，嘲笑着她的无措。

柳毅抬手轻轻拍着小幺的后背，似是安慰，似是哄劝，“小幺别哭，你做的已经够好了。”

小幺依旧认真的难过，眼睛仿佛变成了一汪泉，泪水源源不断的冒出眼眶，心好像被揉成一团。

“我……原来这么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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