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尝尽民脂 硕鼠为王

不过，反应最大的还是张太太，正被吴少爷捧着的时候，忽然被人打断，一双眼睛刹那找到了说话的小姑娘，扫过一眼，虽然衣服妆容和自己比不了，但远看过去，靠着年轻，容貌却也挑不出大毛病，着实让她心里发毛，更何况她还是吴少蕴的未婚妻，当年花魁的那份好胜心也被勾了起来。

这可苦了吴少蕴，明明只差一个拐弯，就能走到走廊尽头，却在这个当口被张太太拉着停下了脚步，不等赔礼，就看她站在走廊的一侧，双手环抱胸口，没好气地发问道：“两位姑娘知道太湖上的事情呀？”脸上挂着一副等着两人上来，和他们寻架的姿态。

“怎么就不知道了！我们两就是太湖上头来的，你说的那就是我们家，我告诉你，我爷爷奶奶他们才。。。”

金如玉拉着怒气冲冲的陆四妹刚要反驳，吴少蕴又一次插到他们之间，打断了他们的话，“张太太，他们俩都是太湖东渚那边的，一个是金家小妾生的排风丫头，一个是陆家手底下养蚕人家的女儿，从小没长多大，就被自家爸妈卖了，换钱抵租，也就逢年过节吃过人家老爷老太太一口甜酒，就把他们当爷爷奶奶了。”

这段话是金如玉和陆四妹没听过的，但吴少蕴说得却很顺溜，让她们俩一时分不清，心中怒火该向谁发泄，倒是鲁鱼头置身事外，反而尽职尽责，看两个姑娘都有在气头上，连忙将她们拉开，不住地点头哈腰：“少爷，太太！对不住！对不住！来来来，再抽支烟！”

“哼！丫鬟也好，小妾也罢，就你们两个，估计连家里有几间屋子都数不清。我也没时间和你们多啰嗦，一会儿还约了姐妹听评弹呢！是真是假，你们自己问吧，可别耽误了我喝新茶！”张太太也不罗嗦，一个转身迈出几个大步，不顾旗袍的裙摆飘荡，一双白腿蹬着高跟鞋，把地板踩得哒哒作响，绕过楼梯和电话，冲向了走廊朝东最里面的一间，连敲门都没有，就一巴掌把门拍开了。

“老东西！吴少爷找你，给他见识见识上次收了太湖上什么宝贝！”

屋子里传来的大吼大叫，让吴少蕴一行人虽然嘴上说着打扰，脚步却不断加快，几乎在门口与折返出来的张太太撞个满怀，接着就看了一张油光锃亮的桌子，背后是小圈椅，但圈椅里头却被塞满，以至于椅子面都看不见，上头一人在其中奋力挣扎，想起身而不得，弄得椅子细长的扶手卡在腰间，和他的肚子一比，如同一条勒紧的皮带。

他身子前倾，带着椅子也翘了起来，让椅子的两条前腿摇摇晃晃，可他一点都不在意，而是一手护着桌上的几个银元，一手忙着把一条桃红色的丝巾往抽屉里塞，嘴里还在叫骂：“别说了！哪里有什么东西呀！把门关好！拿我钱财要替我消灾啊！”但随后，他透过打开的门，目光与一行人对上，也感受到外面喝茶看报的几个老头，似乎已经满腹怨气，放开嗓子的嘶吼才收敛了一些，转作尴尬的微笑，脸上肉褶子纵横交错，像是成年累月刷锅子的丝瓜精，随手一挤，就能流出油来。

“张所！好久不见呀！”

吴少蕴适时地探出脑袋，从人群里钻进办公室，连同一行人一起进来，如同一堵墙，挡住了外面的目光，顺手推上房门，这才让那个胖子的表情稍有缓和，赶忙回复道：“是啊！是啊！好久不见了！”

吴少蕴原本只是借张太太的光，心想虽和张所有一面之缘，但怕他工作繁忙给忘了，现在既然已经站在了办公室了，张所也还算客气，一颗心终于落了地，也露出笑容，上前一步：“咱们吴家多受张所照顾，之前拜访还有不周到的地方，难得张所还记得我。”

“哦哦！原来是这样！好！好呀！”但那胖子也是个滑头，见办公室门已经关上，心里头慢慢有了底，又看几人都年轻，一时想不起谁是谁，但听闻了“吴家”两个字，大概猜到眼前是一直和自己往来的吴家小辈，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子，也就瞬间回到了脸上，“那别愣着了，快扶我起来！”

说罢，他手里的丝巾恰好全藏进了抽屉，随着“啪嗒”一声，银元也找到了回家路一般，如鸟兽飞散，不见踪影，连同张所奋力的臂膀大腿，一同消失不见，只剩下一滩积压在扶手椅里的肉泥。

吴少蕴也不恼怒，他既然进了房间，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大半，听到张所的要求，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乐乐呵呵就跑向了张所面前，伸手要拉他，但张所却如没看见一般，只是坐在那里撇撇嘴，示意他往身后去，双手则微微一抬，指向了两个姑娘，脸上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柔声说道：“两位妹妹！劳驾帮帮忙！”

“好嘞，这就来！”吴少蕴并不感到尴尬，飞快转到张所身后，招呼两个姑娘上前，但那肥硕起皱的手指，像是两块风干的老姜，不说金如玉，就是风餐露宿惯了的陆四妹，也泛起一阵恶心，两脚像是黏在地上一般，不肯往前，更重要的是，她们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作为吴少爷的未婚妻和丫头，过来贺喜，还要服侍眼前这个胖子。

但张所也不一般，见两个姑娘没有如他所说地走过来，竟然不尴尬，双手继续悬在空中摇摆，只是看她们地眼神，笑眯眯的同时，隐隐透露出狠辣。只是这一切都影响不了鲁鱼头，不知是他大大咧咧不放在眼里，还是早已看透了一切，却依然无所畏惧，不等张所再次发问，他已经迈开步子，把两位姑娘挡在身后，不由分说地拉住了张所伸出地手，还抬起脚踩住凳子，把他像萝卜似地从椅子里拽了出来，伴随着木头咔嚓声响，不知哪里又添了新的裂痕。

张所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子，似乎一切并不如他所料，所以身子还有些晃晃悠悠，顺势一把拉住鲁鱼头的胳膊，想把他推到一旁，但没想到这太湖上的打渔佬，下盘稳得很，自己暗地里使坏不仅没什么用，还和撞到了铁板一般，惹得自己一个踉跄，只能悻悻夸赞了两句：“哟！小伙子力气挺大！挺好！”又恋恋不舍看了两个姑娘一眼。

“鱼头！怎么这么不小心呀！把椅子都弄坏了！”吴少蕴看着地上的木屑，还有椅子腿边开裂的榫卯，跑到两人之间，带着愤怒的语气，却趁着背对张所的一刻，对鲁鱼头三人做出一个鬼脸，顺便把鲁鱼头拉着张所的手也分开。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个小子今天来这里，是要接什么活？还是开什么证呀？”张所分开的手放在桌面上，灵活地用长指甲敲击台面。他应该没想起来吴少蕴是谁，但他猜想，吴家人上门，大概逃不过所说的那些。

“张所，您把我们想成什么了？见您就一定得求您办事？”吴少蕴先是拉过张所，让他能和两个姑娘靠近些，接着停顿片刻，看着他疑惑的反应，这才拉过身后的金如玉，昂头挺胸地向他介绍起来，“我的未婚妻，洞庭金氏，今天一起来给张所贺喜！”

他说话间，不忘将金如玉搂入臂弯，虽然搭在金如玉肩头的手微微握拳，也算不失礼数，但还是让金如玉有些不自在，不知是因为突如起来的介绍，还是因为和那满脸流油的胖子太过接近了，以至于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一旁，看看鲁鱼头，又看看陆四妹，想把这段时间挨过去，直到吴少蕴在她肩头的手轻轻扣动，这才回过神来，冲张所挤出一个笑脸。

“嗯！看你小伙子还挺懂事，有空到我这边做事情啊！我家里也正好缺个开门的，就需要你这种眼力。。。”张所难得移开了看向姑娘的眼睛，背过身去，玩弄起不知又从哪里摸出来的银元。

吴少蕴也心领神会，赶紧从衣服内兜里摸出一个锦缎缝制的布包，抽出其中金银线编成的穗子，将那雪白的玉牌捧倒张所面前，嬉笑道：“张所！新婚没及时向您报告，今天来也没什么准备，这是我未婚妻娘家的小东西，不成敬意。”

“哎呀！吴少爷还是这么客气呀！给的小东西都这么精致！”那胖子几乎没等吴少蕴说完，就用不可思议的灵活转过身，将那玉牌抓在了手里，但随即发现，那似乎还没有银元来得大，所以话锋一转，再度看向了吴少蕴，两根手指则把玉牌和银元叠在一起，盘了起来，发出阵阵摩擦声，让金如玉心疼不已，垂眼不忍观看。

但听到这里，吴少蕴心下闪过一丝慌乱，差点要摸索身上口袋，还好及时搓了搓手，凑近了张所吹起了牛，没让人看出破绽，“哎呀，出门太急，好东西没带多，其他还有些粗物，已经在路上了，估计这两天就到，到时张所记得收一下。”

“哦，是吗？你也太客气了，随便准备些小东西就好了，还要人送来，我这当大哥的都不好意思了！对了，现在这世道，吴家估计很忙吧？你小子成亲，爹妈难免照顾不过来，有没有什么我这边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张所若有所思，弄得吴少蕴有些不明所以，但好歹不是坏话，所以便将错就错承认了下来，并一转语调，将张所拉到一边，不忘看了一眼背后门板，看陆四妹心领神会，将门锁上，这才幽幽问道：“张所，您早些年组保安团，又是打日本人，又是打内战，也剿过土匪，我如果没记错，应该买过不少药品吧？我这次来，主要就是像问问，里面还有没有多的盘尼西林。”

虽然吴少蕴的语气非常客气，但张所原本笑眯眯的脸，听到“盘尼西林”四个字的时候，还是为之一变，瞪了压低身子的吴少蕴一眼，小声却带着严肃，呵斥起来：“谁和你说的，你要那些做什么？”一只手甚至摸到了腰间，像是要从一堆肥肉里，摸出手枪来。

“张所，不要心急，不要心急！”吴少蕴则似乎算定了一切，还没等张所摸到手枪皮套子，就抢先握住了他的手，拉回到了身前，对着身后金如玉使了个眼色，冲张所摇起了头：“还不是为了她呀！”

“为了那个小娘鱼？她要盘尼西林？”张所一脸不相信的看着吴少蕴，但更加震惊的其实是鲁鱼头和金如玉，前者已经惊得合不拢嘴，多亏了没有出声，人也站在张所身后，没有暴露，而金如玉，则被陆四妹在身后拉了拉衣袖，几乎是在脱口而出就要反驳的瞬间，忍耐了下来。

吴少蕴余光撇过两人的表情，额头也冒出冷汗，但总算看来没有露馅，便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接着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这个么。。。张所您也是上海滩十里洋场跳过舞的，那边的姑娘都和老外玩，总有些身体不好的嘛！如果有得治，我也找别的办法治了呀！”

张所原本紧皱的眉头，听到这里，忽然舒展开，拍了拍吴少蕴的肩膀，主动把他拉到身边，“看不出来呀！老弟也喜欢这一口！”

他脸上的笑容，让肥肉堆叠得无处安放，从几乎挤成了一条缝的眼睛里，都能看出油光，弄得陆四妹和鲁鱼头不明所以，只有陆四妹脸上闪过一丝绯红，侧过脸去，生怕和人对上眼。但也正是此一瞬间，张所竟然松开了勾搭着吴少蕴的手，脚下踩着与他身形不相符的速度，来到金如玉身旁，胳膊形状原封不动，勾住了她的脖子。但与吴少蕴不同，金如玉在那胖子手中，明显小了一号，甚至连腰身都不及他大腿粗，所以被他切切实实搂在了怀了，一只臃肿的手，也若有意似无意地晃荡在胸口，若是换作外头，恐怕已经高喊”非礼“了。

鲁鱼头已经往前迈出一步，幸有陆四妹拦着，才没有抓起桌上的水杯，但吴少蕴的脸上表情也已经僵硬了起来，虽然他担心的是张所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自己控制不住场面，但好在那个胖子没有进一步作什么，而只是从怀里掏出了半截雪茄。

“弟妹！别怕！”雪茄夹在张所两根手指之间，竟然还显得有些纤细，但他却没有继续掏火柴，而是把它当作指挥棒指点起来，只是指点的对象从江山换做美人，“我之前，哦不对，是再之前的老婆，也是舞女出身，平时光鲜靓丽，娶回来才知道，那是从头到脚都是病，原本都想送人算了，结果，半支盘尼西林下去，没过两年又跑回上海滩找洋人去了！”

张所话没说完，已经哈哈大笑起来，对自己的笑话满脸得意，弄得听者不知是真是假，但金如玉显然没心思弄明白这些，尽管强忍着既没动手，又没出声，双颊还是控制不住地发红发热，不得不低下头，避过一旁的视线，生怕穿帮。

“老爷，您说得在理！要是有您的盘尼西林，我们家小姐，一定又能当上花魁的！到时候，也要您多捧场呀！”陆四妹是第一个接话的，她早就预料到了眼下的状况，原本替金如玉捏一把汗，但看她明明听懂了一切，却还在咬牙坚持，不由暗自佩服的同时，也是一阵心疼，瞪了吴少蕴一眼后，连忙拉过了金如玉的手，把她从张所的怀里拔了出来，顺势挡在身后，一手叉腰，露出一个讨账的表情，虽一言不发，脸上却似乎写着“有钱请进，没钱快滚。”

“呵呵！吴少爷倒是有雅兴呀！不仅是姑娘，连陪嫁的丫头都是懂行的呀，彩礼恐怕是下了血本吧？”

“张所长，您可说笑了，现在这种时候成亲，本来就不合规矩，咱们这里都叫热昏头了！大哥大嫂那里，我是打死也不敢去说的，东拼西凑，用的都是些私房钱，连潘伯那里我都借了一笔。”吴少蕴生怕张所趁着天热衣薄，又毛手毛脚，也插到了他身前挡住视线，压低嗓门，“不瞒您讲，要不是她姐姐嫁过人，只能当老鸨子，全指望妹妹混口饭吃，我可没那本事一下收两个呀！”

“原来你小子也有这种艳福呀！”张所听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又盘弄起手里顺滑的玉牌，“这么说，吴少爷家里应该还剩下不少呀！”

“诶！那个。。。张所您先抽烟！”吴少蕴心里被说得没了底，只得从衣兜里摸出火柴，趁着划亮点烟的功夫，给自己拖点时间，想想办法。他原以为一块通体雪白的羊脂玉牌，足是人见人爱的宝物，谁想这胖子还真是个不识货的东西，拿着宝贝还不罢休，非要真金白银，且不说自己匆匆而来，手头也没有准备，哪怕自己真的有钱，只怕也填不满眼前人的贪心，但火柴已经烧到手指，让他没了继续挡在面前的理由，不得不随着雪茄的烟雾，再度站到一旁。

正在吴少蕴发愁之际，一直退居身后的鲁鱼头，却一个箭步走到了他刚才所在的位置，高大的身躯终于在肥胖的张所面前占据了主动，吓得吴少蕴生怕这个人高马大的大汉要动手，正准备扑上去，但出乎意料的是，鲁鱼头脸上一改之前的不悦神色，反而挂满笑容，“张所，少爷！都怪我！是我没说清楚，礼物应该已经到了！”

他不等几人发问，就拿出一副自来熟的热情，拉住张所的手，唾沫星子乱飞起来：“张所你不知道，我家少奶奶老家是太湖上的，前几天就让我准备了土特产送来，我用个黑袋子装了满满一包，原来只想着挑担子坐船，怎么样都得三五天才能送到，刚才看见您抽烟想起来，那天天气热，为了不让东西坏在路上，少奶奶吩咐我雇的汽车！应该一天就能送到了！老爷您快想想，前两天有没有太湖那边来的一个黑袋子？里头都是少爷少奶奶的心意！”

鲁鱼头说完，正准备转头，给吴少蕴一个眼色，但后者的领悟速度，明显在他预料之上，略作愤慨的伸手将鲁鱼头拉回了自己身边，说话中不免责怪：“让你办点小事都弄得不明不白，差点叫人家久等，万一放坏了可怎么办！张所，您别和下人一般见识，要是东西坏了，赶紧和我说，我马上回去再准备一份，可千万不能弄坏夫人的身子呀！”他说完还不忘朝张所抛去一个眼神，带着满脸坏笑。

他心知鲁鱼头是急中生智，把刚才门外夫人提及的东西，占在了自己名下，但仔细回想起来，夫人似乎也没看到实打实的东西，索性顺水推舟，先当是自己准备的，反正出了这个门，什么张所恐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原来那是老弟你送的！哎哟，我都当哪家亲戚给我的呢！你这手下也真是的，都不写个名字！我赶紧去看看！”

那胖子听闻，脸上扫过一丝尴尬，但随即又忍耐不住笑意，带动整个身子都舒展看，脚步再度轻快起来，朝着门边迈去：“来，老弟！陪我去看看，你带着什么好东西！”

“大哥！这倒不急吧！东西好坏也不差这么一时半刻的，要不还是让咱们先开开眼，看看盘尼西林是个什么样子？”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吴少蕴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臂也从张所的掌心里慢慢抽了出来，好像他从来没能抓住过，其他三人也心领神会，一脸微笑不变，却不紧不慢，围到了张所身边，尤其是身材高大的鲁鱼头，侧身一步就挡在了门口。

此情此景，几个人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容，但张所也见过风浪，识趣地将指尖玩弄玉牌握到了手中，自觉站到了一行人的正当中，“年纪轻轻，别心急嘛！大哥我还能骗你们不成？盘尼西林有，但总得去拿吧！放心，就在库房，跑一趟也没多少路。。。”

“您太客气！怎么劳烦您自己去呢？打个电话让下面的人。。。诶！张所！您这里怎么？”吴少蕴看了一眼张所的眼神，就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一只手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向前半步，防止他躲起来或者叫人，心里也想着话术对策，谁知他竟然说了这么一个理由，于是便凭着自己的记忆，伸手摸向了张所桌上的电话，想给他秘书打过去，谁料桌子上却是空空如也，再看过去，连原本放的台历和报纸都不见了踪影。

“怎么了老弟？我这桌上可没什么好东西。”张所露出了得胜的表情，脑袋扬起，让腆着的肚子都大了一圈，“年纪大了，没必要那么多身外之物，能有一张桌子一杯茶，也就够啦。”

“少爷，张所年纪大了，估计腿脚不便，就让我替他去拿吧！”

鲁鱼头知道眼前的老狐狸想跑，又见吴少蕴吃瘪，几乎要张开双手上前，想拦住张所的去路，但正在此刻，张所也回过头，冲着鲁鱼头摊开掌心，将那雪白的玉牌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不等人有什么反应，就将他握在了指尖，尤其是大拇指，扣在周边细腻的雕花上，好像一发力就能把它捏地粉碎，让准备上前地鲁鱼头不得不停在原地。

“那么诸位！请在此稍后，老夫这就去取来！”

“张所！不劳您大驾，我去就行！您留步和咱家少爷喝茶！”

“要不我陪您一起去看看！我还没看过公所呢！”

“就是就是！您也带咱家小姐见见世面呀！”

眼看那胖子又要动身，几个人如同约好一般，拦到门口使尽浑身卸数，要亲眼见到盘尼西林才肯罢休，但那胖子一身肥肉倒也没白长，套头长衫裹紧身子，像个皮球似的浑圆，双腿暗暗发力往前，竟然连鲁鱼头也是拦他不住，勉强在距离门把手一步之遥的地方，才叫他停下了脚步，虽然脸上还是堆着笑容，可额头已经隐隐渗出汗珠，两个姑娘已经插不上手，只能站在两边干着急。

“不对啊！张所！怎么没见陈秘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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