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生死不论 再上高楼

张百无也没有因为叶医生的举动恼怒，而是在灯花的噼啪声中轻声诉说，周围人也随灯花落下，发出一阵惊呼，连叶医生也猛然转头，双目瞪圆：“你是305团？不可能！他们不都。。。”但说到一半，便赶紧打住了，一来听得鲁鱼头说过，张志祥手下就有305团的逃兵，现在再多一个也不算多，二来更怕张百无心里有什么往事，被自己一语勾起。

但张百无却不躲闪，伴着一个苦笑接过了话：“没错，正牌部队基本全军覆没，能剩下的基本都是不要脸的杂牌，要么是逃兵，要么是没完成任务，要么是没完成任务的逃兵，比如我这种。”

“张大哥。。。”金如玉看张百无的汗珠，已经从鬓角落下，慌忙靠近想替他擦拭，可见到了那副悲伤的表情，手便停在了空中，她明明知道张百无就在身边，却感觉遥远得不可触摸。

张百无倒也没有拒绝，从她手里接过了方巾，自己擦拭了一下，然后就捏在了手里：“当年幺五幺旅三零五团，打得只剩旅长和团长，一半是因为日本人确实厉害，还有一半，是因为土匪从中作梗。”

叶医生听到此处，不顾危险，双手撑着身子探出藤椅，想听得更仔细一些，却差点一个趔趄跌落下来，多亏陆四妹伸手快，帮她扶稳，重新按在藤椅靠背上，却按耐不住她那颗好奇的心：“那可是王牌部队啊！一帮流氓还能让他们吃亏？当年剿匪的时候，抽大烟的兵都把土匪打得哭爹喊娘啊！”

“真打起来，不是我吹牛，正规军派十个人就能把他们全灭了，但如果是背后捅刀子，可就没办法了。”张百无也怕叶医生又有什么动作，主动凑到了她身前，“和日本人比起来，咱们当时确实打不过，但也没到不能拖一阵子的地步，只要能撑到时候，把铁路拆了，断了他们往内地去的交通，就能撤退，所以。。。所以当时，团长他们把任务交给我们，让我们动员太湖上的土匪，看在都是中国人的份上，先合作。”

“这，他们怎么可能合作！他们都是畜生啊！”尽管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叶医生却还是听着焦急，愤愤拍打着扶手，好像在给参谋提建议。

“他们答应了，一开始是真的答应了，送来了粮食，替我们准备了乌篷船，还联系了当地大户商会，银子什么的都能保障，团长和他们说明白了，正规军正面抵抗，留一部分人和他们汇合，到时由这些人先把铁路拆了，然后就负责守住退路，等正面退下来，就用他们的小船，躲到太湖上的小岛，日本人不熟悉地形追不过来，总有机会跑的。”张百无说话的语速，比先前快了不少，尤其计划的部分，听得出非常熟练，不知道曾经为它操劳多少心思。

而一直紧盯着他的叶医生，眼珠已经转了几圈，虽然这个计划有些理想化，但一时也找不到什么不对的地方，随声赞叹：“确实，如果按这个办法，说不定部队能保得住。”

“是啊。。。如果都能如愿的话。”张百无的目光，终于游移了片刻，从屋内的人前，停到了一旁的窗户上，“那帮人拿了不少好处，衣服、枪、开挖铁路用的物资，还有不少现银，胜利后甚至可以正式收编，也可以复员回乡，拿一大笔钱。”

“你就是那时候娶的金。。。就是那时对吧？”

陆四妹好奇张百无的身世，但话一出口，眼光瞥见了另一侧的金如玉，便将后半句吞了回去，只是张百无却理解了她的意思，微微点头：“我本是圆通禅寺收养的，无名无姓，只有一个法号叫‘百无’，连城里都去不了，后来加入民兵团，替他们在太湖上看着禅寺，必要时可以让人避避风头，最后当上了民兵团的副团长，又得到三零五团收编，靠着一辈子船上的功夫，联络部队和水火帮，立下大功，团里面给了我进城的名额，而水火帮则是撮合了我和金姑娘，好把得到的钱粮装备，都当做聘礼嫁妆来运输，当然，我也能有个家，万一死在战场上，也算没个遗憾。结果谁想到，这些都是那帮土匪的圈套。”

张百无说到这里，原本平静的脸也有些抽搐，不由咬了咬嘴唇，才让自己勉强冷静下来，但紧握的拳头贴在裤腿上，若不是十年光阴阻拦，恐怕就要挥舞出去，看得人不敢上前。

“那帮人明面上在准备作战，实际上是在倒卖装备敛财，不少美国造的枪，军用工兵装备，还有富商大户捐的钱粮，他们通过漫山岛，一件一件全换成了银子，然后再偷偷运到太湖周围。”

“怪不得，我记得十年前的时候，有些集市上不过寻常渔家，却能买得到美国水壶，那时还以为是日本人带来的，原来是这么回事。”陆四妹想起当年还在家里，和家人赶早市见过的稀奇古怪东西，自己还花大价钱买了一个，谁知用了这么多年都不见坏，至今都留在老鼠山上。

“那他们这样，真打起仗来，可不是去送死？”叶医生虽不知道其中原委，却好歹打过不少仗，听闻张百无这么说，不由担忧起后面的战局，进而联想到自己见过的一场场惨剧，怒火也从心底油然而生。

“他们可不会送死，真打起仗，他们可忙着呢！忙着用征收来的小船运物资出去，忙着转移漫山岛上存着的金银，忙着给日本人透露情报，换取水路通畅，那段时间为什么娶亲的多？为什么基本都有十几条船？还都能拿到良民证，真有那么些大户，能天天太湖里下馄饨？就连我娶亲都是他们下得棋，聘礼嫁妆，都是用来声东击西的饵。”张百无的一连串问题里带着一丝嘲讽，但眼睛却是盯着地面，原本还带着轻笑的嘴角慢慢耷拉下来，变成了苦涩，“我是最蠢的那个，还听信他们的，真以为那是好日子，结果船上都是粮食，引得流民围抢，接着就是混战，后来就是你们知道的惨剧了。而正规军，也因为援军没抵达，不得不从前线撤换人下来，去后方拆毁铁路，结果是节节败退，最后靠着一口气完成了任务，只是回去的就剩下两个人。”

张百无说完，沉默了良久，就连蜡烛熄灭大家都不再顾及，但窗外天光也似乎也让它不再必要，慢慢翻过窗户，爬上目力所及的一切，最后和张百无的眼神一起，停在叶医生身上，“叶医生，上次我错信了水火帮，自己过好日子去了，让全军的兄弟送了命，对不起旅长和团长，害得金如雪葬身湖底，如今我如果再躲起来，弄得有了什么闪失，可怎么办？”

他话音未落，两行泪水竟夺眶而出，周围人看得一怔，就连叶医生也急忙想要说些安慰的话，但一开口却发觉声音沙哑，原来自己也已经在哽咽的边缘，一时间眼中朦胧起来，恍惚看见眼前的人不是张百无，而是当年战场上救下的战友，虽然背上中了一枪，血污满身，却还是高喊着自己没事，要再冲上去。

“转过身去，背上伤口我再看一下。”叶医生的眉头，依旧不见舒展，但说话的语气，已经没有了长者的态度，转而多了医者的慈爱，张百无也不再防备，盘腿转过身去，像是一尊佛像，背对人间，静坐在床榻上的黑暗之中，不忍看世态炎凉，只有背上伤疤，还透着暗红。

“外面已经结痂了，里面的炎症也基本消下去了，记得多晒晒伤口，别受潮，估计晚上就能好。”叶医生借着天光，用手压住张百无背后的皮肤，伸长脖子检查着，然后慢慢靠坐回了藤椅背，好像任务完成一般心思放空，看着屋顶椽子，“我的药箱，你们带着吧，还有那么多支盘尼西林，万一有个情况，这小娘鱼也懂西医，能用上。”

“这不行！这可是叶医生您的宝贝呀！”陆四妹刚扶起张百无，准备起身道谢，却不想叶医生突然把药箱收拾好，给到了身前，让手都腾不出来的她有些不知所措，再看叶医生还是只能靠在藤椅上，站不起身，整个人几乎都没有药箱大，忽然有些心疼，不忍把她珍藏了这么久的东西拿来。

但叶医生听完，看着陆四妹不知所措的表情，沉默片刻后，便笑了出来：“当年我第一次背这个药箱，连棉花要蘸酒精才能用都不知道，你们有金姑娘在，已经很不错了。再说了，这药箱也是战场上下来的，留在这里吃灰，它也不愿意吧，带着它也算让它过过瘾。”

话说到此，叶医生双眼紧紧盯着几人，没有瞥向自己已经没了的双腿，但眼中的晶莹，带着一片赤诚，让人明白这说的不是手中药箱，而是药箱背后她自己未了的心愿。

鲁鱼头上前一步，原本准备帮忙拉起张百无的，但看到叶医生举着药箱的手已经微微发抖，正准备伸手接过，却被瘦小的金如玉抢先：“好！交给我吧！”接着熟练地拉过药箱上巴掌宽的皮带，背在肩上，俨然是个熟门熟路的赤脚郎中。

“来！早饭好了！刚刚煎好的饼！”门外王妈的声音，伴随着煎饼的葱油香味，突如起来地飘进屋子里，已经舟车劳顿一路的人，都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更何况王妈已经端着两个，塞到了金如玉的手中，“小郎中！快尝尝味道，咸了淡了，后面的我再做！”

“吃完了再走吧！好打胜仗！”顾姨也从门外探出脑袋，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拭着。

金如玉看了看张百无，他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直起身子，似乎在等医生发话，便也不再推辞，将手里的煎饼咬下一大口，伴随着清脆的声响说道：“好！咱们吃完了再走！打胜仗！”

太阳已经过了半空，但太湖上却吹起阵阵清风，带着天上碎开的白云，难得流露出仁慈，可能也是看在船头上坐着的两位姑娘，不忍心太过苛刻。一船还是四人一虎，只是座次有了变化，陆四妹和金如玉成了打头，挡住迎面而来的风，虽然发丝飞扬，却也昂首挺胸，白虎趴在正中间的船舱里，估计一晚上累坏了，此时已然憨憨睡去，不时吐露舌头，只有船尾仍然是鲁鱼头，正前仰后合找寻顺风的位置，奋力摇橹。

张百无正坐在船舱靠前的位置，让白虎能依偎在背后，半裸衣裳，健硕的身体再太阳底下白得发光，似风霜打磨也不改成色的玉佛，左边肩膀处多了暗红色的伤口，像是猛兽搏斗留下的伤痕，真印证了“张白虎”的名号，看得人心生敬畏，不敢靠近，只有他开口时，才显露出与名号不相符合的温柔：“难得风清气爽，七月太湖能有这天气，恐怕不长久。”

“别说丧气话嘛！张大哥你身体好起来了，太湖也就好起来了，看来你们真是分不开。”金如玉还在说笑，也许是坐在船头的开阔景色，让她看得很远，看到了远处若隐若现的堤岸，还有堤岸上高耸的春在楼。从来足不出户的大小姐，在外面游历了几天，虽然已经没有了在家里等待的人，但她依然在心底有种感觉，她终于要回去了，但兴奋感持续不过片刻，在她转头想对陆四妹诉说的时候，看见陆四妹低垂的眼眉，便也烟消云散了。

“陆姐姐，这。。。真的好吗？不用先回老鼠山看看吗？”

“没事，我已经托了船家报信。再说刚才咱们也商量过了，那帮乌合之众，眼前看不见银子是不会动的，当务之急肯定是要把角楼的秘密给藏起来，这样过不了多久，他们自己就会内乱的。”陆四妹也坐在船头的另一边，原本正盯着船下潺潺而过的流水，听得金如玉前来安慰，赶忙重新露出笑容，但配上连日劳累写满的脸色，看起来也只是添了几分憔悴，金如玉心中也是一阵酸楚，紧握着陆四妹的手，放在了膝上。

“还是回老鼠山看看吧，鲁先生，麻烦你转头。”张百无也顺势说话，身后白虎则是一个长长的哈欠。

但还没等鲁鱼头回答，陆四妹就先一步开口，甚至伸出一只手来，似乎要拉住鲁鱼头身后的船舵：“不用了，张大哥！咱们就快到金家雕花楼了，现在再走，全浪费在路上了，万一给张志祥抢了先，不说看破金家的秘密，就是雕花楼留下的那些东西，也能卖些钱，万一用那些东西差遣人，可就不好了。”

“可是陆家妹子，虽然这么说不好，但你也该明白，让那帮人行动的理由，不止银子一个，还可能是。。。女人。”张百无因为阳光，原本眯着双眼，但说到这里，还是将目光聚焦在了陆四妹身上，因为这或许是陆四妹最不想聊起的话题，等于让她承认，自己先前为之扛枪作战的一切，都是徒劳。

但陆四妹听到这里，原本硬挤的笑容有了真意，好像张百无说中了她的心思一般，摇头说道：“张大哥多虑了，老鼠山的姐妹不是第一次到太湖上来，何况即便没来，不少在外头不是小老婆，就是出去卖的，见过男人，也知道老兵油子是什么样子，哪怕有危险，她们一定会想办法拖延的，所以咱们更不能耽搁，不能给张志祥找到银子，叫来援兵的机会。”

她说完终于抬头，借着晴空看着远处的碧水青山，却不见脸上愁云舒展，反而是嘴唇微微发颤：“我只是，只是可惜这江山，明明能养活一方老百姓，大家安安心心吃粮过日子，不是挺好嘛？偏要弄得打打杀杀，战火纷飞，为的不过是些英雄名号，富贵王权，还有那些影子都摸不着的银两，到底，到底还要死多少人才肯罢休啊！”

她说到激动处，紧咬住牙关，抬手捶打着船舷，吓得金如玉赶忙将她两只手都握住，而张百无似乎也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得侧过脸去，无颜直视，只有鲁鱼头依旧看着远方，好像没有感情的机器，吐出三个字来：“快到了！”

几人顺势抬头，春在楼的六角顶已经像是荷叶，半悬在远处天水交接之所，不知迎接他们的将会是什么，但几个人心照不宣地感觉到了大战在即，纷纷闭口不言，没了刚开始的畅快，张百无适时地说了两个字：“隐蔽！”鲁鱼头便不像先前那般不知所措，而是调转船头，朝着与角楼露台相背的阴影地方去了。

但当几人到达后院墙角的时候，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虽然只是不起眼的一扇门，却连一个把守的人都没有，也没有来回巡逻的舢板，任由他们借白虎带着绳子，登上墙头，着实让他们怀疑，究竟张志祥在打什么鬼主意。

“这里怎么连个巡逻的都没有？也太不把我家当一回事了吧！”从马头墙上翻过，落在从小跑到大的后院草坪上，明明放眼望去两头都是通路，却连一个脚印都看不到，着实叫金如玉有些摸不着头脑，虽然从小到大，周围景物已经了然，但她也明白自家从装饰到用品，都不算寻常，哪怕只是眼前太湖石的假山，也够普通人家半个月的口粮。

可她小声的嘟囔还没有完，身边的白虎却双耳一动，像是嗅到某种气息，踩着那块假山飞身一跃，跳出了墙外，陆四妹反应神速，赶紧拉着金如玉躲到了假山后，张百无看到两个姑娘已经躲好，眨眼间便翻身上来墙头，飞跃到另一侧屋檐，半蹲身子贴着白墙，借着刺眼的太阳和周遭融为一体，唯有鲁鱼头留在原地，却丝毫没有紧张感，反而四下张望，找了一块阴凉坐下，背靠墙头将草帽盖在脸上，透过缝隙看着不远处走来的两个人影。

“来！尝尝这个，雕花楼里还有这西洋玩意儿，可比咱们那烟枪好多了。”一个高高瘦瘦的走在前头，才到拐角就迫不及待地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盒子，抽出两根手指粗的烟，递给身后跟来的胖子，把一根叼在嘴里，凑到那胖子早已准备好的火柴上。

“哟！三个五的！这金家还是有钱呀！”胖子也给自己嘴里的点上，这才甩灭手中快烧到手指的火星，倚住墙头美美吐出一口烟圈，“可惜啊，也就只能找点烟抽，还得偷着抽。”

“那家伙还是嘴硬不说，咱们什么都动不了。”瘦子连抽几口，兴许是觉得索然无味，一支烟只是夹在手里，不再理会，玩弄起身边低垂的柳条，“你说，他不会真的不知道吧？都已经一天一夜了。”

“他不知道也得知道，谁让他是金家的，说不出东西在哪里，咱们就没有油水捞，眼前这些，最后就全都给张大王手底下那帮老爷兵拿走！”胖子听得生气，甩下手里的烟，用脚尖撵过，转头又抢来瘦子手中的烟盒，仔细看了看，抱怨着塞了回去，“怎么这味道？一点劲头都没有！”

“凑合吧！能有就不错了，你看那边，连口烟都没有，只能睡觉呢！”瘦子将烟盒藏回衣兜里，借着鲁鱼头调侃，“等会儿咱们审他，要不别用硬的，给他来软的，你看怎么样？”

“你不怕被人知道？”胖子赶忙拉过瘦子，叫他压低声音，眼睛看向了正在一边装睡的鲁鱼头。

“怕什么？问出来了，东西不是大家分？再说，给点烟也算不得什么吧，不行还能用烟烫他呢！”瘦子说完也愤愤地丢下了烟头，两人又沿着来路走了回去，鲁鱼头这才起身，到假山后叫起躲藏着的两个姑娘，而张百无也同时从屋檐上落下，手里紧握着瓦片和布条，眼睛还死死盯着两人离开的方向，万一有情况，随时准备动手。

“他们是金阿三的人。”陆四妹躲在假山后，也没有闲着，护住金如玉的同时，不时探出脑袋观察，虽然听不真切，却一眼认出了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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