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风光散尽 虎落平阳

“金阿三还能拷问人了？就他那婆婆妈妈的？”鲁鱼头听得真切，原以为是张志祥那个悍匪在这里，要严刑拷打出六角楼的秘密，谁知竟是金阿三，忽然明白了那两个蟊贼，为什么抽口烟都得跑到角落来。

张百无贴着墙角确认两人走远，扔下了瓦片，转头来到金如玉身前问道：“春在楼的秘密，还有人知道吗？”

“除了我们几个，可能只有城里的念泽姐姐，还有吴少蕴少爷了。”金如玉摇摇头，因为她觉得即便张志祥再厉害，也没本事只用一晚上，就威胁到这两人。

“他们不是说还问不出来吗？那咱们不如先去角楼，事情搞定了，再去看看情况不迟。”听金如玉这么说，鲁鱼头自告奋勇谋划起来，几人也觉得当务之急便是角楼里藏着的银子，若能把那里的机关破坏了，即便知道了秘密也无济于事，于是思索片刻，便由金如玉走在前头，从围墙和屋子间的窄弄堂里穿梭过去。

“张大哥，再往前走就是大门了，会不会。。。太招摇了？”金如玉自幼就在家里玩耍，往内院走时总能找到小路，但一路上看到的，却让他们怀疑自己是否太过担心，占着好几亩地的院落，竟然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驻守，钓鱼乘凉的都有，剩下的全都在说笑，还不时招呼其他土匪，全然不像是守着什么宝贝的样子，但几人还是不敢随便动手，怕其中有诈，被人发现打草惊蛇，只得要么绕路另寻他法，要么就在原地等待几人离去，可谓是眼看角楼就在不远处，跑了半天也不过是接近了一些，像是丛林里远处的高山。

终于，又一次绕过二层高墙上的驻守之后，几人明白过来，张志祥并没有放弃这里，只是解不开春在楼的秘密，暂时只派最低限度，却也相互熟悉的人把这里守住，再顺便找些可能知道真相的，拷打着碰碰运气，还从两个钓鱼的土匪那里听说了张志祥的承诺，说是“找到东西前，一片瓦都不许动，谁动就当场杀了他，要是找到了宝藏，雕花楼里所有东西，在场的人分了。”。

只是一天一夜过去了，不见丝毫进展，反倒是“一片瓦都不许动”的命令，让几个驻守的土匪又饥又渴，有的不守规矩，就搞起了小偷小摸，也有胆大的，直接就藏了金银财宝，但若是被捅了出来，无一例外就在春在楼前的一大块金山石地上，当场枪毙了，大家也都默许着，因为这样就能少一个人分钱。

那块石头，既是进门口的台阶，也正是金家老太太摔落的地点，所以金如玉只是在远处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不算怎么认真清洗过石头上，淡淡渗入石头缝的血痕，还有她奶奶留下的些许残魂，所以脸色都为之一变，拽着张百无衣角，不愿再往前走。

张百无看着低头不再说话的金如玉，放眼望着那空荡荡的石阶，想来曾经这里也热闹过，如今被糟蹋得千疮百孔，俨然一个土匪窝，不由一阵心疼，将金如玉拦在了身后，默默问道：“没别的地方吗？要不还是从二楼上去吧。”

然而还不等其他人点头，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却是被他拦在身后的金如玉，“不行，那里光是知道的驻守就有两个，里面也不知道情况，又都是木制结构，要是动起手，肯定会被人听到的，要是再像咱们逃出来那天，有人转动机关，把窗户什么都封了，咱们就进死路了。。。”

但说到一半，她便不再说下去，因为她思前想后也说不出一条可行的路线来，一味说着“不行”两个字也根本没用，而她自己的担忧，反倒为张百无的计划做了诠释，依照他们对于春在楼的看法，无论里面机关如何变幻，能让窗户消失又出现，但几乎三人宽的大门应该是永远可以敞开的，因为其周围包裹着厚实的金属边，几乎无法撼动，而当中也只有层门板，不像是能转动的样子。

“我先去探探路吧！他们不认识我，刚才我就躺在眼前也没说什么，现在偷偷溜进去应该也可以，万一有什么情况，出来再说。”

鲁鱼头看金如玉一时犹豫不决，也知道她心里苦，便自告奋勇要打头阵，但换来的却是前面堵、后面拉，张百无甚至双手压肩膀，将他半蹲着按在地上，不让他出去一步，因为身材高大的他也只要一步，就能从灌木里跨出去，走到毫无遮蔽的光天化日之下。

“鲁大哥，使不得！万一有个盯梢的，那可要直接被打成筛子！”金如玉看鲁鱼头挽起袖子，不像是在开玩笑，怕他真的说一不二冲出去，往春在楼前再添一条人命。

可鲁鱼头虽被人又拉又扯，却没有挣扎反抗，反而一手搭在张百无身前，一手挡着身后的陆四妹，生怕他们动作太猛摔了出去，一脸带笑地对着金如玉说道：“金姑娘，你别太担心，依我看这里就没什么守备，你想想，咱们基本绕了一圈，才看到几个人？何况都拷问一天一夜了，就是有人盯梢也撑不住，更别说这里是杀人的刑场了。”

鲁鱼头的话或许有几分道理，肩膀上压着的手也不再那么拼命，慢慢让他站起了身子，但陆四妹还是不肯松开手，一个健步来到金如玉并排，“门外没人，不代表门里没人，要是这么进入正好撞上，不是送命？”

“这个，额。。。”只是一个问题，鲁鱼头刚才的豪迈便荡然无存，一只手摸着后脑勺，尴尬地缩着脖子，讲起自己不是计划的计划：“走一步看一步嘛！他们也未必认识我，对吧？到时我偷偷溜进去，再从二楼。。。”

然而不等他说完，陆四妹已经从拉拽着的衣角处“刺啦”一声，撕下了小臂长的布条，不等人问话，就把它绕在了手腕处，忽然又想起什么，忙从兜里抽出帕子，塞进鲁鱼头手里，“把手绑起来，塞住我的嘴，扛着我进去，能挡住半边脸，要是没人最好，如果有人，就说外头放风的时候抓住了陆四妹，然后把我丢下就好。他们肯定会围上来盯着我的，自己趁这个机会，赶紧上二楼看情况，几个人、几条枪都记好，出来和张大哥他们商量，明白吗？”

“你才是不要命了吧？绑着进了贼窝，他们会放过你？”鲁鱼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将手里帕子摊在陆四妹面前，抖落了几下，眼中更是写满疑惑。

但陆四妹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两只手紧贴着，配合一副牙口，把绑好的成果在鲁鱼头眼前显摆了一下：“放心，打的是活结，我进去了就说自己知道角楼的秘密，能撑一会儿，到时再找机会逃出来的。”

“不行！他们万一拷打你呢？陆姐姐你也撑不住的！”金如玉记得拉过陆四妹的手，就要帮她解开。

“怎么会呢？傻妹子！我可是张志祥都知道的叛徒，哪怕要杀要刮，也得禀报了张大王邀功不是？那金阿三胆小，我最清楚了，借他一个胆子，都不敢现在动我的！”

“他们真的不会为难你吗？要不还是我。。。”金如玉拉着陆四妹的手都有些发颤，眼前明明是自己家里，但身为主人的她却不能招待，反而要让来客以命相搏，来换个机会，心里就是一阵难过，恨不得自己替陆四妹去当这个幌子，但话才说一半，抬头看见几个人的笑容，再加上陆四妹的双手也微微发力，拉住了自己，便知道他们不会答应，头也跟着低了下去。

但忽然间，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慌忙松开手，在衣兜里摸索起来，不一会儿那把跟了他们一路的枪，就来到了陆四妹手中：“陆姐姐，这个给你，现在你需要防身，用得着它的！”

“这，也好，那我就留着了，可惜只有一发子弹，只能必要的时候，给我自己一个痛快的！”

“你怎么胡说呀陆姐姐！”

陆四妹看着那把藏了一天的手枪，枪油都快干透了，半开玩笑的掂量着，却把金如玉说得心急如焚，眼角都挂上了泪珠，眼看就要落下，陆四妹却反而胸有成竹，拉过金如玉，帮她整理着鬓角的乱发：“金家妹子，这反而是好话呀！你想想，我能等到必要的时候，给自己一个痛快，那其他不必要的时候，别人也就伤不了我了呀！我是死是活全凭自己决定，不是挺好的吗？还是说。。。我像是求死的人？”

陆四妹说着，原本拨弄着头发的手，忽地捏在金如玉脸颊上，像是给她做了个鬼脸，也让毫无防备的金如玉连忙甩头躲避，像是一只被惊到的小猫，终于，两人双目相对，在原地愣了片刻，再次露出了笑容，把眼角的泪花挤走了。

“嘿哟！真是的，可累死我啦！看我抓了谁！”

随着一声几乎要把门拍碎的巨响，角楼里东倒西歪的人再度直起身子，或许是研究楼里的机关时间太久，一夜都不得休息，头顶上的窗户又因为转动时常开闭，即便现在太阳已到天中，春在楼里却还是光影斑驳，像是来到了一颗参天古木之下，而那些在荫头里休息的人，也被门外涌入的光亮晃得睁不开眼，只看得一个几乎顶着门框进来的人，肩上扛着半截树干，而随着那树干挣扎抽动一阵，这才看出来，那是一个俘虏。

“这可是条大鱼！我盯梢了一晚上才抓到了，快来搭把手！”门口的人还在叫唤，眼看站立不住，已经半蹲下身子，离门口不远的几个才将将起身，有气无力的抬手，假装搭一把。

“一晚上糊涂了吧？抓什么大鱼了？”门口台阶上，走了一个留八字胡的，一手盘着两个铜钱，一手则拍打着有些僵硬的脖子，但他说话却还算有中气，估计是这帮人的头头，门口的大个也识趣，将肩膀上的“战利品”放下，退后两步站到一旁，让那眯着眼的八字胡看得清楚，“哟呵！还是条小娘鱼！”

此话一出，就如在池水中投入了一块石头，原本躲在池底的虾蟹杂鱼，都一股脑地跳了起来，几个衣服裤子都来不及穿好的，也把脑袋从楼梯栏杆直接伸了过来，就连原本照亮整个前厅的阳光，都被挡去了一半，以至于楼内又陷入了漆黑。

“看归看！动什么手脚！”

“哟！装什么正人君子，刚才抢着去扶的不知道是谁？”

“我可是穿着裤子呢！”

“穿着裤子才挡得住嘛！”

两个上身赤膊的小子，看起来二十都不到，嘴也快得让人应接不暇，没几句话已经贴在一起，要动起手来，但脚底下却也鸡贼，磕碰几个来回，两个还算精壮的人如弱不禁风般同时摔倒，手也自然摸到了地上躺卧的姑娘身上，但谁知却把那姑娘惊醒了，死命的挥手踢腿，打在两人头脸上，反倒让两人没吃到豆腐，吃到了苦头。

“都她娘的给我站起来！”八字胡用大拇指捋了捋嘴唇上的一撇，忽然眼睛放光，几乎也像个太阳要把脚下一块照亮，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子拉起来，一脚踢到身后，自己蹲下身子，扯开了塞在她嘴里的碎布头，高高站在头顶正上方，还专门拱了拱手，“陆四妹，久闻大名，今天来这里有何贵干啊？”

“呸！”，倒在地上的姑娘虽然乌云散乱，但气势依旧不减，脖子裸露的黝黑肌肤像是铠甲，即便被绑着，仍然紧握的双拳挺立身前，找不出一丝破绽，“金阿三自己就是狗腿子，手底下的人更没胆色，放着这么大的房子，这么多宝贝不要，还要等人发号施令，哼！”

“你也不他娘看看自己的模样，又黑又瘦的，咱们兄弟看了都犯恶心！”八字胡轻蔑的笑了一声，没眼看似得转过头去，“你知道些什么？老实说吧，别逼我上家伙！”

这边的陆四妹已经被人架起来，像是木偶似得摆弄成了跪坐姿势，浑身骨头都为此发出声响，但脸上的嘲笑却愈发放肆，“我可不像你们，成堆的宝贝放在眼前，却要等着别人来分，连一个老鼠山老娘都要独占，那么多银子，我可是要独吞的！”

陆四妹说话时看着周遭几个土匪，虽然光线有些差，但还是认出个大概，只是其中没有一个叫得出名字的，让她有些意外，所以说到“银子”两个字的时候，不免看了一眼背身的八字胡，好在他如愿地停下了脚步，猛地回过头来，眼神带着狐疑，压低嗓门嘱咐了两边手下：“把门关上！”

又是一声巨响，夜幕再度降临，将陆四妹连同春在楼里的一切都埋没其中，这也让陆四妹在阴影中，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因为她知道，在黑暗之中，送她进来的鲁鱼头总算是安全了，虽然他具体在哪里，已经没人知道。

“把陆姑娘请过来，见见金阿三。”

八字胡不给休息的余地，身边人也飞速将陆四妹拉了起来，倒是陆四妹还沉浸在成功潜入的喜悦中，不及反应，就被连拉带拽拖在身后，心中还不免感叹：“这金阿三好歹也吃过金家几年粮，结果为了点银子，什么样的人都收来做兄弟，还呆在这么不见天日的地方，怕不是昏头了。”

正是大门紧闭的刹那，躲在博古架后面的鲁鱼头，终于吃下一颗定心丸，不用再靠着花瓶藏身，得以抬起脑袋，于黑暗中听得脚步声从身边擦过，在借由陆四妹弄出的声响，转身走上了不远处的木质楼梯，但没能走到二楼，便又停下了脚步，他在外头看不真切，也不知里面的人将六角楼转动了多少，竟然在楼梯口正前方，留下来人脸大小的一扇窗户，像是一个窥视角楼内一切的眼眸，也用余光关注着鲁鱼头的一举一动，让他不能上前半步。

“这帮土匪是闲慌了吧，楼都转成这样了。”好在借着窗口的光亮，看得清二楼大概，鲁鱼头细细数过，驻守在楼梯上的也不过三人，且不是倒头就睡，就是扒着栏杆探头看楼下的热闹，倒让鲁鱼头有个藏身之处，但他自己也心知绝非长久之计，摸不清情况，也找不到出路，楼下陆四妹更是菜板上的鱼肉，生死都没个定论。

他靠坐在楼梯踏板上，咬着自己两根手指关节，眼珠不停打转，一面是寻找着周围有没有什么用得上的，一面则是小心被人发现，但转机似乎不可能来得那么容易，又是一阵木头嘎吱声，不知是拉来了椅子，还是打开了内门，陆四妹的声音便模糊了起来，而鲁鱼头也扫视完第二遍，依旧没有收获，不禁有些焦急，目光再度回到了窗口边，或许是黑暗中瞪大眼睛，时间太久，突如其来的炫目让他不得不低下头，身子都有点坐不住，只得一手扶住墙面，防止倒下发出声响，但触及墙面的瞬间，却忽然有了异样的手感。

“诶？这墙面怎么毛毛糙糙的？”原本一筹莫展的鲁鱼头，忽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知道这春在楼机关精巧，平日里保养也得当，所以即便落成十年，依旧可以转动，不可能留下这么大块的破损，何况这木头墙面虽然凹凸不平，却不扎手，明显是处理过的，不由心生好奇，借着窗户投落的阴影，眯着眼睛摸索起这块凹凸的边界来。

但摸索过去鲁鱼头才发现，面前这一块并非它的全貌，虽然一侧边界就在手边，但另外三个方向却是浩渺太湖，即便到了窗口还是看不到头，反倒是那窗户，像是这块凹凸的一部分，但没等鲁鱼头弄明白怎么回事，楼梯和墙面同时抖动起来，如同传闻中沉睡太湖底的蛟龙翻身，吓得鲁鱼头身子向后倒下，多亏反应快抓住背后的楼梯扶手，这才没有撞上，也恰在此时，他感觉到整个角楼转动了起来。

其实在角楼转动起来前，鲁鱼头并不太在意其中机关，他甚至根本不相信世上能有转得动的房子，先前所见的不过是朱妈和张志祥商量的骗术，直到自己在转动的当口身处其中，看着刚才阻拦自己的窗口像天狗食月般消失不见，这才瞪大双眼，不得不信。

又是“咔嚓”一声响起，似乎是哪里的门锁被扣上了，原本持续的转动也戛然而止，光亮和漆黑也由变换了位置的窗口，再度分割，唯一不同的，是楼下再度传来动静，那是瓷器砸在地上的脆响，还有人摔倒其上的痛苦叫唤。

楼底下的黑暗原本如同浓雾，降临于地面，覆盖住一切，但随着眼前窗口的消失，鲁鱼头的眼睛渐渐适应起来，认出了一楼圆形大厅里交错的梁柱，梁柱正中是个高出地面半尺平台，能看到几个错综复杂的博古架围在周遭，也成了一个圈，但上头的雕花或者栅栏多有折断，锯齿参差的伤痕也基本能看出，这是那帮土匪的杰作。

博古架的中间围着几套桌椅，其中一个颜色深沉，雕花繁复，一眼就知道是好东西，好像前几天还是老太太坐着的，但上面的人却是个八字胡，还把一条腿架在扶手上，嘴里叼着烟袋，不顾周围散落的画轴。他脚尖的正前方已经是一地狼藉，破碎的瓷片上沾染着血红，一个瘦小的身影被反绑双手，歪倒在其中，但并没有做太多挣扎，而是如落地生根一般，直直从地上挺起身子，再将重心移到双脚，缓缓站起身来，如同一座石碑。

那正是陆四妹，虽然被人推倒在了瓷片上，裤腿到胳膊都已经划破，有的地方还开始渗血，但她仍旧一言不发，死死盯着八字胡。

鲁鱼头却没有那样的定力，或者说他被眼前一幕惊呆了，因为在站起的陆四妹身旁还有一人，上身已经赤裸，下身的裤子也沾满了血迹污秽，两手高举，被麻绳牵引着吊在房梁上，脑袋低垂胸前，不知死活，已经招惹来几只苍蝇，只有两脚还勉强想要站立，但没有鞋子也没有体力的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在瓷片上划拨，徒增新的伤口。

鲁鱼头也见过拷打下人和衙门里的大刑，但让他双目瞪圆的，并非是这些手段，是那人正对他的脸，那是金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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