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富贵长梦 不愿复醒

思索间，火焰已经从圆台下窜到了腰间，最外侧的一个小伙子最先受不了，忍痛跳进了地下的火坑之中，一双光腿顶着木刺和瓷片要去把挡着大门的实木桌子移开，但浑身起皮也没见那如同长在地上的桌子有一丝动弹，倒是他肚子连着大腿，和桌子上的清漆慢慢粘在一起，起身不得，最后抽搐几下便趴了下去。

身后人还想再下去，不知是慌不择路，还是想要把那人救回来，被其他人死死拉住，只剩下脸上糊满了眼泪和汗水，眼中失去了光彩。头上，鲁鱼头已经举着花几的两条细腿，用一个尖角砸向头顶一块玻璃，陆四妹则用身旁花瓶里的一点水，湿润了药箱里的纱布，抱着金如玉蹲在墙角，死死捂住口鼻。

终于，随着一声巨响，整块的玻璃化作碎屑，在一片金光中零落而下，像是被惊扰的蝴蝶，空气中的烟雾也似乎找到了出口，卷起一地尘埃从那里喷薄，但也随之引来一阵清风，让周围原本有些懒洋洋的火苗，忽然来了精神，爬上墙壁和楼梯，把明暗分明的地图，染成了漆黑色，开始爆出噼啪声。

金如玉在两人的托举下，踩着花几最先来到窗口，不由回头看了一眼这炼狱一般的场景，自己则像是那个从中跳出来的孙猴子，虽然脸上几块黑，喉咙也疼得咳嗽，但心底却按捺不住地欣喜，双脚发力一蹬，上半身终于翻过了窗口，拉着窗外的翘角，趴在屋檐上，却不想脚下的花几也因为踩踏发力，倒了下去，径直摔落到了一层。

“快！那个花几！从那里。。。”八字胡已经说不完完整的句子，一阵咳嗽代替了后面的话，但其他人也几乎没等八字胡的号令，自顾自的动了起来，或许如今生死当前，不管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当做救命的良方，沉重的书架此时如鸿毛般飞出，一张桌子则是两个人抬，两个轴缸终于被人重视，轻拿轻放倒扣在地上，最远处再扔一把椅子，一条没几个落脚地的小路，铺在了圆台和花几之间。

几个人站在上头，一字排开，周围火焰燎着小腿，唯有蹦跳着过去，像是洪水来袭时从堤坝上逃难，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掉下去，葬身其中。然而，即便如此，半蹲身子弯下腰的八字胡，和那花几依旧有着一步之遥，距离头顶二层更是差了一个人的高度。与此同时，身后的书架也已经粘上了火焰，要往后退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周围几个小伙子没了主意，只看着墙壁一点点斑驳脱落，头顶烟雾弥漫，好像天已经塌了大半，只靠着几阶没有扶手的楼梯，才撑着没有倒下来，但黯淡无光的场景，还是让几个人连方向都找不到，一个个蜷缩着蹲在轴缸，桌角，或者椅子上，有几个还不时抹着眼泪，只是浓烟呛人，哭不出声。

但比火势更快的，确实八字胡的大手，忽然伸到几个人之中，拉过刚才想跳下去的，朝着后脑上一拳敲晕了过去，接着连犹豫都没有，转身甩到了面前的火焰之中，像是把一张网撒入了鱼塘，啐了一口骂道：“哼！哭什么？！想见阎王爷的先去！”

说完，看那趴在地上的人还想动弹，又跟上一脚踩住那人的脑袋，平举双手像是过独木桥一般，虽然摇摇晃晃，但终于抬腿把花几钩了过来，将它立起，只是脚下踩着的人，也彻底没了动静。

“别怪爷心狠，不这样，大家都得死这里。”八字胡低头看着脚下，说话声音也软了下来，伴随着一声叹息，“你们先上去，我殿后。”

“这。。。爷，你先上去吧！”

八字胡把人甩出去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着实让周围抱头抹泪的人心里一惊，不敢再流露颓败之态，此刻却听见他要断后，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有两个平日里惯于吹捧的，勉强还能憋出几个字，要八字胡先走，但换来的却是八字胡的怒斥：“别磨蹭了！也想和他一样死在这里？”说完又跺了一脚，地上的人像一滩烂泥似得抖动一阵。

其他人不敢再说什么，但看着花几顶上已经压下来的烟雾，心里也没个底，只得最前面的人蹲下当做台阶，后面的人扶着八字胡的肩膀，颤颤巍巍地往上走。

“上得来！这里上来就是二楼啦，窗户！”第一个上去的动作十分缓慢，好像真是从地狱爬到了天庭一般漫长，这也让他的声音像是圣旨一般清晰，下面的人终于发出了一阵欢呼。

但欢呼声还没有落下，刚才往上爬的人，却先同一个人头大小的花瓶一起，从漫天的黑云里跌落了下来，胸口重重地拍在地上，喷出一口血，和花瓶的碎片呈扇面状四散，面前的火焰中也因此冒出一阵白烟，他的最后一口气，好像也随之飘远。

“开枪！他们还在上面！”八字胡反应神速，似乎能透过黑云看到上面的情况，后面的小伙子也赶忙端起仅剩的两条步枪，往那人坠落的方向连放几响，全然不算计用了多少子弹，而没枪的也用手边够得着的花瓶玉器，往那里死命砸。

又是“噼啪”一声，身后的木架子塌了一半，八字胡回头瞥过一眼，顺手从一个小伙子手里夺过步枪，像拐杖似得往地上一撑，身轻如燕跃上了比他还要高一个头的花架，高喊一声“杀出去！”便消失在了黑云之中。

身后的小伙子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学着样子跳了上去，而落在最后的那个，和蹲着当台阶的争抢起来，谁也不肯给对方垫脚，因为心里也都明白，若是只留下一人断后，绝无生还可能，终于，不等他们争出个高下，脚下的椅子先承受不住，塌了下去，连带着花几一起摔倒，再也没能起来。

翻过窗口的时候还有些谨慎，但外头清爽的空气像是鱼钩上的鲜饵，让人尝过一口，就无法自拔，所以尽管还是四面暑气，但八字胡却第一个像是腾空而起的飞鱼，从窗口钻了出来，带着身后一帮小伙子靠着外墙，不住地咳嗽，但依旧掩饰不住脸上地笑容。

“一、二、三。。。哼！搞这么大的动静，连自己家都烧了，还是让我们逃出来这么多人，天下秘密今天有咱们四个人知道，明天那全天下就都知道了！”八字胡咳得都直不起腰，但手却还是在大腿上拍打个不停，回味着那小姑娘的计谋，半带讽刺的说了句后生可畏，然而身边的小伙子似乎听不懂这么文邹邹的话，只是为自己还能活着，赔一个笑脸。

“爷！接下来咱们去哪里啊？这楼怕是烧不了多久就要烧穿。”

身后那个擅长溜须拍马的，跟得最紧，蹲到了八字胡身边，还记得兜起一块半残衣袖，给八字胡扇风，但没想到弄巧成拙，把衣袖上的火灰都掸在了八字胡脸上，未等他反应过来，就吃到了一记嘴巴，耳朵里嗡嗡作响却还能听得满口唾骂：“没眼力的东西，还不快去准备船！今晚不把银子找出来，明天就真给了那个小娘鱼了！”

“还有两个在里面！我去开门，把兄弟接出来。”被抽了一巴掌的还愣在原地，坐在瓦片上休息的一个胖子倒先说话了，但却连看都没看八字胡一眼，似乎也不用得到他的首肯，自己说的就是必要的事情，转身就准备顺着飞檐下去，但谁想却被身后一脚踢得失去平衡，眼看对着楼下就要摔落，又被一把薅住头发拉了回来，仰面摔个人仰马翻，弄得瓦片如瀑布般滑落了一大块。

那个胖子不知身后情况，倒在地上死死掐住裸露的木椽子，两条腿在房檐内外乱蹬，但不等他回过神来，肋骨处就吃了一脚，疼得他翻过身去，捂着腰低头，但身后传来的却并非关切、掩护或者警戒，反而是细碎的嘲笑声，头发再被薅起时，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但看过去却有些猩红色，因为自己的额角已经被碎瓦划破了，鲜血迷住了自己的眼睛，只能抽搐着脸上的肌肉，双手合十求他放过。

可八字胡哪里有看人服软就收手的好心，单手发力又把那额角伤口处，在椽子上碾了碾，抬头看着胖子身上堆叠的皮肉，像是看着一堆废物：“少几个人分银子不是挺好的吗？你要想下去送死，我这就让你回去！”

那胖子挣扎站起身来，一股气子似乎憋在胸膛之中，但没有说话，只是双眼盯着脸上没了胡子的八字胡，两条胳膊鼓足了劲头，有楼台柱子粗细，倒看得人有些害怕，万一他拼命一搏，只担心这屋顶支撑不住。

但八字胡却胸有成竹，悠然转过身去，背对着胖子，兴许是不再咳嗽了，终于挺直腰杆，看着夕阳在太湖水面散成了一条线，飞鸟和渔舟都只剩剪影，虽看不清颜色样貌，却伴随着晚风，从远处划破了霞光，向世人宣告着一天又将过去，不管哪里欢乐，哪里忧愁。

“唉！太湖啊，真可惜了。。。”一瞬间，八字胡的脸上好像闪过悲哀，没有提及银子的事情，让仅剩的几个小伙子摸不着头脑，但随着飞鸟归林，八字胡的眼睛再度眯成了一条缝，双脚一前一后岔开，摆出一个弓步，一手支撑着弯曲的大腿，一手则在耳边一挥，“走！咱们更要快一点了！”像是站在楼船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但话音未落，不等身后人迈出一步，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枪响，连带碎瓦砾像是受惊的麻雀一般跳动，八字胡身后跟着的一个人忽然浑身一软，从挥舞的胳膊下滑过，随着屋顶的斜坡就倒了下去，伴随着碎砖破瓦，滚落到了楼底。

而也几乎是枪响的一刻，八字胡的肩头出现一只大手，身后怒气冲冲的胖子只是轻轻一提，便将他拉到了身后护住，而几乎和自己平行的那个马屁精，则抱头蹲在一边惊慌地乱叫着，但这一切只持续了一阵风的功夫，正当三人重新退回墙角，还没能给步枪上膛，两把明晃晃的刀，配上一支手枪，从两边还有头顶处伸了过来。

胖子还想再动，但鲁鱼头结实的胳膊已经勾住他的脖子，随时能用手里的刀割断他的咽喉，而另一边，马屁精已经把步枪丢在了身前，五体投地拜服在陆四妹脚边。

“张志祥在哪里？”张百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从窗口倒挂而下，枪管直直顶在八字胡脑门上，现在看他双手举在耳边，已经没了威胁，便慢慢拉着房梁，落到了屋檐可以立脚之处。

“俗话说，王不见王。白虎大王还是不要找他为好呀！”八字胡还在耍着嘴皮，但回答他的却是张百无手上传来的一声枪响，还有远处翘角上，一朵云纹碎成了渣滓，淅淅沥沥掉落下来，就像刚才落下的那个人一样。

八字胡虽然也打过仗，但耳边的硝烟还是吓得他蜷缩起脖子，背靠着角楼墙壁，没法仰面抬头，但他目视前方的时候，双手摊开，好像还有什么筹码，说话时也依旧不急不慢：“白虎大王，您手底下已经有了金姑娘，陆四妹，现在金阿三也基本归你了，太湖上也称得上半壁江山，不如咱们一起把漫山岛的银子分了，到时候什么张志祥，您还放在眼里吗？何必和那帮兵痞子一般见识呢？他们终究不是太湖上的人，总要走的。”

但回答他的，又是一声枪响，还有空中飘过的几缕头发。

“我说！我说！张志祥就在漫山岛，整天都在找银子，但没怎么找到，好像也有几个不服他的，但昨天不知怎么的就又听话了，派了不少人马出去，我们也是昨天晚上才来这里的，来这里以后就这老太监在指挥，我什么都是听他的！不关我的事！”

八字胡还保持着蜷缩的姿态，眼珠转个不停，可那个马屁精却是不停地磕头，几乎把椽子都砸得凹陷了下去，额头的血痕混合眼中泪水，把一张脸弄得模糊，说话连喘气的间隔都没有，好像没人应答，他就没有停下的意思。

“这么说，害了金阿三，也是这老鬼的主意？”金如玉从墙壁后面走了出来，让陆四妹有些担心，但看一个被鲁鱼头挟制，一个由张百无盯住，剩下的跪倒在地，连反抗的意思都没有，也便不再多说。

“没错！没错！说起来是张志祥的意思，他说龚国良可以收买，金阿三可是金家人，不能相信，但最后决定要在这里动手的，都是那老鬼！他，他还给了我们一人两块银元！”他说着右脚脚踝抖落起来，甩下了脚上布鞋，飞出两块已经有些发黑的银元，自己则像只甲虫般匍匐着爬过来，双手捧起送到了陆四妹面前。

但那马屁精说完，周围人却没有答话，反倒是八字胡扶着额头，一脸苦相，紧接着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压低着嗓门从脚下传来，像是阎王爷在地府喊人：“原来是这样，张志祥还留着这一手，把我也算计在里面了。。。”让三个被挟制的人，听得浑身恶寒，他们知道，那是金阿三。

话音未落，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哗啦声如唾骂一般，在几个人脚底下炸开，预示着某一侧的屋顶也经不住火焰摧残，倒了下去，春在楼似乎已经要保不住了。

而那马屁精，已经不在意这些，一个劲地磕头如捣蒜，嘴里像是念经一样重复着：“金大王饶命！金大王饶命！我能说的都说了，真的，没什么藏着的了！”

但回应他的，却是脚下三声枪响，还有八字胡有气无力的声音：“你呀。。。唉！你以为说了，金阿三就会放过你吗？这下好了，也没什么能谈的了。”

“。。。对，对，你是没什么能谈的了。”马屁精听了八字胡的话，像是被抽走了魂一般垂头丧气，摇摇晃晃站起身子，眼睛都没了目标，只是盯着地上的碎瓦，忽然想起什么似得，又蹲了下去，接着一个箭步直直朝八字胡窜了出去，手里闪过一线凶恶，脸色也如死灰复燃一样，竟还透露些许疯狂，大喊起来，“我给金大王您报仇了！”

他距离八字胡不过三步远，浑浑噩噩的姿态也没让人防备，离他最近的陆四妹也是措手不及，再要去拦已经迟了一步，眼看他如饿虎扑食，飞身就朝着八字胡的脑袋过去，一道猩红色就在身前绽放开，但侧过头看去，八字胡依旧坐在原地，脸上还带着笑意，却是那个胖子慢慢跪倒在地，他回头还看了一眼，还想再说什么，但身子已经没了力气，胸口的尖刀带着红色，把他拉拽倒下了，震得整个春在楼都随之抖动。

马屁精则愣在原地，他原以为得手，此时却连藏在另一只鞋底的铁锥都亮了出来，还是无功而返，正不知所措，又是一声枪响，张百无从头顶已经给他的脑袋开了瓢，双腿跪地，不偏不倚趴在了八字胡的怀里。

“哼！没那本事就别想着单干，这不是连命都丢了？”八字胡倒是没什么反应，好像一切都已经习以为常，推开了马屁精正在往外冒血的脑袋，和那个胖子滑落到了一起，撇过一眼便露出满脸厌恶，像是看见了两堆垃圾。

“你耍什么花招？”鲁鱼头跟着一个健步上前，刚看人冲过来，本想迎面招架，谁知挟制住的胖子也趁机用力往外钻，像是条花鲢鱼，自己竟被带倒，再起身时，只见八字胡拉着胖子脖子背后的一堆肥肉，挡在身前，马屁精的脑袋也已经开了洞，赶忙起身追上去，但除了八字胡，剩下两人都没动静了，只得冲着面前人，发泄怒火。

而唯一还活着的八字胡，此刻却对鲁鱼头露出个笑脸，仿佛见到了朋友一般：“别这么凶！刚才你那架势不对，锁不住人的，要不是那胖子是挡刀的，弄不巧死的就是你。我还算是救你命呢！”

可不等他自夸下去，鲁鱼头的拳头便飞速划过他的耳朵，如子弹一般落在身后墙上，连眨眼的反应时间都不给，只是木质的外墙碎成了碎屑，露出其中雪亮的铁皮。

八字胡也识趣，双手抱拳举在头顶上，像是朝拜一样，既是在作揖，也是怕鲁鱼头再来一拳，好摆出架势遮挡，嘴里则飞快地建议着：“又少了两个人，咱们银子分得更多了，这样吧，等我找到冲山那一份，其中一半我再托人给到白虎大王这里，算起来十成之中我不过拿一成。。。”

然而，话没说完，鲁鱼头的第二拳果不其然就落了下来，尽管八字胡有所防备，但直直从头顶劈下的重拳，势头犹如八月湖面上呼啸的台风，妄图阻拦的，只会被一同摧毁，所以自己的双手连同胳膊一起，重重砸在自己面门上，眼中的泪水终于让他高傲的头不得不低垂下去，伴随淋淋鲜血滴落在两腿之间，让他想起了不知多少年前，自己被一个叫做“爷”的人，卖到宫里的那个大清早。

“谁要和你分银子！那些都是骗你的，我们巴不得银子永远不见天日！你想活命，就把张志祥那边的事情都说出来！”金如玉的药箱里已经没了酒精，只能拿着纱布缠在手上，从陆四妹身后飞奔而来，但她却没有去管八字胡的伤势，只是塞了两团棉花到他手里，转头就去查看胸口插着刀的胖子了，但见没了气息，只剩下浑身止不住的抽动，还是愤愤一拳垂在了药箱上，“人家这么听你的话，你拿人家做挡箭牌，连句好话都没有，真是。。。唉！没良心也没脑子！”

她咬牙切齿地瞪了八字胡一眼，但旋即叹了口气，转头查看着刀口伤势，却没有把握把刀拔出来，只得双手叠放在胖子胸口按压起来，瘦小的身子一上一下，像是犁地的锄头，只是那块地好像荒废了很久，全无动弹。

“别白费力气了！”八字胡静静地看了金如玉一会儿，咳出一颗牙齿，无力地躺倒在了背后的墙壁上。

“他还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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