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千般智勇 最怕情深

“都给我站好，别抢了老子的路，我可得走第一个！”张百无和金如玉才从火场里出来，没喘两口气，又看到重伤的龚老二挟持了鲁鱼头，陆四妹站在旁边，愣在原地不知他们在做什么。

只有陆四妹赶忙上前，想把枪夺下来，但却引得枪口转向了自己，只能急得喊话：“二哥，你干什么！现在冲出去是送死！鲁大哥你也别陪着他胡闹，把他放下来，他伤成这样不可能抓得住你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震得人耳朵生疼。

“哼！胡闹？陪你们等着才是送死，外头那个影子，明显拿着长枪，先跑打他个措手不及才有活路。”龚国良说完又是一阵咳嗽，但手上的枪却一刻没有放松，低头催促鲁鱼头，“还不快走？出去了还有点希望，留在这里只会当烤鸭！”

一句话说完，几个人的目光汇聚到鲁鱼头身上，似乎龚国良如他外号，只是一个二当家，山洞里大小事情，还得鲁鱼头说了算。但这位大王也惜字如金，在几人的注目中只说了几个字：“你们看机会，跟着跑！”

说完不给张百无和陆四妹反应的时间，踢起地上沙土，转头就背着龚国良往外冲了出去，几个人再想追上，却听得外头呼声四起，大叫着：“出来啦！追啊！”，爆竹般的枪响如大雨滂沱，陆四妹跟他不及，只能缩回洞口躲避，而鲁鱼头已经跑得连影子都不见了。

而鲁鱼头这边，迈开步子就没了恐惧，耳边也只剩下风声，两脚如车轮一般滚滚不停，也不管上坡还是下坡，身后追兵多少，只顾着低头猛冲，多亏了龚国良趴在肩头，不时嘟囔：“弯腰，左转，抬腿。”只可惜枪弹追得急，连让他回头反击的空隙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树根还是石头，恰好勾在了脚踝处，把他如绊马索一般让他趴在了地上，而背后的龚国良也飞出了三米远。

“龚老二！”鲁鱼头猫着身子，原本重心就低，顺势打个滚就爬了起来，但再看龚国良，身上已经多了三四个弹孔，更远处的斗笠，更成了筛子，若不是林子遮挡，估计自己也已经没了命。

“小子。。。”龚国良连眼珠子都不转了，只能靠着游丝般的气息，牙齿漏风一般地说着断断续续的话，“你没伤着吧。。。诶！”

他说话的时候，几乎每个字都带着鲜血，从嘴里喷薄而出，想侧过身吐掉口中的血块，却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只能任由自己的血呛到自己的咽喉中，让他连话都说不完整。

鲁鱼头赶紧跪到他身边，帮他扶着脑袋，总算止住了咳嗽，但换来的却是更加痛苦的声音，吓得鲁鱼头又松开手，龚国良则重重摔在了地上，双腿一蹬咳出一口血，溅在鲁鱼头胸前，再看双眼都紧紧闭上了，像是没了命。

鲁鱼头呼喊了几声，没见反应，又怕太大声引来周围不知搜寻到哪里的追兵，叹一口气准备躲到一旁的树丛里，但伸手要去拿龚国良的枪时，似乎又触动了哪根警觉的神经，让龚国良的眼睛又是一瞪，调转了枪口直直对着鲁鱼头，但看清之后，再度无力的倒在了地上。

“。。。我不行了，你趁着没受伤，赶紧走。”龚国良的眼睛，在说话间慢慢没了神，似乎正在同头顶月亮在交代，“你太老实了，让你当饵就当了，没这么做土匪的。。。你还是回村里过一辈子吧。”

“不行！不能把你丢在这里不管！”鲁鱼头起身就要往林子深处走，想找找有没有能用的东西，但刚想跨过层层叠起的灌木丛，脚下就似乎踩到了泥地里，带着石块和腐木让他又坐到了地上，而那条迈过灌木的腿，竟然空荡荡悬在山崖外侧，刚才踩落的碎石，已经砸在水面上，发出咚咚声响，山崖下的水面波纹四起，搅乱岸边层叠的水葫芦叶子，远处的天边已经泛白，但朦朦胧胧看不到近处的岛屿。

“起水雾了！天太热，水上起水雾了！咱们可以借着雾气走！”原本还想做些什么的鲁鱼头，差点因为着急，一脚踩落悬崖，但大起大落的心绪也让他平复了下来，看着茫茫雾气有了主意，赶忙回头想找龚国良，可这回，龚国良的脑袋不需要有人帮忙，就已经歪在了一边，双目圆瞪无神地盯着地面，没了气息。

“龚老二！龚老二！”鲁鱼头又推搡了几下，但直到把他手中的枪拿来，都没有反应，这才意识到他真的走了，不由仰头长叹一声，好像拼命守护的什么东西被夺走了，再回头只有周围逐渐稀疏的星光，还有和最初时一样，孤独的自己。

但经历这么多的鲁鱼头，心中的犹豫也只持续了片刻，一抹头上的汗珠，看了眼来时的路，再度站起身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到船上去”。可在他起身的同时，耳边划过的子弹似乎在提醒他，作为诱饵，是没有回头路的。

“这里有人！”林子里不知何处吼了一嗓子，如同月下头狼的一声嚎叫，脚步伴随树叶的细碎，四下而起，鲁鱼头背靠着大树，猫着身子，余光看见人头乱窜，粗略数过就有五个人，而再看了一眼手中的枪，还是之前去姑苏城里带着的那一把，里头仍然是剩下的那一颗子弹。

那些追来的人，似乎也不给他谋划的时间，枪声像是雨点穿林打叶，不少落在龚国良已经没气的身体上，看起来还以为他被吓得发抖。

周围的树叶像是被狂风吹过，带着折断的树枝纷纷落下，似乎追兵并不心疼子弹，要用枪把悬崖上的几颗树，连同地上的碎石和沙土，还有要抓的人，一齐打倒。

鲁鱼头别说手里只有一颗子弹，就是拿着一杆长枪，也回不了头，只能两条胳膊夹在耳朵太阳穴旁，死死抱住脑袋，缩起身子，防止流弹和碎石打中要害，一边高喊着：“别打啦！我有消息！我知道宝贝在哪里！”

果然，喊声过去没多久，枪声就像听到了命令一般，整齐地停了下来，倒让鲁鱼头心中一阵暗笑，想着世上人心果然一样，哪怕富裕到子弹如飞蝗，听说“宝贝”两个字，还是会停下手上的一切，和他这个住在垃圾堆里的饿汉没什么两样。

“上面的大王！有什么宝贝，说来听听！”躲在下面树林里的人探出头，好像也不再惧怕山顶的鲁鱼头，若不是借着蒙蒙光亮，看出手里的枪口还指着这个方向，只听语气还以为他们真是来谈生意的。

“这宝贝说来可不得了，那是吴家大少爷成亲用的三件聘礼之一，你们应该也都知道，其中一件铜镜子，一件玉棒子，那都换了你们手上的枪和子弹了，这才有你们这么富裕的打法，可那都是小的，真要说大的，还是这最后一件，一副古画。”鲁鱼头嘴上吹着牛，眼睛却一直斜着盯紧身后，只见得层层叠叠的树荫下，露出五六双眼睛，还有明晃晃的两把刺刀，像是蛰伏在暗处的恶狼，哪怕看不到猎物，只是闻个香气，或者听听声音，也能垂涎三尺。

鲁鱼头又看了一眼面前不过五步远的灌木丛，还有那灌木之后直落太湖的悬崖，恍然间倒也觉得清澈了不少，头顶月光照耀，周围清爽起来，好像自己就在那画中的山顶，伸手便可触摸明月，得道成仙，心中也忽然有了底气，吹牛的本事好像也愈发大了起来：“那画可不一般，唐朝的纸，宋朝的绢，元朝人画的，后来还有清朝的诗人在上面题了字，连装裱的纸都是洒金的，说是能买下整个太湖呀！”

话音刚落，身后人群中躁动起来，不少窃窃私语之声伴随呼喊，像是夜里出来的风，带动云彩遮蔽月亮，让天空更加昏暗，为首的人忍不住呵斥：“别废话了！我们知道，那是《富春山居图》的残卷，礼单上都写着呢！快说东西在哪儿？”

“你们可真是运气好，知道为什么陆四妹帮着张白虎吗？那三件宝贝都被陆四妹偷了，其中两件给了张白虎当报酬，可这最值钱的一件，却一直放在老鼠山，至于在什么地方嘛。。。”

鲁鱼头说话间，手上抓起一块石头，手腕一甩丢向了身旁一棵大树底下，引得草丛里飞出一只夜鹭，划破黎明前的夜空，也让追兵里头胆小的，调转枪头就扣下扳机，林子里有时一阵火光，引得领头说话的人赶紧匍匐在地高喊：“停火！停火！让他说完！”

但鲁鱼头却并没有被枪声吓住，好像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蹬着背后的树干发力，身子如箭一般冲了出去，三步便飞身越过了灌木，还不忘回头留下一句：“就在前面，要拿就看本事啦！”

“追！快追！”最前的一人反应了过来，赶紧抬枪就打，但鲁鱼头已经缩到了灌木后面，再开枪也只是修剪花草，便大手一挥，招呼身后的兄弟齐刷刷往前，冲到灌木边飞身跳了过去，但随即发现那郁郁葱葱背后，竟然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再要出声提醒都做不到，只来得及一声惨叫，把枪都丢了，伸手拽住一根粗树枝，荡在空中。而其他人则没有他的好运气，像是落石一样，连个缓冲都没有，砸在了山崖下的礁石和水面，扑腾几下就没了动静。

后面的人意识到了不对，但再要停下却身不由己，背后跟上的人如潮水，推着自己往前到了悬崖边，只能回头拉着身后人的衣服，在推搡之间双双落下，再后面垫底的一个，看到前头乱作一团，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那小子玩阴的！”拉着树干的领头人咬牙切齿，狠狠拉住树干不敢有多余动作，但不等他想办法，忽然一脚就踢在了他的头上，只觉得眼冒金星，原来鲁鱼头也没有落水，而是翻越后躲在了灌木丛里，等着他们全掉下去，再伺机而走。

“他在这里。。。”领头看着一脸坏笑的鲁鱼头，想要喊人射击，但话都没说完就又被踹了一脚，抓着枝干的手，也松开下滑了一段。可这领头的倒也厉害，他知道现在已经没人能帮他了，马上恢复了冷静，看鲁鱼头踢腿松松垮垮，便找准时机，趁第三脚还没落下，双手甩开救命的枝干，抱住了鲁鱼头的脚踝，把他藏在灌木里的半截身子，一齐带了出来。

而仅凭踩在边缘的一只脚，鲁鱼头也担不住一个人的份量，眼看脚下沙土慢慢滑落，灌木另一侧不知情况如何，索性松手蹬腿，看准了悬崖下不远处的太湖水，飞身就往后跳了过去。

但上半身飞跃到了半路，下半身却拖了后腿，像是挂着千斤重担一般，直直往下落，原来是那领头的双手如狗皮膏药，粘在裤腿上，要甩开就得扯下一层皮，现在更是拽着鲁鱼头往下掉，要让他先落下，哪怕砸在石头上，也要拿他做个肉垫，自己好留个全尸。

鲁鱼头已经大头朝下，倒转身子看着眼前的狂徒，死命挥拳踢腿却挣脱不开，只听耳边风声越来越紧，水面似乎已经到了脑后，但就在他闭眼受死之际，忽然一声天雷一般的枪响，从他脑后响起，脚上如镣铐一般的双手也瞬间没了力，他自己则下意识地踢了一脚，身子便如挣脱了囚笼的飞鸟，转身向远处飘荡，还顺势翻身，让双腿朝下，把身子正了过来。也正在此刻，他直直插入了水中。

他原本想泅水而走的，但才一伸手就摸到了一个没气的人，接着血腥味伴随泥土气息，一股脑冲进嘴里，加上落水时没有准备，一口气便到了头，慌忙钻出水面，但才探出脑袋，一杆枪就抵在了后脑。

鲁鱼头还想再动，但双手只在水面划拉了一下，就被几根竹竿架在胳膊下面，拉上了船。

山头另一侧，张百无和陆四妹带着金如玉，已经走到了树林和滩涂的边界，但到了那里，金如玉便不愿再走，而是看着来路的方向，仔细盯紧一切风吹草动。

张百无来来去去已经三回，这次回来，身上带着零星的血污，看来刚才那个人影依旧不是折返的鲁鱼头。

而不等金如玉回话，不远处的山头就传来了密密麻麻的枪声，让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躲在了树干后面，好像一切不必言说，都已经心知肚明。

“我们还是到船上去等吧，鲁大哥可能会到那里去。”

陆四妹说话间不经意叹了口气，但随即才觉得自己太过悲观，怕被金如玉看出来，赶忙转头拉着金如玉。可金如玉虽然低着头，却紧跟着陆四妹站起身，双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像是昏昏沉沉中要把自己叫醒，伴随着两下爽朗清脆，缓缓开口：“没事，鲁大哥总在太湖上的，咱们走吧。”

但才转过身，张百无一只大手就拦在了两人身前，两人也在一瞬间看到了自己那艘船，竟然有几个人影在一前一后推拉着，被割断的帆也重新扬起，虽然没风，似乎只能起到心理的安慰，但因为退潮的影响，几乎陷进沙子的帆船，还真随着两人的步伐，慢慢挪动着。

“我走山脚下，你走那边的灌木，两边绕过去。”张百无几乎是一瞬间就给陆四妹说明白了办法，正要转头去做，但余光瞥见了蹲在身旁的金如玉，又停了下来。

“没事，你们去！我照顾得了自己。”金如玉的眼睛也盯着那条船，却已经看穿了张百无的内心，想起刚才的迷彩布，也不顾天气闷热，将自己裹紧，还扯过几根灌木断枝盖在了自己身上。

张百无也明白现在没时间犹豫，甚至都没和陆四妹确认一眼，只是看着金如玉点了点头，“我们很快回来！”

他的说法并不算吹牛，因为他和陆四妹的脚步声刚刚消失，船尾的礁石处就响起了枪声，接着是一声惨叫和白虎的怒吼，剩下的就是落水而逃的响动，但随即又是一声枪响，夜色中传来张百无的大喝：“想活命的回来！拉船！”伴着薄薄一层迷雾中，白虎低沉的嘶吼，剩下的两个人影僵立在原地，不知该搏一把往水里跳，还是听话地转过身，直到又是一声吼，这才跪到地上，但随即两个套索便来到肩头，佝偻着身子，好像要发力把船背动，张百无回头把枪交到了陆四妹手里，让她成了个监工，自己则还是不死心，又飞跑进了身后的山林里，想要再等一等。

但或许监工是个姑娘，太过温柔的缘故，大船前进的速度，似乎没有潮水褪去的速度来得快。陆四妹见状，把手里的枪又扔给了赶上的金如玉，嘱咐一句：“盯好了他们！”，不等金如玉说话，就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也拉紧麻绳一头，跳入了水里。

船动了起来，因为金如玉并没有在后面老老实实看着，而是找来了几根木头，铺在船头下面，但没等船动多远，正在船边低头铺木的金如玉，忽然感到头皮钻心一痛，不得不起身踮脚，拉着头发挣扎，而船舱里竟然又站起一个赤膊男子，一把枪抵住了金如玉的脖颈，而那男子身后，就是刚才给几个人指路的红花。

陆四妹一个箭步就要上去救人，但蹲在船舷上的男人反应却是飞快，枪口如风指了过来，而一边的红花也握紧柴刀，架在金如玉的脖子上，一边注意着身后的岩壁，确保人或者白虎都没有绕过来。

“几位好汉，给条活路怎么样？”

那个男人跳下了船，说话倒也客气，原本如鹰爪般的手也慢慢放开，总算给金如玉片刻喘息的机会，让她的脚可以踩到地面，被揪着的头发也松散下来，只是被钳在了身后的换成了双手，不能动弹，只得勉强转过头去，却看到一身黝黑，像是雕塑般健硕的肌肉，还有从脸上到肩膀，千沟万壑的丑陋疤痕，吓得她不由倒吸一口气。

或许是金如玉的惊恐被那男人看在了眼里，伤痕累累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甚至声音还带一丝温柔：“小姑娘别怕，我们只谋财，不害命，到时我们会把小船拴在大船后面，等到了合适的地方，自然放你下来。”

但话刚说完，红花却狠狠在金如玉脑袋上拧了一下，厉声呵斥：“老实点！不杀你可不保证手脚！”

“这位兄弟，有话好说，我们退让便是，不用为难人家姑娘。”张百无闻声赶到，但终究慢了一步，只得双手举过头，摆出个投降的姿态，说话也尽量轻柔，“要不我来交换做人质可好？你把我控制了，也省得担心我耍什么花招。”

“堂堂白虎大王，怎么能来当人质呢？”那个男子看张百无缓缓想要往前走，枪口再度指向了金如玉的脑袋，瞥了眼身后距离深水几步之遥的船头，“你去拉船！天亮前不下水，这姑娘我可保不住。”

张百无还想再说什么，但手枪着实骇人，只能回到船头学着金如玉的样子，开始一根根铺设木头，好让船动得快些。陆四妹看出了端倪，站到侧面好绕过劫持着金如玉的男子，冲着红花喊话道：“红花！要做到这样吗？你连姐妹一起打下的老鼠山都不要了吗？”

“陆。。。陆姐姐。”听到陆四妹的声音，说着“姐妹”二字，红花的声音有些颤抖，没了刚才那份泼辣，“我，我等的人回来了，我想跟他一起走。。。”

陆四妹看红花低下了头，便转眼细细打量起那个男子，目光不自觉地被他身上的疤痕吸引，不知他经历过什么，“他就是那个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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