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历史军事 >> 开局一把刀,狂扫八荒 [书号3574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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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0章 杨淑妃寻死

《开局一把刀,狂扫八荒》 血沃中华/著, 本章共9910字, 更新于: 2023-11-22 18:51

赵炳炎在军帐之中与诸将围坐,舌敝唇焦,分析利弊,从雷州的地理位置说到琼州的补给困境,从元军的布防虚实谈到我军的士气民心。

他言辞恳切,剖肝沥胆,总算逐一化解了将领们心中的疑虑与畏惧。最终,帐内达成一致,决议挥师西进,夺取雷州以图立足。

待到一切商定,赵炳炎整理甲胄,便要亲自点齐兵马,领军出发。此时,皇城司副使陈麒麟却一个箭步上前,张开双臂牢牢挡在了他的面前,坚决不许。

赵炳炎见状,不禁苦笑,问道:“事已至此,乾坤未定,陈副使莫非还怕本将临阵脱逃,弃你等而去?”

陈麒麟听罢,急摇其首,连连摆手,急声道:“赵指挥使这是哪里话!如今您就是全军上下的主心骨,安危所系,一身关乎全局成败,哪能再亲赴险地?万一有失,我等便真成了无头之蝇了!”

他的话掷地有声,帐中其他将领也纷纷出言附和,都认为主帅不应再轻涉前沿,众意一致,坚决不同意赵炳炎亲自前往。

见众意难违,赵炳炎只得颔首应允,从善如流。

他点将道:“孙虎臣听令!命你为先锋主将,王宝、陈麒麟为副,统领六千精锐,换上元军服饰旗号,乘坐新缴获的战船,诈开城门,智取雷州府!”

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将营中最为犀利的火器——那威力惊人的火箭筒、曲射攻坚的迫击炮,以及射程远、精度高的“三八大盖”步枪,尽数配发给孙虎臣部,并叮嘱道:“智取为上,若事有不谐,便不必犹豫,即刻以火力强攻,务求必克!”

孙虎臣、王宝、陈麒麟三人面色肃然,并肩抱拳,向他郑重保证必不负所托,完成任务。

三人领命之后,即刻行动,指挥士卒更换衣甲,打起元军旗帜,登上那几艘俘获的元军战船,升帆起航,朝着雷州方向破浪而去。

赵炳炎正待移步,欲前往探望寨中众多负伤的将士,忽见水波荡漾处,陈麒麟乘着一叶快船疾速返回,人还未至,那焦急的呼喊声便已隔着老远的水面传来:“赵指挥使!赵指挥使!”嗓音里透着非同寻常的急迫。

快船尚未完全靠稳凤舟,性急的陈麒麟已一个箭步窜跃而上,踉跄着踏在甲板,也顾不上行礼,径直冲到赵炳炎身前,将嘴紧紧贴住他的耳畔,用极低却又字字清晰的气音急禀道:“找到了!少帝与陆丞相……都寻着了!只是……两人皆是气息奄奄,命悬一线!”

这消息宛如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劈进赵炳炎脑中,他身躯猛地一震,当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仿佛一时无法消化这石破天惊的讯息。

原来,孙虎臣所部在遵令解开崖口那些连环排船、清理航道之际,竟于杂乱漂浮的船板与原木之间,有了惊人的发现。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陆秀夫陆丞相竟以惊人的毅力,双臂死死箍着一根粗大的原木,身躯被堪堪卡在两条破损战船的缝隙之中,以此借力,才未沉入海底。

更令人揪心且肃然起敬的是,他的背上,用衣衫牢牢缚着的,正是年幼的少帝赵昺。

丞相衣衫褴褛,面色青白,已近昏迷,却仍保持着护卫的姿势;背上的少帝更是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如游丝。这悲壮而惨烈的一幕,令所有发现的兵卒都震撼无声。

赵炳炎闻此详情,心脏骤然收紧。

他先是紧张地飞速扫视四周,确认近处并无闲杂人等,这才压低嗓音,以近乎耳语的音量命令陈麒麟:“快!悄悄儿的,将他们即刻送到吴青原的指挥船上去,千万莫要声张!”

吴青原在自己的指挥船上骤然见到这二位从天而降、却又奄奄一息的大人物,惊得几乎魂飞魄散,声音都打着颤:“指……指挥使,这如何使得!草民这简陋小船,怎敢、怎堪作为少帝行宫?凤舟!那艘最大的凤舟,工匠已然仔细查验过,船体尚且完好,可供使用,不如速速移送至凤舟之上,方合礼制,也更稳妥!”

赵炳炎略一思忖,认为此言有理,当即决断。他厉声吩咐吴青原,立即去将寨子里所有侥幸存留的宫女、太监尽数召来听用。

同时,他又严令伤兵船上随行的太医院院首蒙厚实,必须亲自前来,竭尽所能,小心侍奉诊治,并斩钉截铁地警告:“此事关乎国本,绝不许走漏半点风声!若有半分差池,唯你是问!”

陈麒麟深知此事体大,干系到残余宋廷的最后希望与全军士气,连忙补充禀报:“虎臣兄发现二位时,亦是如此严令部属噤声,交代务必秘而不宣。”

赵炳炎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心中虽牵挂少帝与丞相安危,但前方战事已是刻不容缓。

他强压纷乱心绪,对陈麒麟催促道:“你速速回去!大军行动必须争分夺秒,雷州府务必按原计拿下,此为眼下第一要务,切不可延误!”

陈麒麟领命,临行前,将怀中一方以布帛重重包裹之物双手捧出,极其郑重地递交到赵炳炎手中——那正是象征皇权正统的传国玉玺。

交接完毕,他不再有丝毫耽搁,转身跃上来时快船,扬帆操桨,如离弦之箭般向着孙虎臣大军的方向疾追而去。

赵炳炎独自守在凤舟那间临时充作议事厅的舱室内,焦灼的等待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

他背着手在不甚宽敞的厅内来回踱步,目光频频扫向那扇紧闭的舱门,眉头拧成了疙瘩,心中那份悬着的担忧随着等待的流逝愈积愈重。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那扇门才终于被轻轻推开,太医院院首蒙厚实佝偻着身子,脚步虚浮地挪了出来。

他面色灰白,额头上还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走到赵炳炎跟前时,连行礼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僵硬迟滞,声音更是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回……回禀指挥使大人,下官……下官已初步诊视过了。皇上……皇上龙体孱弱至极,如今……如今只剩下一口游气勉强吊着,情形万分凶险。陆丞相……陆丞相的情形虽也危重,但比起皇上……要好上许多。”

闻听这番禀报,赵炳炎胸中一股无名火裹挟着沉郁无力感直冲顶门,粗鄙的“屁话”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这还用说吗?陆秀夫正当壮年,筋骨气力本就强健,而少帝赵昺尚是未满八岁的稚童,身子骨未长成不说,又遭海难颠簸、冷水浸体,惊惧交加之下,尚能顽强撑到此刻,已是苍天庇佑的奇迹了。

眼下这般缺医少药、颠沛流离的绝境之中,人未当场殒命,便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又能强求什么呢?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烦躁强行压回心底,目光落在眼前这位因忧惧失职而惶惶不安的老太医身上。

赵炳炎放缓了语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带着抚慰之意:“蒙院首不必如此,更无需过分自责。海上漂泊,历经大难,能寻回圣上与丞相已是侥天之幸。医者治病,讲究尽人事而后听天命。我等如今便是要竭尽所能,做好这‘人事’。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院首于危难之际勇于担此重任,尽心竭力,便是头功一件。”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从现在起,院首便住在凤舟之上,专司少帝与陆丞相的病情诊治事宜。一应所需,尽管提出,我会命人全力配合。”

下了凤舟,赵炳炎径直寻到负责后勤与航务的吴青原,面色沉静却语速紧迫地吩咐道:“诸事必须抓紧备妥,时机就在明日早潮退尽之时,全军启程,直发雷州。航路、补给、船只调度,容不得半分延误。”

吴青原深知此刻关乎全军转进与休整大计,连忙肃然领命,不敢有丝毫懈怠。

命令既下,整个水寨旋即高效运转起来。大小民船在水军吏目的指挥下,依据航速、载重与完好程度,被迅速编组成前后相顾、首尾呼应的航行序列。

军民同心,或扛运辎重,或检修缆绳,一派紧张有序的忙碌景象,为明日航行做最后筹备。

盘点此次海战成果,可谓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

从敌军统帅张洪范那艘巍峨的帅船中,搜检出的财货便已令人咋舌,仅成色十足的黄金便有上百斤之巨。

而这尚不及全部:水寨之内,那些被元军官员仓皇弃置的座船,以及跳海逃生者来不及带走的私囊中,所遗留的珍珠、美玉、银锭、铜钱乃至各类细软财物,堆积如山,更是难以计数,充分显露出此前元军在此地盘剥聚敛之深。

面对如此丰厚的缴获,赵炳炎毫不犹豫,当即履行了“军民一体、同甘共苦”的庄严承诺。

他下令,所有参战将士及辅助民壮,皆按册足额兑现了未来三月的俸禄粮饷。与此同时,寨中百姓无论在册与否,皆按户按人头,公平分得充足的稻米、盐巴等日常食粮。

一时间,营寨内外,领到厚饷与实物的军民人等着实欢喜不已,人人脸上洋溢着久违的踏实与希望,这处历经劫波的水寨,竟难得地呈现出一种充满生气的、近乎过上新日子般的祥和与忙碌并存的景象。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赵炳炎处理完军务后,再次移步前往那艘作为临时行宫的凤舟,探望伤势沉重、心神耗竭的陆秀夫陆丞相。

他轻轻步入舱室,只见陆秀夫半倚在临时铺设的软榻之上,形容憔悴。

赵炳炎在榻前站定,以清晰而沉稳的语调,向他详细禀报了白日辉煌的战果:“陆相,我军已获全胜,张洪范所部元军水师主力被彻底击溃,焚毁、俘获战船无数,其残部已作鸟兽散。眼下,大军正清点缴获,不日即将转进雷州府,依托陆地好生休整,以图恢复国力。”

他的声音里带着胜后的笃定,也含着对未来的筹划。

陆秀夫听罢,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无力地倚靠在软枕上,面色苍白如纸,往日锐利清澈的眼神此刻显得有些空洞木然。

他极缓地点了点头,这简单的颔首动作竟似耗尽了全身力气,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赵将军……用兵如神,武略超群,实乃我大宋……如今仅存的栋梁砥柱。老夫……老夫当初真是看走眼了,未能及早识得将军大才,以至于……”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待气息稍平,他眼中泛起痛悔自责的浊泪,沉沉的,似坠着千斤愧疚,望向虚空,喃喃道:“老夫有罪啊……未能护得皇室周全,累及皇上遭此大难,陷于绝境,是老夫……害苦了皇上……”

言语之间,满是身为托孤老臣却目睹山河破碎、幼主濒危的无尽悲怆与自我谴责。

赵炳炎见状,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缓缓但坚定地摇了摇头,俯身靠近一些,用尽可能平和而有力的声音宽慰道:“陆相万万不可如此自责。相爷何错之有?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在此危亡之际,丞相不惜己身,怀抱幼主舍生取义,欲与国同殉,此等气节,已是震古烁今的豪杰壮举,天下忠义之士谁不钦敬?往事已矣,来者可追。只要我等幸存之人,日后能上下一心,凡事以天下黎民百姓的生存与福祉为念,奋力救亡图存,便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先帝,亦是对皇上最大的忠诚与弥补。”

他试图以这番道理,稍稍纾解陆秀夫心中那沉如泰山的负罪感。

次日,晨光熹微,正值海水退潮、航道最为通畅的时分。经过一夜休整与准备,庞大的船队开始了战略性转移。

大将刘师勇奉命为先锋,他所乘坐的指挥舰桅杆之上,一面崭新的、绣着“宋”字与“近卫军”字样的大纛迎风猎猎展开,在朝霞映照下分外醒目。

以此为号令,近千艘大小船只——包括硕果仅存的楼船、艨艟、海鹘战船,以及更多满载人员物资的运输舰、民船——依次升帆起锚,井然有序地驶离了见证无数悲欢与血火的崖山海域。舰队转向西北,朝着雷州半岛的方向进发。

这支由各式船舶组成的庞大队列浩浩荡荡,帆樯如林,舳舻相接,几乎覆盖了广阔的海面,远远望去,帆影连绵,旌旗招展,宛如一座宏伟而沉重的、正在缓慢而坚定移动的海上浮城,承载着残存的希望与未卜的前程,驶向新的未知。

此时,宋军正忙于清点战果、重整舰队,而元军总帅张洪范却早已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趁乱仓皇逃离了那片让他一败涂地的战场海域。

他舍弃了那艘已成宋军战利品的巍峨帅船,狼狈不堪地寻到一条不起眼且有些破旧的渔船,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命令水手扬帆转向,径直朝着广州城的方向拼命驶去。

一路上风涛颠簸,这位昔日叱咤风云的统帅面如死灰,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挫败感。

当他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踏入广州城,惊魂甫定便忙着打探各方消息时,一个既带给他可悲慰藉、又让他愈发沮丧的事实,赫然摆在了眼前:原来,奉命从另一路包抄夹击宋军的副帅李恒,其遭遇竟与他如出一辙,甚至更为凄惨。

李恒所部同样遭遇了那可怕的“火烧连营”,不但麾下苦心经营的精锐水师战船损失殆尽,无数士卒或葬身火海或溃散逃亡,连他本人也在那场突如其来的烈焰风暴中身受重伤。最显眼的伤痕莫过于面部——他半边脸的眉毛、胡子乃至鬓发,都被凶猛的火舌燎烧殆尽,留下触目惊心的灼伤痕迹,模样可谓狼狈到了极点。

两位主帅,一正一副,皆在此役中遭遇了生平罕有的惨败。同病相怜之下,他们也别无更好的去处,只得暂且在这广州城中一同安顿下来,利用城中的医药与相对安全的环境,喘息疗伤,慢慢舔舐伤口,以期恢复元气,同时也不得不面对来自朝廷方面的可能诘问与后续那无比棘手的烂摊子。

赵炳炎率领着庞大船队在茫茫大海上航行了整整一日,历经惊涛骇浪,终于在黎明破晓时分,望见了海天相接处喷薄而出的朝阳。

只见一轮红日跃出蔚蓝的海平面,霎时间金光万道,将无垠的海水染得一片璀璨辉煌,波光粼粼犹如洒满了碎金,景象极为壮丽。

面对如此旭日东升的宏大气象,他连日来紧绷的心情不由得为之一振,豁然开朗,再想到自己竟于那绝境之中,奇迹般地将这数万将士与百姓从覆亡的边缘拯救了出来,一种沉甸甸的成就感便自心底油然而生,仿佛连日征战的疲惫都被这晨光与豪情洗涤了几分。

他正立于船头,沉浸在这难得的美景与心绪之中,忽闻后方有快船疾驰而至的声响。

原来是负责船队后卫警戒的将领张琦,遣亲兵乘哨船飞速前来禀报。

那亲兵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惊异与急切,行礼后快速说道:“启禀指挥使!后方海面上发现船只,看旗号与船型,确是大将军张世杰麾下的前出哨船无疑!哨船传讯说太后娘娘御驾与大将军的本部人马,此刻都在我军后方不远的海域呢!大将军有令,命我军船队暂停行进,就地等候!”

这消息突如其来,让赵炳炎从赏景的闲适里瞬间回到了军务的现实中。

赵炳炎闻报,略一沉吟,便对前来报信的哨船下令道:“速去回复大将军:海上非久留之地,情势瞬息万变。请太后銮驾与大将军务必加快航速,尽快跟上前队。我军既定目标乃是转进雷州府,以陆地为依托,整军备武,此议不变,望大将军明察,并护持太后速速前来会合。”

他语气坚决,已然明定行动方向。那艘哨船上的军士领命,不敢怠慢,立即掉转船头,扬起全帆,如同离弦之箭般向着来路飞驰而去。

那么,张世杰一行究竟为何落到了后面?

原来,当日他们拼死从元军重围的崖山海域冲杀出来之后,不久便在海上遭遇了猛烈的台风。

狂风骤雨,巨浪如山,庞大的船队在自然伟力面前形同残叶,为保根本,只得慌不择路,就近寻海湾岛屿暂避,终是未能按预想远遁。

待到台风过境,海面复归平静,张世杰再下令清点人马船只时,所得结果可谓惨淡至极:历经血战与风灾,麾下还能航行的战船已不足百艘,跟随的将士、宫人、百姓总计也不过万人,实力折损大半。

然而,比兵力损失更致命的打击是,张世杰派出的亲卫精锐,在混乱中并未能接到少帝赵昺和誓死护卫幼主的左丞相陆秀夫。

这个噩耗一经确认,对于随后辗转与张世杰会合、本就惊魂未定的杨太后而言,不啻晴天霹雳。

太后闻知亲子与股肱大臣一同失踪、存亡未卜,当即伤心欲绝、万念俱灰,数次悲号着要投海自尽,追随先帝与少帝而去,亏得左右侍奉的宫人们拼死拉住、苦苦哀劝,才避免了又一场悲剧,只是太后的悲痛与队伍的惨淡气氛,已然浓得化不开了。

昨日,他们藏身于隐蔽的海湾之中,惴惴不安地望见那支由孙虎臣乔装而成的“元军”船队,近百艘战船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地驶过眼前。

彼时不知虚实,唯恐是元军主力的搜捕队伍,众人心弦紧绷,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得将船只深深隐入礁石与林木的阴影里,丝毫不敢露面。

今日,再度于海天之际望见熟悉的旗帜与船影,心中惊疑不定。

待稍稍辨明似是自家旗号,他们才敢派出轻快的哨船,怀揣着七分警惕与三分渺茫的希望,小心翼翼地靠上前去仔细打探。

当哨兵终于清晰地辨认出,那确确实实是赵炳炎将军麾下的大宋近卫军时,一股绝处逢生的激动瞬间淹没了先前的恐惧。

哨船立刻打出信号,传令全军停船,恭候大将军船队前来会合。

这份急切,归根结底是源于深切的担忧——他们唯恐赵炳炎不知后方虚实,贸然率领船队西进雷州,那无异于自投罗网,步入元军重兵布防的险地,真真是羊入狼窝之举。

待到张世杰派出的哨船飞速折返,将探明的惊人消息带回,主舰上的众人听闻禀报,无一例外,都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们万万没有料到,赵炳炎非但没有被元军击溃,反而奇迹般地拖住了敌人的攻势,完好地保全了水寨根基,更实现了惊天逆转,大败元军。

昨日令他们胆战心惊、避之唯恐不及的那支装备精良、气势煊赫的庞大船队,哪里是什么元军精锐,竟全是近卫军将士们浴血奋战缴获而来的战利品!这一事实带来的冲击,彻底颠覆了众人原先的悲观设想。

一旁的文天祥更是喜不自胜,手指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连连赞叹道:“大善呐,大善!赵指挥使真乃神勇无双,竟能于绝境之中反败为胜,创此奇功!我们还等什么,速速整顿船只,跟上近卫军,与之会合!”

张世杰闻讯,即刻下达了开拔的指令,然而命令出口的瞬间,他心中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翻腾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

他暗自思忖,自己堂堂一个受朝廷倚重、统领三军的大将军,面对元军铁骑未能克敌制胜,最终选择了撤离避战,这无论如何都算不得光彩。

反观那个原先并不起眼,甚至未曾被他过多留意的小将赵炳炎,竟能力挽狂澜,不仅保全了水寨,更是大败元军,如今俨然成了这漂泊水寨上下所有军民心目中力挽狂澜的守护神与英雄。

这强烈的反差,让他感到面上无光,心底既有不甘的苦涩,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钦佩与自惭。

环伺在侧的众将领们,此刻心里同样是五味杂陈,思绪万千。

一方面,他们为近卫军的辉煌胜利与大宋得以保存的元气感到由衷振奋与庆幸;另一方面,对比自身先前的犹疑与撤退,又不禁生出几分尴尬与失落。

尽管这支队伍已断粮多日、腹中空空,可此刻被接连的惊人消息与复杂情绪填满,精神上的饱胀竟一时压过了生理饥饿,肚腹虽空,却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堵着,半点咽不下别的。

两支船队终于在一片开阔水域遥遥相望。

赵炳炎的船队因缴获的船只为数众多、型号繁杂、大小不一,船速参差不齐,整体行进颇为迟缓。

张世杰所率的船队则船只制式相对统一,航速较快,只用了小半日工夫便顺利地追赶了上来。

双方甫一会合,水寨总管吴青原立即展现出了卓越的组织才能,迅速变身为尽心尽责的后勤总管。他指挥着手下,热情周到地将船上宝贵的淡水与一份份珍贵的自热米饭,源源不断送至张世杰部众的每一条船上。

对于这支已经饿了两天、仅靠意志苦撑的宋军将士而言,手中这碗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饱饭,其意义早已超越了口腹之欲的满足。

他们围坐在一起,怀着近乎虔诚的心情狼吞虎咽地吃着,这顿饭不仅温暖了他们冰冷的肠胃,更极大地抚慰了他们连日来紧绷、焦虑乃至有些灰暗的心绪,士气和体力都在热食的滋养下悄然回升。

与此同时,在另一艘大船上,太后杨淑妃也从匆匆赶来的禀报中,获悉了陆秀夫和少帝均已获救、安然无恙的惊天喜讯。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那块关于皇帝安危的巨石骤然落地,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这位坚强的女性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喜极而泣。

她刚用完简单的饭食,便不顾舟车劳顿,迫不及待地吩咐左右准备小舟,决意要亲自登船,去探望和拥抱她那失而复得、历经劫难的小儿子。

众人急匆匆地一同赶到那艘作为临时行宫的凤舟,刚踏上甲板,便正巧撞见太医院的院首蒙厚实从船舱内步履蹒跚地挪步出来。

只见他面色灰白,双目无神,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垮掉了,那副失魂落魄、悲痛欲绝的模样,简直如同刚刚遭受了失去父母至亲的巨大打击。

赵炳炎心中一沉,急忙抢上前去,拦在他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而充满担忧地询问道:“蒙院首,皇上的病情……眼下究竟如何了?你可要据实禀报。”

蒙厚实闻声,先是浑身一颤,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睫看向赵炳炎,嘴唇哆嗦了数下,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沉进了死一般的寂静里。

空气似凝住了一般,时间也被无端拉长,难捱的寂静漫过了半晌,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朝着随后赶到的太后杨淑妃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嘶哑干涩,透着无尽的绝望与请罪之意:“微臣……微臣无能,恳请太后降罪……皇上,皇上他……已然无法吞咽任何汤水,气息微弱至极,脉象紊乱飘忽,这……这恐怕已是……回天乏术啦……”

杨淑妃听到这话,犹如五雷轰顶,根本不等蒙厚实将后面更残酷的断言说完,整个人便像疯了一般,猛地推开身前所有人,以惊人的速度飞也似的冲进了那间临时安置的船舱。舱内光线昏暗,药味弥漫,她扑到简陋的榻边,用那双不住剧烈战栗的双手,轻轻捧起自己小儿子那张毫无生气、呈现出骇人蜡黄色的脸庞。

少帝赵昺双眼紧紧闭合,长睫纹丝不动,口鼻间的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最让杨淑妃肝胆俱裂的是,从指尖传递过来的、属于儿子的体温,正一点一点,清晰地、无可挽回地变得越来越凉,那股凉意顺着她的手臂直窜心底,冻僵了她所有的希望。

赵炳炎紧随其后进入船舱,站在杨淑妃身后不远,见此惨状亦是心痛如绞,但他强自镇定,小心翼翼地躬身禀报,声音沉重:“太后,臣……臣此前因虑及大军新败,人心浮动,唯恐士气再度遭受毁灭性打击,故严令封锁消息,未敢对外透露半点关于皇上龙体欠安的实情。万没想到……万没想到皇上的病情,竟已危急沉重至此等地步……此皆臣思虑不周之过。”他的话语里满是懊悔,字字都压着如山的沉重。

一旁的文天祥面色凝重,闻言缓缓颔首,沉声道:“赵指挥使当时之决断,并无差错,稳定军心确为第一要务。眼下并非追究之时。”

他随即转向面如死灰的蒙厚实,语气严厉却仍抱有一线期望,“蒙院首,如今说这些俱已无用。你务必倾尽所能,盯紧皇上的病情,用尽一切办法,吊住这一线生机,万不可有丝毫懈怠!”

然而,所有的劝慰与命令,此刻都已无法传入杨淑妃的耳中。

她的魂魄似已随儿子渐渐流逝的体温散得干净,只余下一双眼,呆呆地、绝望地凝望着榻上那形同槁木、几无生机的亲生骨肉。

滔天的悲痛、接踵的劫难、彻底破碎的希望,最终汇成一股摧垮理智的洪流。

她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至极的哀号,猛地用双手掩住面孔,放声痛哭,哭声撕心裂肺。

紧接着,在所有人尚未来得及反应的电光石火间,她像一头发狂的母兽,毫无征兆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以惊人的速度和决绝,擦过众人身侧,猛地冲出船舱,在甲板边缘毫不迟疑地纵身一跃,投入了舱外冰冷汹涌的茫茫大海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极端惨烈的一幕,让船舱内外的所有人,包括赵炳炎、文天祥、张世杰以及所有侍卫宫人,全都如遭雷击,瞬间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赵炳炎从巨大的震惊中率先惊醒,他眼见太后落水、众人却仍呆若木鸡,一股急火直冲顶门,当即声嘶力竭地朝着舱外御林军卫士怒吼道:“都发啥愣?赶紧救人呐!”

话音未落,他已疾步冲到船舷边,一把扯下身上碍事的外套随手甩开,没有丝毫犹豫,便以一个极迅猛的姿势纵身跃入下方那冰冷刺骨、波涛汹涌的海水之中。紧随其后,只听得甲板上传来“扑通、扑通”一连串的闷响与溅起的巨大水花,那是反应过来的侍卫们接二连三、奋不顾身地跟着他们的指挥使跳了下去。

与此同时,张世杰与文天祥等人虽不通水性,却也丝毫不敢耽搁,他们深知此刻每一瞬都关乎生死,立刻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底仓方向狂奔而去,急着调度船只、准备绳索与救生之物,为海中救援提供支援。

海面之下暗流涌动,赵炳炎奋力划水,几次在起伏的浪涛间高高跃起,用目光急速扫过浑浊的海面,却只见茫茫波涛,根本寻不见杨淑妃那片明黄衣袍的半点踪影。

他心头猛地一沉,暗忖这女子怕是抱了必死之心,竟沉得这般快。

就在焦急万分之际,忽听得不远处一名侍卫破开水面,带着惊慌与激动大声喊道:“太后在这儿!浮起来啦!”

然而那侍卫虽发现了目标,却因深知杨淑妃乃是大宋皇太后身份,礼法森严,一时间竟惶恐地不敢游上前去触碰她,只是徒劳地在原地踩着水,焦急呼喊。

赵炳炎闻声拼命游过去,到了近前却只见波浪,不见人影,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一边奋力划水保持浮力,一边朝着那侍卫的方向破口大骂:“迂腐!混账东西!这是在救命呐!光喊有屁用!”

骂声未歇,他已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深深扎入冰凉的海水之下。

水下光线昏沉,他屏气凝神奋力下潜搜寻,终于,在身下数尺处隐约望见一团漂浮的衣袂。他迅速游近,伸手一探,果然是已无知觉、四肢瘫软的杨淑妃。

他立刻将她牢牢揽入怀中,双脚猛蹬,拼尽全身力气托着这沉重的身躯向上浮起。

破水而出后,他一手紧紧箍住杨淑妃,另一只手拼命划水,艰难地朝着凤舟的方向靠拢。

船边早已伸下无数手臂与竹篙,众人七手八脚又小心翼翼地将浑身湿透、毫无声息的太后接应上来,旋即马不停蹄地将其送入船舱之内,人人脸上都凝着化不开的凝重与焦急。

蒙厚实疾步上前,俯身仔细检视平躺在舱板上的杨淑妃。

只见她凤目紧闭,面色与口唇皆呈现骇人的青紫色,原本华贵的宫装湿漉漉地紧贴身躯,而最为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腹部因灌入大量海水而异常地高高隆起,仿佛怀胎十月一般。

蒙厚实神情凝重至极,他先是疾伸二指探向其颈侧,又俯身将耳朵贴紧其口鼻屏息细听,再以手掌轻按其胸廓察其起伏。

一番迅速而专业的查探之后,他直起身,面对周围所有充满希冀与紧张的目光,沉重而缓慢地摇了摇头,叹息一声,用确凿无疑且带着悲悯的医者口吻宣告:“太后乃溺水而亡。观此情状,必是落水时惊慌之下,呛入了巨量海水,海水灌入肺腑与胃脘,导致气息闭塞,窒息而终。如今……脉搏已绝,气息全无,回天乏术,太后……已然驾鹤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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