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历史军事 >> 开局一把刀,狂扫八荒 [书号3574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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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1章 人工呼吸法

《开局一把刀,狂扫八荒》 血沃中华/著, 本章共9978字, 更新于: 2023-11-22 18:52

众人难过得深深低下头去,殿内弥漫着压抑的悲戚。

侍女们以袖掩面,肩膀不住地耸动,发出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呜咽;太监们则红了眼眶,别过脸去,不忍再看榻上之人。低泣与叹息交织成一片绝望的阴云。

赵炳炎排开众人上前,俯身轻轻探了探杨淑妃那白皙的腕间与手心——肌肤竟还残留着一丝温润。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一众悲容,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还有救。”

这话恍如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中。

众人惊愕地抬头,泪眼朦胧中混杂着难以置信的希冀。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声暴喝已然炸响:“狂徒!安敢玷污太后凤体!”出声的正是苏留义。

在他这等恪守古礼的臣子眼中,男女之别已是天堑,何况赵炳炎触碰的乃是万金之躯、垂帘听政的太后!

方才赵炳炎情急之下以“公主抱”之姿将太后送上凤舟,苏留义看在眼里已是怒火中烧,此刻见这武夫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以手相触,简直是骇人听闻、无法无天。

这只对杨淑妃怀有隐秘倾慕、素来殷勤备至的“老添狗”,自觉心中至洁不可侵犯的尊容被这般亵渎,占尽先机,妒恨与礼教怒火交织,再也按捺不住,疾步上前便要推开赵炳炎。

面对汹汹来势,赵炳炎身形纹丝不动,反而踏前一步,目光如电直射苏留义,厉声反问:“苏大人若能救活太后,赵某立刻退下!若不能,便请站到一边去!”

他语速陡增,声线骤然拔高,盖过殿内细碎抽泣:“眼下皇上龙体欠安,形势危殆,若太后再有不测,这朝局大局,该由谁来主持?难道是你,苏留义吗!”

此言一出,如寒冰倾泻,瞬间冻凝了满殿的情绪。哭泣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在赵炳炎、苏留义以及昏迷的太后之间惶惑流转。

是啊,国不可一日无主,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太后的存续关乎朝廷命脉与军心士气——这,才是眼下压倒一切、冷酷无情的重中之重。

一片死寂之中,文天祥与张世杰迅速交换了一个凝重而决断的眼神。

旋即,文天祥上前,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太后凤体安危关乎国本,刻不容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赵指挥使,请速速施法救人,一切以救人为先!”

张世杰亦在旁重重颔首,以示支持。

赵炳炎见太后气息已绝,情势万分危急,当即厉声喝令,让帐内所有无关人等都退出去,只留下太医院院首蒙厚实,以及太后身边最信赖的贴身侍女刘嬷嬷在身边帮手。帐内骤然安静,只余压抑的呼吸与心跳声。

他迅速将昏迷不醒的杨淑妃安置妥当,使其头部略低、脚部略高,以利气道通畅与血液回流。

随即,他转向早已吓得六神无主的刘嬷嬷,急索要一方干净手巾,将自己的口唇仔细擦拭干净,同时示意一旁的蒙厚实:“蒙院首,看仔细了!”

紧接着,赵炳炎深吸一口气,收敛所有杂念,全神贯注于救治。

只见他右手稳稳托起杨淑妃纤细的脖颈,使其头部后仰,左手则用力捏住杨淑妃秀挺的鼻翼,防止漏气。

旋即,他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将自己的嘴唇紧密贴合在杨淑妃那失去血色的灰白双唇之上,用力向内吹入气息。

这一幕,在恪守礼教的刘嬷嬷眼中,不啻惊世骇俗的亵渎与侵犯,她顿时面红耳赤,又羞又怒,慌忙扭过头去,紧紧闭上了双眼,不忍再看。

然而,站在另一侧的蒙厚实,初时也是一愣,随即便像是窥见了某种玄奥医术的门径,眼中爆发出惊喜与探究的光芒。

他非但没有回避,反而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几乎屏住了呼吸,圆睁双目,死死盯着赵炳炎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试图将这前所未见的救人法门烙印在脑海里。

赵炳炎心无旁骛,连续四次有力地口对口吹气后,迅速抬头观察太后的反应——胸膛依旧没有起伏的迹象。

他毫不气馁,立刻又俯身,再度进行了四次人工呼吸。

完成这八次至关重要的人工通气后,他当即将杨淑妃放平,旋即施展出另一种奇术:心肺复苏按压。

他双掌交叠,掌根精准落于太后胸骨下半段,借身体之力,沉稳而有节奏地向下按压,每一次都深达数寸,只为挤压心脏,续上那一线岌岌可危的生机。

这按压胸口的情景,在刘嬷嬷看来,比之方才的口唇相接更加“不堪入目”。

她只觉脑中轰然炸开,所有礼教纲常的束缚在此刻绷到了极致,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带着哭腔失声尖叫:“不要,不要那样啊!你……你快住手!”

正全神贯注于抢救节奏的赵炳炎,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惊扰,生怕她再做出什么干扰救治的举动,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刘嬷嬷,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喝止:“闭嘴!”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不容违逆的决绝与焦急,瞬间镇住了惊惶失措的老侍女。

赵炳炎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急促向蒙厚实解释,这叫“心肺复苏按压法”。

他语气凝重地强调,太后此刻情形已万分危急,气息全无、脉搏停滞,单靠寻常法子绝难回天,必须将“人工呼吸”与“心肺按压”之术二者紧密结合,双管齐下,方有一线生机。

他深知这套源自后世的急救法门,在此时代看来必定惊世骇俗、难以理解,但此刻救命关头,已容不得半点犹豫与细致说明。

就在他在舱室内争分夺秒抢救杨淑妃的同时,舱门之外的甲板上,随行的文武臣子与将领们早已因太后骤然昏厥、被急抱入舱的消息而炸开了锅,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嘈杂的声浪几乎要掀翻船板,场面混乱得犹如一锅煮沸的粥。

特别是那苏留义,本就对赵炳炎心存极大的疑虑与恶感,此刻紧贴在门外,清晰地听到刘嬷嬷那一声充满惊恐与抗拒的“不要、不要”的尖锐叫喊,他脑海中瞬间便勾勒出一幅极其不堪的画面——定是那赵炳炎贼心不死,又在趁机对昏迷不醒的太后行非礼、施凌辱之举!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火星溅入油锅,让他登时怒发冲冠、气血上涌,整个人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口中怒吼着“奸贼安敢!”不管不顾就要奋力推开紧闭的舱门冲进去。

然而,他的身形刚动,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便倏然伸出,如同一道铁闸般拦在了他的身前。

正是文天祥。

文天祥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锐利如刀,扫过躁动不安的众人,最终落在面红耳赤的苏留义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地压住了周围的喧嚣:“苏将军且慢!至今为止,赵指挥使可曾做错过任何一件事?水寨抗敌、海上突围、寻粮济民、献策安营,桩桩件件,皆是有功无过。既如此,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我等为何就不能暂且信他一次?”

他略微一顿,语气转而变得无比沉重,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问题:“倘若……倘若因我等此刻的莽撞闯入,惊扰救治,致使太后真的有了万一,我等。又将何以自处?何以面对天下?何以延续大宋国祚?”

这一连串严厉的反问,如同数盆冰水接连浇在众人头上,尤其是最后那句关于太后性命与大宋存续的尖锐诘问,让原本被愤怒与猜疑冲昏头脑的苏留义及诸多将领浑身一震,发热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

舱门外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终于随着众人情绪的平复与理智的回归,缓缓地平息消散。

张世杰的亲信部将们却立刻抓住了这个由头,气势汹汹地开始发难。

他们矛头直指赵炳炎,厉声指责他目无上官、桀骜不驯,单单是那无视旗令、拒绝停船这一条,便是公然违抗军纪,已然犯下大罪。

在他们口中,军令如山,尊卑有序,哪里轮得到一个部将擅自决断,乃至号令太后与大将军的行程?

此等行径,必须严惩不贷。

须知这项罪名一旦坐实,便是板上钉钉的违抗军令、犯上作乱,依照军法,实属砍头的重罪。

面对这欲加之罪,文天祥当即挺身而出,表示坚决反对。

他从容陈词,言道当时夜色如墨、情势不明,我军与前方船队彼此无法辨识,不知迎面而来的乃是己方队伍。

况且,近卫军护送的船队规模庞大,行动迟缓,一旦在海上停下,整个队伍便难以动弹,若要重新编列启程,所耽误的时间必然极为漫长。赵指挥使当机立断不予停船,正是出于顾全大局的考虑,是为了确保整个队伍的行进效率与安全,其初衷完全是大军好。

此时,苏留义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懑,恨恨地插话道,赵炳炎这分明是藏有私心!

他尖锐地指出,赵炳炎的部下刘师勇,如今麾下都已聚集了三千人马,这兵员补充的速度与规模远超常规。他强烈要求,刘师勇这支队伍必须立即归还建制。

归还建制,就是重新回归他苏留义麾下。

文天祥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悦与失望,他目光如炬地逼视着苏留义,语气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问道:“苏统领可还记得,当初你交给刘都统的兵力究竟有多少?不过区一营,五百人马左右罢了。正是赵指挥使在危急关头,不惜将民间青壮紧急编入行伍,才勉强凑足战力,硬生生顶住了李恒那如潮水般的猛攻。若无他这般果决调度,只怕当日防线早已溃散,何来今日坐在这里商议的余地?”

他略微停顿,让话语中的分量在空气中沉淀,接着又缓缓补充道,“那些临时征召的百姓,本是手无寸铁的平民,赵炳炎却能将他们迅速锤炼成可战之兵,正如南宋时宗泽在磁州招募流亡百姓,仅凭寥寥老弱兵卒就将民众组建成抵御金兵的力量一般,其间付出的心血与艰险,岂是几句轻飘飘的指责所能抹杀?”

文天祥深吸一口气,语调转为更为凝重,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至于刘师勇部众是否归建,此事关系重大,自当听从大将军的统一调遣与裁夺。如今大宋仅存的这点血脉好不容易汇聚合流,犹如一叶孤舟飘摇于惊涛骇浪之中,若再各怀心思、号令不一,岂不是自毁长城?当前最要紧的,是上下同心,方能凝聚微薄之力,以求存续之机。”

他说着,眼中闪过一抹忧色,仿佛已看到分裂可能带来的可怕后果。

就在船舱之外,文天祥与苏留义的争论声时而激烈、时而压抑地传来,字字句句都围绕着如何处置赵炳炎及其部下。

而仅一板之隔的船舱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赵炳炎对外的纷争浑然不觉,他全部心神都倾注在眼前昏迷的杨淑妃身上。只见他一次次俯身度气,双手交叠,按节律重重的住着心肺复苏,如此反复,未有半分松懈。

汗水早已浸透他的额发与衣背,额角青筋暴起,呼吸粗重急促,显然体力已濒临透支。

但他依旧咬紧牙关,不肯有片刻停歇。

就在赵炳炎再次俯身,双臂紧紧环抱着杨淑妃已然冰凉的身体,将自己的嘴紧紧贴覆上去,奋力将又一口救命的阳气吹入她口中,一旁的刘嬷嬷早已看得心如死灰、泪眼模糊之际,杨淑妃那一直绵软垂落的手脚却毫无征兆地猛然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阵更为剧烈的痉挛,她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的怪响,随即“呜哇”一声,一大口浑浊腥咸的海水混杂着胃中杂物,如同决堤般狂喷而出,不偏不倚,径直灌入了正贴近她唇边的赵炳炎口中,咸涩液体溅得他满脸满襟,模样瞬间狼狈不堪。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始终揪着心、大气不敢出的蒙厚实与几乎绝望的刘嬷嬷惊得目瞪口呆,两人四目圆睁,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待回过神来,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们——太后,太后真的活过来了!

蒙厚实的手激动得微微颤抖,而刘嬷嬷更是“啊”的一声短促惊呼,随即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惊扰了这宛若神迹的一刻。

此刻的杨太后,意识正从漆黑的深海挣扎浮出,生理的本能主宰着她,她侧过头去,趴在船板上,开始大口大口、剧烈地呕吐,仿佛要将肺腑中侵吞的所有苦咸海水都尽数倾泻出来,每一次呕吐都牵动着全身,显得痛苦而又虚弱。

望着这“生”的景象,刘嬷嬷再也抑制不住,她扑到近前扶住杨淑妃,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却又充满无限欣喜地连连欢叫:“吐了!吐出来就好!老天爷开眼呐!太后醒啦,太后真的活过来啦!”

几番猛烈的呕吐之后,杨淑妃胸腹间那令人窒息的海水压迫感稍减,一丝微弱的空气终于重新涌入她的胸腔。

她艰难地喘着气,苍白的脸颊因剧烈的呕吐和呛咳而泛出病态的朝红,涣散的目光逐渐凝聚。

然而,当她模糊的视线看清眼前这个浑身湿透、正胡乱擦拭着脸上海水、与自己几乎鼻息相闻的陌生男子时,昏迷前那惊心动魄的坠海记忆与此刻这不堪的肢体接触景象瞬间交织,一股被冒犯的天家威严与女子本能的羞愤,腾地爆燃成了熊熊怒火。

她气息未匀,便已竖起柳眉,眸中射出凌厉的寒光,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颤抖着抬起手,直指赵炳炎,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怒火,厉声吼道:“大胆!狂徒……竟敢……”

赵炳炎早已料到苏醒后的太后必有此反应,他眼神一凛,不等那“徒”字完全出口,更不容她将斥骂之言宣之于众,电光石火间,他猛地再次上前,并非冒犯,而是以近乎禁锢的姿态,迅速却小心地扶住杨淑妃因虚弱而摇晃的肩膀,一手果断而轻柔地捂住了她的口唇,将后续的所有怒斥都堵了回去。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地说道:“太后息怒!请暂且噤声!船舱之外,此刻尽是文丞相、苏大人等朝廷肱骨重臣!他们正在商议如何处置臣及臣的部下!太后此刻若出声斥责,岂非坐实了臣的‘冒犯’之罪?那便是恩将仇报,将救命之举曲解为悖逆之行!其中是非曲直,个中原委,请太后务必冷静,稍后听蒙院首从头细细道来,自然分明!”

他略微一顿,察觉到手下身躯的僵直渐缓、挣扎渐弱,心知她已听进去几分,便继续用那低沉而急切的声音,注入更沉重的情感与力量,劝说道:“太后凤体尊贵,自然有选择生死的自由。臣一介武夫,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可是太后请想一想,您若就此含恨而去,那么这些年来,前仆后继、血染疆场,只为匡扶我大宋江山而战死的万千忠魂义士,他们的牺牲,岂不是尽付东流,血白流、命白丢了吗!” 他目光灼灼,逼视着杨淑妃逐渐变得复杂而挣扎的眼眸。

紧接着,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怆与更广阔的忧虑,说出了最终的利害:“退一万步言,太后可以不惜此身,一死了之。我赵炳炎也可引颈就戮,无非背负一世骂名了此残生,倒也落得干净。但是——”

他语气陡然加重,手臂也不自觉地微微用力,“但是太后,请看看这船外,看看这大海上!随我们一路漂泊至此,历经艰辛、九死一生才侥幸存活的数万军民百姓,这些将我大宋最后一点血脉和希望寄托于您身上的芸芸众生,他们又当如何?太后若不在,群龙无首,人心顷刻溃散,他们最后的生路,又在哪里?”

赵炳炎说完,见杨淑妃已不再挣扎反抗,那激烈的情绪似乎随着他方才一番恳切之言而渐渐平息。他心中稍定,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之人轻轻放下,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极易碎裂的珍瓷。

随后,他迅速理了理方才施救与劝谏时弄乱的衣衫,退开两步,对侍立一旁、早已焦急万分的刘嬷嬷微微颔首,示意她上前悉心侍候太后。

待刘嬷嬷接手,赵炳炎便不再停留,他深吸一口气,似要将舱内沉重复杂的气息暂且压下,旋即迈开沉稳有力的大步,走向舱门。

他伸手拉开那扇厚重的门扉,室外的光线与略带咸腥的海风一同涌入。他侧身而出,反手将门严实地关上。

面对门外聚集、神色各异的众位臣工,他挺直脊背,清晰而平稳地宣告:“太后凤体已无大碍,经施救已然转醒。然玉体虚弱过甚,亟须静养歇息,眼下蒙院首正在舱内悉心调理。待太后稍复元气,自会召见诸位。”

此言一出,门外等候的众人顿时神情一松,紧接着便被巨大的惊喜所淹没。

低低的议论声转瞬便化作一片庆幸的赞叹,“万幸!真是万幸啊!”“天佑太后,天佑大宋!”“此乃奇迹,社稷之福!”诸如此类的声音不绝于耳,许多人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仿佛压在心口的巨石被挪开。

然而,在这片几乎一边倒的庆幸声中,苏留义的面色却阴沉得可怕,他死死盯着赵炳炎,目光锐利如刀,胸膛微微起伏,那神态活像一头被触怒了领地、蓄势待扑的猛虎,与周遭气氛格格不入。

一直静观情势的张世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适时地抬起手,向下虚按了按,那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周遭的喧哗声在他的手势下渐渐敛去,归于平静。

待场面重新安静下来,张世杰方沉声开口,声音洪亮而带着大局已定的欣慰:“大善!此真乃国朝之福。如今太后转危为安,正该是同心协力、整军经武之时。诸军合兵一处,须得统一号令,方能攥指成拳。赵指挥使,”

他目光转向赵炳炎,语气转为正式的军令,“你麾下刘师勇所率近卫军,即刻归入行朝大军建制,统一听令调遣。”

赵炳炎对其中可能牵扯的权力制衡与朝堂微妙的博弈尚无深刻体察,他心中所念,仍是抗元大局与这支历经磨难的队伍。

闻令后,他毫无迟疑,当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铿锵有力地回禀:“末将谨遵大将军令!”略一停顿,他接着清晰禀报,态度坦荡光明:“近卫军于崖山血战御敌之时,已与当地义民百姓并肩作战,军民一体,不分彼此。历经补充,现全军计有一万五千余众,其人员、器械名册,稍后便呈送大将军幕府,恳请大将军一并统筹调度,以期发挥最大战力。”

随后,他又补充道:“此外,崖山突围之际,幸得布衣义士吴家、黄家、陈家等倾尽家资、不畏艰险,鼎力相助,我军与部分百姓方得脱困。此等忠义,堪为表率。具体情由与功劳,还望丞相府能详加核查,酌情定夺嘉奖,以励民心。”

赵炳炎这番毫不藏私、以大局为重的磊落言辞,显然大出张世杰意料之外。

他本以为对方定会对直属兵权有所保留或委婉推诿,却不料赵炳炎竟如此干脆利落,且思虑周全,连助战义民之事都一并禀明。

张世杰一时怔住,定定地望着眼前这位年轻却气度沉稳的指挥使,目光中闪过审视、讶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竟忘了应声。

而一旁始终静默观察的文天祥,此刻却是微微颔首,素来严峻的面容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之色。

他看着赵炳炎,那目光中既有对其实干与担当的认可,似乎也对他这种不计个人权位、唯以国事与军民为重的胸怀,感到深深地欣慰。

在这纷繁复杂的朝局与艰难的时势中,这般纯粹而勇毅的将领,尤为难得。

赵炳炎浑身湿透,雨水混着汗水浸透衣衫,黏在甲胄内甚是难耐,他便寻了个由头,称需即刻沐浴更衣,向众人行礼后告辞离去。

那略显仓促却又不失礼节的背影,更显其务实的性情。

他离开后,船舱里面,蒙厚实还在兀自激动不已,向着已然安卧的太后,详细地、一遍遍地解释与复述着赵炳炎方才那套迅捷而奇异的施救技法,言语间充满了惊叹与敬佩,直呼赵指挥使的医术堪称神奇,实乃天赐之才。

他浑然未觉,或即便察觉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太后的脸颊与耳根,早已是红霞漫飞。

岂止是脸红,太后的心思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且不说她朦胧中仍依稀记得,赵炳炎情急之下对着她的檀口度气,以及那双有力而沉稳的手掌在她胸口规律地按压——这些举动,在寻常礼法看来,怕是只有夫君方能为之;单就是方才赵炳炎为了阻止她呛咳出声,那骤然袭来的、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紧紧一抱与捂嘴,便已构成了她有生以来最为奇妙的感受。

那瞬间的贴近,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与纷扰,只有坚实臂膀带来的稳定感与那混合着汗水与海水气息的男子气息,让她在惊悸窒息之余,恍惚间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与悸动,仿佛仍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却又莫名温暖的梦境之中,迟迟未能醒来。

然而,也恰恰是这份“规矩”,让她纷乱的心绪在羞赧之余,又品咂出一丝复杂的滋味。

赵炳炎举止有度,施救时全神贯注,毫无杂念,事毕即刻退避,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浮与无礼,全然是一副坦荡为国、心无旁骛的忠臣良将模样。

这反而让她不知该如何自处,那份奇妙的感受便显得愈发突兀与不该了。

纷乱的思绪搅得她心乱如麻,终于,她微微蹙眉,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与赧然,轻声对仍在滔滔不绝的蒙厚实说道:“别再说了,下去吧。哀家……要静歇一会儿。”

蒙厚实起初并未领会太后这复杂的心境,他兀自沉浸在目睹“神医”妙手回春的震撼里,心底深处更是隐隐发慌,唯恐太后醒来后,会因那过于逾矩的救治方式震怒,下一道旨意惩处甚至赐死这位他心中已奉若神明的赵指挥使。

此刻,听到太后传来的声音虽轻,却无半分怒意,反倒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静,他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连忙躬身敛容,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又轻轻掩上了舱门。

文天祥心中始终记挂着太后的凤体,他快步上前,拦住正从舱内退出的蒙厚实,语气中带着掩不住的关切低声询问道:“蒙院首,太后凤体如今究竟如何?”

蒙厚实闻言,脸上立刻绽放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光彩,他先是谨慎地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舱门,随后才转向文天祥,几乎是眉飞色舞地压低声音回道:“文相爷尽可放心!赵指挥使真乃天神下凡,扁鹊再生!几针下去,辅以神药,太后呕出瘀血后,气息便已趋于平稳,此刻脉象和缓,凤体已无恙矣!只是精神耗损过大,眼下最需要的是静心安神,好生休养。”

他话语间的敬佩与庆幸之情溢于言表,眉眼间的激动藏都藏不住,仿佛亲眼见证了一场逆天改命的奇迹。

一直紧绷着神经、密切关注此事的张世杰,将蒙厚实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刹那间,那仿佛压在他心头千钧重石般的忧虑终于“砰”然落地。他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积蓄已久的浊气,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连挺直的肩背都微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巨大的安心感甫一消散,身为主帅的职责与理智便迅速回笼。太后既已转危为安,眼下的头等大事便是厘清局势、决定行止。

于是,他迅速收敛了神色,重整威仪,声音洪亮却又不失沉稳地招呼聚集在甲板上的诸位核心臣工:“太后吉人天相,实乃国朝之福,我等亦可稍安。然军情紧急,不容久耽。诸公,且随本帅移步至我坐舰之上,共商下一步的行军方略与朝廷动向。”

他的话语清晰有力,瞬间将众人的思绪从太后的病情引向了关乎存亡的军国大计。

众人纷纷颔首称是,文天祥亦颔首附和。一行人当即下了巍峨却受损的凤舟,换乘数条轻捷的快船。

海上风浪未息,小船随波涛起伏颠簸,冰凉的水花不时溅落在朝臣们的袍服上,更添漂泊流离与军情紧迫之感。不多时,快船便靠上了张世杰那艘作为临时帅船、在先前恶战与台风中已显残破的大型战船。

正当众人登船,准备进入舱内议事之际,一名身着近卫军服色的亲卫快步赶来,在张世杰面前单膝行礼,朗声禀报:“禀大将军!我家赵指挥使特命末将来报:指挥使已率我部将士,将所属指挥座舰完全腾空整理完毕。指挥使言,此船更为坚固宽敞,适宜中枢指挥,特献予大将军作为新的中军帅船,以便大将军更好地调度全军。恭请大将军移步中军新帅船升帐!”

此言一出,不仅张世杰微微一怔,连同周遭的苏留义、刘师勇等将领亦感意外。

张世杰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意,又夹杂着难言的震动。

他万万没想到,赵炳炎在此等时刻,不求官职晋升,不索金银赏赐,反而主动将自己倚为根本、象征着权威与地位的指挥座舰让了出来,并提议让他这位主帅移驻相对安全的中军船队。

这份识大体、顾全局、谦抑退让的觉悟,在争功诿过常见的行伍之中,显得何其珍贵,何其高远!

他立刻联想到脚下这艘帅船的惨状:甲板多处破损未修,主桅杆裂痕隐现,舱室经台风灌海后仍潮意黏人,早已不堪全军枢纽之重。

赵炳炎此举,不啻雪中送炭。更令他动容的是,据亲卫后来禀明,赵指挥使不仅让出了自己的座舰,还已协调水寨总管吴青原,从近卫军舰队富余的大型船只中调拨分配,务求让张世杰直属亲兵及苏留义等部将士,尽快换乘更完好、更可靠的船只,以提振船队整体战力与续航能力。

这等细致周到的安排,考虑的已不仅仅是他张世杰一人一舰的体面,而是实实在在为整个流亡朝廷的船队战力与安全着想了。

议事厅内,茶香氤氲,众人围坐一处,一面品着清茶,一面商议着朝廷船队下一步的去向。

话题很快便聚焦于是否要继续西行,前往雷州府。

席间大多数文武臣工都面露难色,纷纷摇头,表示不看好这条路线。

他们七嘴八舌,提出了各式各样的转进方案:有人主张暂且避开元军锋锐,扬帆南下,寻一处海岛暂避,徐图恢复;也有人建议调转船头,往东南方向的琼州(今海南)靠拢,以为据点;更有甚者,提出了远走大越陈朝(今越南)以借地休整的念头。

厅内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却始终无人敢挺身主张西进雷州。

就在这意见纷纭、迟疑不决之际,一直沉默旁听的文天祥放下茶盏,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开口道:“近卫军赵指挥使尚未到场,我等便要仓促定下行止,这恐怕不太妥当吧。赵将军及其麾下兵马,如今是我朝廷倚仗的重要战力,如此军国大计,岂能不等他共商?”

此言一出,方才还争论不休的诸位臣工顿时语塞,厅内霎时安静下来。

端坐主位的张世杰经此一提,方才猛地警醒——自己连日忙于军务,竟将传召赵炳炎前来参会这等要紧事给疏忽了。

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恢复镇定,立刻转头对侍立在侧的传令兵吩咐道:“快,速去请赵指挥使过来,共议军机!”

赵炳炎换上自己那套笔挺利落的现代军装,精神抖擞地来到帅船议事厅。

他向主位上的张世杰及在场诸公抱拳施礼,姿态沉稳而自信。张世杰笑呵呵地抬手请他入座,开门见山地问道:“赵指挥使来得正好。关于朝廷船队下一步如何行动,连日来诸公均已有意见,议论颇多。不知赵将军意下如何?可否谈谈高见?”

赵炳炎环视一周,目光坚定,朗声答道:“回枢密副使,末将以为,西进雷州,正是当下最稳妥、最具胜算之选。”

他稍作停顿,继续阐述,“末将麾下近卫军前锋六千将士,皆为新近编练之精锐,士气正旺。他们不仅配备了军中最精良的火铳、铠甲,更已熟练掌握新式战法。此番进军,他们乘坐船队中性能最佳、航行最速的舰船,直扑雷州府。”

他语气斩钉截铁,“以我部之装备、训练与船械之利,攻取一座防备未必周全的雷州城,把握极大。一旦拿下雷州,我大军便可登岸,依托城池进行为期半月左右的彻底休整,补充给养,救治伤员,使全军恢复战力。”

“而此战之后,”赵炳炎话锋一转,提出了更长远的规划,“末将提议,我军可不必困守一隅,而应主动转进,谋求更大空间。下一步,可扬帆南下,前往大越陈朝沿海暂驻。此举能有效避开北方元军主力的锋芒,赢得宝贵的喘息之机。在大越期间,朝廷可着力训练新军,蓄积力量。待时机成熟,便可图谋北伐,或西取大理,或东复广南西路,以此为基,一步步稳扎稳打,光复我大宋河山。”

他的话语清晰有力,勾勒出一幅步步为营的恢复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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