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留义第一个跳起来大声反对,他认为雷州城的墙垒又高又厚,防御极为坚固,大将军张世杰之前亲自督师猛攻了两次,损兵折将都未能撼动分毫,这次难道就能轻易攻进去?
绝对不可能!
其次,所谓的转进安南,更是万万去不得。
在他眼中,安南不过是大宋边陲一个未开化的蛮夷属国,地方偏僻,气候酷热难当,遍布瘴疠,我们堂堂天朝上国的王师,为何要屈尊降贵,跑到那种贫瘠不毛之地去?
他这一带头,旁边又有两个原本就心怀犹豫、只顾着揣摩上意的文官,此刻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也立刻跟着苏留义一唱一和地附和起哄,言辞间充满了对南下策略的鄙夷与对未知风险的恐惧。
赵炳炎见状,只得安下性子,耐心地向众人解释,连续的海上颠簸与作战已让将士们疲惫不堪,舰队也急需修补,大军必须找一个稳固的据点上岸休整,恢复战力。
然而,这几个反对者却充耳不闻,反而振振有词地说,宋军如今新破张洪范,军威正盛,锐不可当,理应乘胜东进,去收复广州、福州那样富庶繁华的大城重镇,那才是彰显国威的正道。
至于雷州,在他们口中变成了一个既无充足粮草、又无重兵把守的鸡肋之地,根本不值得浪费兵力。
张世杰端坐在上首,眉峰微蹙,将帐内的一切都听在耳中。
他此前亲率大军进攻雷州却铩羽而归,本就颜面无光,心底里更不愿见赵炳炎轻而易举便破城而入,立下赫赫战功——那岂不将他这位主帅的能耐比得一无是处,显得他太过庸碌无能了吗?
因此,苏留义这番主张按兵不动或转而东进的言论,恰恰说到了他的心坎里,正中他的下怀。
他脸上不禁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准备开口总结:“既然诸公都认为应当东进,以图收复更多失地,那我看我等便……”
谁知,他“便”字后面的决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议事厅门外突然传来军士急促而高亢的呼喊声,瞬间打断了厅内所有的争论:“军报!紧急军报!近卫军雷州大捷!”
这石破天惊的一声,犹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让厅内众人,无论主战、反战还是观望者,尽皆猛地一怔,呆立当场,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只见孙虎臣派出的信使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双手高高捧上一封书信,同时用尽力气大声禀报:“孙副将奉命智取雷州城,现已成功克复!城内缴获元军新运到的粮草堆积如山,极为充足!孙副将特命小的前来,恭请赵……恭请大将军即刻进驻雷州府!”
这名士兵本是奉孙虎臣之命向赵炳炎个人报捷的,万万没料到张世杰突然回到了主帅位子上,情急之下差点直呼出赵炳炎的名讳,慌忙中途改口,额头上惊出的冷汗更多了。
张世杰面色复杂地接过那封原本呈给赵炳炎的捷报,迅速展开阅读。
信中详细描述了近卫军如何乔装成元军,里应外合,兵不血刃夺取了城池,并且先锋已向徐闻方向挺进。
尤其看到“城内粮草充足,足够大军消耗一阵”这几个字时,他心中先是一紧,随即又被巨大的现实利好所覆盖,转而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欢喜。
眼下,还有什么好争论的呢?所有的分歧和辩驳,在这样一份扎实的捷报面前,顿时变得苍白可笑。
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众人,此刻都哑口无言,神色各异,或惊讶,或讪讪,或喜悦,或深思,再也无人提起刚才的话题,彼此交换几个眼神后,便陆续默不作声地散去。
于是,张世杰当即收敛心神,抓住这从天而降的良机,毫不犹豫地颁布命令:全军即刻转向,进驻雷州府休整。
赵炳炎回到张琦的后卫军指挥船上,张琦当即快步围上来,脸上写满了替他感到的不忿与委屈,一个劲儿地嘟囔,觉得他这番辛苦实在太过冤枉——打了那么大一场漂亮的胜仗,不但没有获得应有的封赏与嘉奖,竟还要亲手将刚刚扩编起来的精锐队伍送出去,这口气怎么能咽得下?
心中委实憋屈难平。
赵炳炎看着自己这位心腹部下气鼓鼓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他拍了拍张琦的肩膀,语气平和而深远地说,人生的道路漫长得很,以后要遇上的艰难险阻、要承受的误解委屈,恐怕比眼下这点事要多得多,眼前这点小小的得失,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话锋一转,目光中透出坚定与满足,轻声说道,咱们如今好歹已经是名正言顺、有朝廷旗号的大宋近卫军了,有了这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和立足的根基,其余的,不必过于计较。
安抚了张琦之后,赵炳炎走出船舱,换乘一叶轻舟,缓缓划向停泊在湾内的伤兵船队,他要亲自探望那些在历次战事中负伤的将士。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前来与这些伤兵们见面了。
他深知,绝不可小觑这些缠绷带、卧病榻的伤兵——他们皆是从刀山火海里闯出来的勇士,一旦伤愈归队,便成了经验老到、意志如钢的战斗骨干,其中更能涌现出颇为出色的基层指挥员,他们才是军队最珍贵的财富。
赵炳炎仔细地询问了大家的伤势恢复情况,叮嘱医官务必用心照料。
随后,他特意来到伤兵船队中主帅方日行养伤的单独舱室。
方日行的眼伤经多日调治,已见好转,虽不复最初那般骇人模样,终究还是损了视力。
他看到赵炳炎进来,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如今诸位将领都忙着去大将军那里热络关系,赵指挥使事务繁忙,怎么还有空来看望我这个半残的废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与落寞。
赵炳炎在榻边坐下,恳切地说:“方主帅千万别这么说。在我赵炳炎眼里,您一直是我敬重的老大哥,是带领我们打过硬仗的统帅。”
他亲手为方日行续上热茶,又细细嘱咐了一番安心静养的话,这才起身告辞。
次日天刚破晓,小朝廷的船队便浩浩荡荡泊于雷州府城外码头。只见雷州城墙之上,昨日还飘扬的元军旗帜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迎风招展的大宋旌旗,尤其是那面象征着皇室的金龙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猎猎作响。
全体军民见此情景,无不欢欣鼓舞,喜气洋洋地有序登岸,进驻到城内早已筹备妥当的院落房舍中休整,一时间,整个雷州城都沉浸在一种久违的安宁与喜庆氛围里。
张世杰入城后心情大好,眼见后方稳固、粮草充盈,当即着手筹划下一步军事行动,果断派出一支劲旅北上,直取邻近的遂溪县城,意图扩大战果,巩固雷州外围。
孙虎臣赶到张世杰面前详细禀报夺取雷州的经过,他带着几分钦佩与兴奋说道:“全赖赵指挥使神机妙算!那雷州军的知事虞英龙,根本就不知道张洪范那厮已然战败溃逃的消息,还当真以为是北元的水师援军到了,居然诚惶诚恐地带上府衙全体官员,早早赶到码头列队恭迎呢。末将顺势而为,客客气气地‘请’着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就直接进了城,当真是兵不血刃,便轻而易举地控制了城内所有要害之处,包括军营、武库以及府衙大堂。”
张世杰获悉近卫军竟兵不血刃一举拿下雷州重镇,且缴获堆积如山的军械、充盈府库的粮草,心中大感意外与欣喜。
后方根基稳固,他顿时精神大振,当即召集众臣,商议乘胜北进之策。
殿内,诸位臣工一朝得脱海上流亡之苦,眼见立足之地已得,粮秣无忧,亦是群情激昂,个个摩拳擦掌。
席间议论纷纷,皆欲借此良机广募士卒、扩充实力,进而一举收复两广失地,甚至图谋北进江北之宏愿。
张世杰环视众人,见唯独首功之臣赵炳炎沉默不语,便笑哈哈地特意点将道:“赵指挥使乃是此番智取雷州的大功臣,深谙机变。眼下我军粮草充足,士气正旺,不知赵指挥使对下一步用兵,有何高见?”
赵炳炎心知自己虽为一军指挥使,但在满座重臣宿将面前,终究资历尚浅,人微言轻。
他冷眼旁观,见殿内求战之氛已然炽烈,心知此刻直言劝阻必是徒劳,反可能引火烧身,遂避其锋芒,拱手谦道:“大将军运筹帷幄,末将见识浅薄,用兵大事,全凭大将军与诸位相公做主便是。”
然而,他并非毫无筹谋,略一思索,便提出一条稳妥之策:“末将倒有一愚见。据悉,那雷州知军虞应龙,乃是宋宰相雍公虞允文之后,早年曾与文天祥为砚友、同年进士,后投降元军,他与对面元军九洲江防线的主帅周复乃是至交好友。我军既已礼待虞应龙,或可请德高望重的右丞相一同出面,借虞应龙之谊前去劝降周复。若能成事,则我军可不费一兵一卒,轻取九洲江天险,如此,雷州防务方能真正固若金汤。”
张世杰闻言,目光转向一旁正颔首静品香茶的文天祥,拊掌称善:“大善!右相与周复确系莫逆之交,由右相出面晓以利害、动之以情,再合适不过。就劳烦右相为此辛苦走一趟如何?”
文天祥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却深邃地看向赵炳炎,缓缓道:“老夫走这一趟无妨,只是须得赵指挥使陪同前往。小友机智善断,有你在侧,老夫心中踏实。不知小友可愿屈就?”
这一声“小友”叫得亲切自然,却非比寻常,瞬间将赵炳炎从寻常武将的地位,抬升到了可与宰执重臣平等论交的层面,引得在场诸公先是一愣,随即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纷纷哈哈大笑,殿内气氛一时颇为微妙。
赵炳炎心下凛然,知这是重任更是试探,立即离席,躬身恭谨施礼,沉声道:“末将尊令。”
就在此时,端坐于上首尊位的太后杨淑妃,轻启朱唇,发话了。
她面含淡淡笑意,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自崖山沧海一战,我等死里逃生,漂泊辗转至今,终得喘息之机。诸位爱卿护驾、谋划、征战,皆有不世之功,朝廷岂能忘怀?自当论功行赏,以彰忠义。尤其近卫军指挥使赵炳炎,献策智取,居功至伟。哀家思之,当赐予武德大夫、骠骑将军之勋阶,另赏金帛……”
太后语声不高,但每一句封赏都清晰有力地回荡在厅堂之中。
赵炳炎闻得那一连串厚重勋号官爵加诸己身,只觉头皮阵阵发麻,寒意陡生。
几乎与此同时,原本还有些许低语的大厅骤然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他身上。
他不及多想,慌忙出列,深深俯首,语声恳切而坚决,连连推辞:“太后恩典,天高地厚!然朝廷仍在危难之际,鞑虏未灭,神州未复。末将所献不过区小策,赖将士用命、右相与大将军洪福方得侥幸,安敢借此微末寸功受此厚赏?恳请太后收回成命。”
太后脸上泛起一抹微红,似乎是被赵炳炎方才的坚决推辞触动,又或许是想起了海上的惊险。
她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言:“此事不必多说了。于朝廷而言,救驾、护持大臣乃是臣子本分;然于哀家个人,右相与哀家性命得以保全,这便是泼天也似的大功劳。朝廷若对此等功绩视若无睹,岂非成了刻薄寡恩、不辨忠奸之地?”
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目光扫过殿内诸臣,既是对赵炳炎说,也是在向所有人表明朝廷的态度。“朝廷断不能做此等无视功臣、冷酷无情之事。至于其他诸位臣工,一路护持、尽忠职守,皆有功在身。具体封赏名录与等次,待右相与大将军详细核议后,再一并颁行授封。”
赵炳炎闻言,心知太后的决定已无可更改,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或别有心思。
他略微愣怔了一瞬,随即再次深深下拜,声音沉稳了许多:“微臣……叩谢太后天恩。”
这一愣,既有对太后如此坚持厚赏的意外,也夹杂着一丝如履薄冰的警醒——恩赏越重,瞩目越多,未来的担子与风险恐怕也越大。
呵呵,此事在旁观者眼中,可就耐人寻味了。
杨淑妃那脸上一闪而过的微红,以及这近乎破例的、单独且隆重的封赏,落在有心人如苏留义眼中,便被解读出了别样的意味。
他暗自忖度,太后莫不是真属意这年轻俊朗、又立下奇功的赵炳炎?
此念一生,一股混杂着嫉妒、不甘与自身功劳被轻忽的郁愤之火,便在他胸中无声熊熊燃起,灼得他心口发闷。
此次崖山海战,苏留义亦是死战不退,浑身浴血;后来护驾突围,更是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无论如何都是有功之臣!就算功劳确实不及赵炳炎那般耀眼,但他们这一批自临安一路跟随太后漂泊海上的老臣,那份历经生死、共患难的深厚情谊,难道是用冰冷的功劳簿就能简单衡量的吗?
要封赏,至少也应该将他们这些老臣与赵炳炎一并考量,同时颁赏,方显朝廷公允,不忘旧谊嘛!
殿内,诸位臣工神色各异,眼神交错间暗流涌动,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议论着太后的态度、赵炳炎的际遇以及未来的封赏,气氛微妙而紧绷。
片刻后,众人方各自怀揣心思,陆续散去。
次日清晨,赵炳炎便依命陪同身体犹虚的右丞相文天祥启程,前往遂溪公干。
马车在坑洼不平的官道上颠簸前行,文天祥虽面露倦色,精神却矍铄,他对身边这位年轻将领的好奇心,早已盖过了旅途的劳顿。
他指着赵炳炎身上那与众不同的行头——从材质特殊的衣物到某些精巧的随身物件——十分认真地打探其来历与原理。
赵炳炎对此早有准备,一律采用“拖”字诀,将源头一股脑儿地推给那位神秘的“诸葛先生”,总是以“此乃诸葛先生相赠”“其中玄机,末将亦不甚了了”“天机不可泄露”等话术来搪塞过去。
反而,他趁着文天祥询问的间隙,将话题引回现实,极为认真地与这位丞相分析起眼下敌我悬殊的形势、元军的动态与可能意图,并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见解:朝廷新遭大败,亟须喘息之机,当下首要之务是避敌锋芒,寻一安稳处彻底休整,同时广泛联络、发动散落在各地的忠义民军,积小胜为大胜,逐步扭转颓势。
文天祥一路垂目静听,不时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陷入长久的沉思。
赵炳炎的话语虽直白,却切中要害,其中关于发动民众、持久抗敌的思路,与他某些想法不谋而合,又提供了新的视角。
当晚,一行人抵达临时落脚的老虎寨。
赵炳炎见文天祥虽强撑着精神,眉宇间却满是疲惫,灯火映得他脸色愈发苍白,想起他在元军狱中受过的重刑,伤势远未痊愈,便忍不住上前劝道:“丞相,一路舟车劳顿,您伤势未愈,还请以玉体为重,早些安歇吧。”
将文天祥安顿好后,赵炳炎回到自己简陋的房中,和衣倒在床上,双眼闭上,看似假寐,实则全部心神已沉入意识深处,轻声呼唤着那与他命运相连的花粉精灵。
精灵几乎随唤随至,莹光微闪。
赵炳炎在意念中急切地询问道:“我记得,我那空间里,好像……还存着一门大炮?”
精灵的回应清晰而肯定:“有的,主人。是一门苏制一百五十二毫米口径加农炮,配套的高爆弹与***共计一百发,保存状态完好。”
得到这个确切的答案,赵炳炎心中顿时大定,甚至涌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有了这门重炮与充足的炮弹,接下来的诸多谋划,便都有了底气。
这是一门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东线战场上经受过血与火考验的苏制重型攻坚利器。它那修长的炮管赋予炮弹极高的初速,一百五十二毫米口径的粗壮身管更是力量的象征。
其发射的高爆弹足以将坚固的钢筋混凝土|工事炸成齑粉,而专用的***头,就像S系5级火炮SU-122A配备的***一样,最大穿深可达110毫米,能轻松撕开一百多毫米厚的均质钢甲。这类***是典型的动能弹,依靠弹丸强度、重量和速度穿透装甲,采用钢合金、贫铀合金等制成,强度极高,初速高、直射距离远、射击精度高、穿透能力强、后效好,主要用于对付坦克等装甲目标和坚固工事。在那个烽火连天的时代,它曾是无数德军堡垒与坦克的梦魇。
相比之下,眼前这座由厚重铁皮包裹、内里不过是寻常硬木结构的城门,在如此骇人的毁灭力量面前,简直如同孩童的玩具一般不堪一击,说是不堪一击都算是高估了它。
这次,他赵炳炎决意不再玩弄那些小打小闹的把戏,而是要上演一场真正惊天动地的硬仗。
他计划将这钢铁巨兽直接推至阵前,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将元军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城门连同其守军的信心,一并轰上天去。
他几乎能预见那震撼的一幕:震耳欲聋的怒吼撕裂空气,炽热的火球在城门处绽放,木屑与铁皮化为漫天飞舞的残骸,而城墙后的元兵,恐怕会瞬间被这超越时代的雷霆之威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与此同时,仅仅一墙之隔的房间里,气氛却凝重而微妙。虞英龙与文天祥相对而坐,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曳。
虞英龙搓了搓手,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与羞愧,再次开口:“丞相连日奔波,为国操劳,罪臣……罪臣这般身份之人,竟还与丞相同处一室,共沐烛光,实在是……心中万分惶恐,愧怍难当啊。”他垂下眼帘,不敢直视文天祥。
他的祖上,是当年威震天下、精忠报国的抗金英雄,那份彪炳史册的功勋与荣耀,堪称天高地厚。
可这份沉甸甸的忠烈血脉,传到他这一代,却蒙上了难以洗刷的污点——他竟屈服于元军的铁蹄,背弃了先祖的誓言,成了人人唾骂的降臣与叛徒。这重负日夜啃噬着他的内心。
文天祥端坐着,面容肃穆,语气浸着寒冰,冷硬如铁:“人各有志,道路自选。虞知事当年之举,或许亦是出于保全一方百姓生灵的考量,是时势逼迫下的不得已。又能怪谁呢?终究是朝廷自身羸弱衰败,才致山河破碎至此境地。”
他话锋微转,语调却未显暖意,“如今朝廷漂泊海上,正处生死存亡之际。皇上胸怀宽广,有包容万象之仁德,对于愿意回头效力者,皆予以接纳,这确是天下万民之福泽。”
虞英龙闻言,身体稍稍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试探与难以置信:“近日军中私下流传,说那元军名将张洪范所部,以及李恒的大军,已在南边被骠骑大将军……尽数歼灭。这传闻惊世骇俗,不知……可是确有其事?”
他目光闪烁,既渴望证实,又害怕这消息太过虚幻。
文天祥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与有荣焉的感慨,语气变得肯定而充满赞叹:“千真万确!此事已有多方验证。虞知事初闻或许觉得犹如天方夜谭,但事实便是如此。赵指挥使不仅武功超凡入圣,更难得的是,他深谙韬略,有经天纬地之才,乃是我辈中人。他得承先贤诸葛武侯之遗风真传,实乃天赐给我大宋的中流砥柱。有他辅佐皇上,我朝重振天威,绝非虚妄之谈!”
虞英龙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困惑与不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底最大的疑惑问出了口:“可是……可是下官也曾有幸与赵指挥使有过简短交谈,听其言谈,出口多是市井俚语,直白粗犷,行事风格更是……更是别具一格,与寻常儒将风度迥异。这……这实在不像是个熟读诗书、深谙礼法的读书人啊?”
这个问题仿佛触动了文天祥心中最深的痛楚与无奈。
他长长地喟叹一声,那叹息里满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悲凉:“饱读诗书,通晓礼法,便一定是好的,便一定靠得住吗?我大宋朝廷往日何尝缺少过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庙堂之上,衮衮诸公,哪个不是文章锦绣?可烽火一起,山河变色之际,其中又有多少人,转头便将对圣贤书的敬畏抛诸脑后,迫不及待地改换门庭,投到了鞑子的麾下,反过来帮着异族践踏我华夏文明?”
这一番话,如一块沉重的巨石砸入寒潭,旋即被沉默的深渊吞噬。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尴尬与沉重的气氛几乎凝结成了实体,压在两人的肩头,让他们都失去了继续交谈的欲望与勇气,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任由寂静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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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本章2023-11-23 09:59 发表于 x1.da-bu-liu.com 风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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