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7章 村里有小芳

此时风已停，雨也住了，天地间仿佛被这场雨洗涤过一般，透着一种冰冷的宁静。

赵炳炎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小区，下意识地朝右边那条熟悉的街道望去——他记得那里，街角便利店旁边，静静地立着一台自动取款机。

那曾是他在这个城市里获取安全感与底气的一个小小据点。

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迅速走到了那台泛着冷光的取款机前。插卡，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密码，界面顺利跳转。

这一瞬间，他心底甚至掠过一丝可悲的庆幸：还好，英英并没有修改他的密码，这仿佛是他们之间残存的、最后一点可怜的信任纽带，尽管这纽带如今只通向一片荒漠。

他没有犹豫，直接点击了取款一千元。这个数字不多不少，足够他应付眼前的窘迫，支撑他找到下一步的落脚点。

然而，取款机屏幕毫无感情地弹出了提示：余额不足。赵炳炎愣住了，脑子“嗡”的一声，好像有根弦突然绷断。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一股冰冷的恐慌顺着脊椎爬上来。难道……难道那个女人，将他这些年省吃俭用、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那点银子，全都……花光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

他不死心，颤抖着手指，点选了查询余额。

屏幕闪烁，新的界面弹出，上面那个数字简单、清晰，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直刺入他的眼帘：余额：一元整。

“玛格逼的！”一句粗话几乎冲口而出，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满腔的苦涩在喉咙里翻滚。

够狠呐，真是够狠！

这不仅仅是背叛，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洗劫，是把他连根拔起，不留一丝活路的绝杀。她不但背弃了誓言，还将他在这座城市里赖以生存的最后一点资本全部卷走。

一个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出门两眼一抹黑的男人，该如何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立足？

饥饿、寒冷、无处栖身的恐惧感，第一次如此真实而具体地包围了他。

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赵炳炎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背靠着取款机旁冰冷粗糙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瘫软在墙角。

他把头埋进臂弯里，大脑一片混乱，只剩下一个核心问题在疯狂盘旋：现在，我该怎么办？

街上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先后有两个年轻人走进来，看样子是想取钱，但一眼瞥见墙角这个衣衫不整、蜷缩着身体、浑身散发着颓丧与危险气息的男人，都是吓得身子一哆嗦，立刻拔腿就跑，头也不敢回。

他们大概把他当成了守株待兔、准备抢劫的亡命之徒。

赵炳炎抬起眼，看着他们逃窜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无奈的苦笑。这世道，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竟稀薄至此，而他，如今就是那个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危险源”。

哎，他在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

城市套路深，还是回农村吧。至少在那里，泥土是熟悉的，空气是熟悉的，哪怕贫穷，也带着一丝能让人喘息的乡野气息。

好在他的家乡蜀州鸡冠山下的青杠镇并不算遥远，这成了他黑暗困境中唯一可见的、微弱的光亮。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迅速生根。打定主意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马路边，伸出了手。

很快，一辆亮着“空车”红灯的出租车减速停在他面前。他拉开车门，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迅速坐了进去。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打量着他，带着职业性的警惕问道：“师傅，去哪里？”

赵炳炎报出目的地：“去蜀州，鸡冠山那边。”

司机一听，脸色立刻变了，连忙摆手，语气也变得闪烁：“哎哟，大哥，实在不好意思啊，我这……我这马上要交班啦，跑不了那么远的路，您看……”

赵炳炎知道这是托词，他沉默了一下，掏出自己的士兵证和身份证，一一递到前面，声音干涩但尽量诚恳：“师傅，你看，我不是坏人。到家之后，我给你双倍的车费，绝不赖账。”

司机见他赖在车上不肯下去，犹豫着接过证件，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又对比了一下赵炳炎本人，确认无误后，脸上的为难之色更重了。

他咂咂嘴，说道：“兄弟，不是我不信你。那路太偏了，我这半夜三更地跑过去，回来肯定是空车，油钱过路费都亏本……这样，你要是真要去，五百块，少一分都不行，而且得现付。”

这几乎是狮子大开口了。

但赵炳炎此刻只想立刻、马上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城市，钱？他身无分文，但未来的承诺可以随便许。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爽快地答应：“行，五百就五百，到了家给你。”

司机显然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反而更不安了。

他转过身，掏出手机，对着赵炳炎的脸“咔嚓”拍了一张，又把那两本证件也仔细拍了照，嘴里念叨着：“留个证据，留个证据……我可没逼你啊，咱们说好的。”

他把照片发给了某个同事或家人，这才像是完成了一套必要的安全流程，终于发动了汽车，朝着蜀州的方向驶去。

车子汇入夜间的车流，赵炳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那些璀璨的光点此刻与他毫无关系。

他想不到，自己竟会沦落到需要被人像防贼一样拍照取证的地步，一股混合着羞耻、愤懑和极度疲倦的郁闷堵在胸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颓然倒在略显破旧的后座椅子上，闭上眼睛，试图小歇片刻，但脑海中的纷乱思绪却一刻不停。

与此同时，遥远的北方，华夏帝都。

超维度实验室里，灯光常年惨白。实验失败后的调查整顿期让这里陷入了长达两个月的低气压，大部分工作近乎停顿。

美女主任坐在主控台前，百无聊赖地滑动着鼠标，浏览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信息。她旁边的座位上，一位年轻的小帅哥助理也在对着屏幕发呆，值班时光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闷。

突然，控制台上，那台负责接收特殊信号的机器毫无征兆地发出了急促的“滴滴、滴滴”的警报声！

声音尖锐，打破了实验室的死寂。

美女主任一愣，疑惑地皱起眉头，迅速移动鼠标检索警报来源。她的目光在复杂的监控界面上快速搜寻，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猛地，她的动作僵住了，眼睛死死盯住其中一个突然开始疯狂滚动的信息流窗口——那是一连串来自“花粉精灵”发送的红色加密信息，标记为最高优先级！

信息量庞大得惊人，如同决堤的洪水，不断刷新、滚屏，几乎要挤爆接收缓冲区。

美女主任惊呆了，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这……这怎么可能？

旁边的帅哥助理也被警报惊动，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呆滞瞬间被狂喜取代，激动地指着屏幕，声音都变了调：“老大！快看！赶快报告啊！是赵炳炎！赵炳炎的生命信号出现了！定位就在蜀州！咱们的实验……成功啦！真的成功了！”

女主任被他的喊声惊醒，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她强压住颤抖，用鼠标迅速点开几条关键信息进行确认，当那些独一无二的生理特征码和时空波动残影数据清晰无误地呈现在眼前时，巨大的惊喜和不敢置信的冲击让她浑身发软。

她猛地抓起操作台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因为过于激动，手指几次滑过按键才终于拨通，她对着话筒，用变了调的声音兴奋地大喊：“接一零一！快！接一零一！”

电话几乎是被瞬间接起的，那边传来一个低沉而沉稳的男声：“谁？”女主任双手紧紧握住电话，指节发白，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抖：“报告首长！回来了！他回来了！我老公……不，赵炳炎！实验成功啦！”

电话那头显然被这没头没脑、语无伦次的话弄得怔住了，沉默了一瞬，那个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安抚的力度：“别急，慢慢讲，说清楚。”

冰冷的听筒触感和对方镇定的语气像一盆冷水，让女主任发热的头脑骤然清醒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尽可能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大声汇报：“报告首长！超维度实验体赵炳炎已确认回归，生命体征稳定，当前定位在四川蜀州区域。重复，超维度穿越实验，成功！”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大约只有两三秒钟，但在这头等待的人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随即，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了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晓得了。立即执行一号预案，全面封锁消息，研究所进入最高保密状态，所有知情人员重申并严格执行保密纪律，等待下一步指示。”

“是！坚决执行命令！”女主任挺直腰板，对着电话大声回答。

挂断电话的瞬间，她的脑海中仿佛自动浮现出那一整套严密到极致的保密条例条文。

她转过身，脸上激动的红潮尚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变得锐利而严肃，她对还处在兴奋中的小帅哥助理招招手，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你过来。听着，记住，今天，此刻，在这个实验室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你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听到。明白吗？”

小帅哥助理立刻收敛了所有表情，站直身体，肃然立正，用同样压低但坚决的声音回答：“是，主任！今天一切正常，什么都没发生。”

实验室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机器运转的低微嗡鸣，但空气中，一种无形的、紧绷的气氛已然弥漫开来。

视线转回蓉城蜀州。赵炳炎乘坐的那辆出租车，已经飞驰着出了市区，驶上了通往鸡冠山的省道。

夜色如墨，路灯稀疏，两旁的田野和山林影影绰绰。

出租车司机双手紧握方向盘，看似专注路况，实则心神不宁。他时不时地，就会飞快地透过后视镜，偷偷瞄一眼后座那个沉默的乘客，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探究。

赵炳炎闭着眼，但并未睡着，司机这些小动作他都能感觉到。他忽然睁开眼，正好对上了后视镜里司机慌忙移开的视线。

他不由得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疲惫和自嘲，他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空洞：“放心开你的车吧，大哥。我不是坏人，真的。顶多……顶多算个死过一次的废人，没什么好怕的。”

他本意是想安慰对方，缓和一下气氛，谁知这话听在本就疑神疑鬼的司机耳朵里，更是平添了几分诡异和惊悚。

“死过一次”？

这是什么意思？

司机心里那面鼓敲得更响了，七上八下，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他不敢再搭话，只是把车开得更加小心谨慎，仿佛运送的不是乘客，而是一枚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汽车颠簸着，终于驶入了青杠镇的地界。街道狭窄，两旁是低矮的房屋，大部分已经熄灯，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窗。

赵炳炎看着窗外熟悉的景物，心中五味杂陈。他开口对司机说：“别停，继续往前开，大概再走一公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依言向前。

原来，赵炳炎之前只说去鸡冠山，并未透露最终的具体地点，他的目的地，是镇子边缘那所他曾经读过书的小学校。

司机极不情愿地嘟囔着，慢吞吞地将车朝前挪动，终于磨蹭到了路边那所沉寂的小学校门前。

学校里没有一丝人声，只有一片沉甸甸的黑暗，像墨汁泼洒在破旧的校舍上，连个轮廓都看不真切。

赵炳炎伸手就要去拉车门，司机眼疾手快，一把锁死了车门，粗声粗气地喝道：“慢着！车钱呢？先给钱再下车！”

赵炳炎转过身，脸上堆起无奈的笑，两手朝空中一摊，说道：“哎呀，瞧我这记性！忘了告诉大哥您了，兄弟我这趟出来匆忙，身上一个子儿也没带。要不这样，我把这身行头脱下来抵给您，这可是大明星朴教授穿的名牌货，正经好东西！”

出租车司机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要这身不顶吃不顶喝的衣裳有屁用啊！

顿时破口大骂，指着赵炳炎的鼻子，说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大骗子，专门坑蒙拐骗，今天不给钱就别想走。

正吵嚷间，赵炳炎眼尖，瞥见学校那黑黢黢的走廊深处，似乎透出后边宿舍区的一丝微弱光亮，像暗夜里的萤火。

他心头一动，连忙安抚司机：“大哥您别急，千万别急！你看，那儿有光，肯定是学校老师还没睡。您让我进去，我去找认识的老师借，一准儿把钱给您送来，行不？”

司机将信将疑，又怕他这一去就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索性也推门下了车，跟着来到校门口，扯开嗓子更大声地吵嚷叫骂起来，想把学校里的人惊动出来，好给他评评理，主持个公道。

这喧闹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赵炳炎心里“咯噔”一下，这可是回到自己家乡的地界了啊，左邻右舍的都住得不远，万一被熟人听见，晓得他赵炳炎大半夜赖账闹事，这脸可就丢到姥姥家了。

情急之下，他“嗖”地一个箭步窜上去，手臂如铁钳般一把摁住司机的肩膀，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压低声音，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狠劲警告道：“闭嘴！不许再嚎！再嚎一声，老子真对你不客气了！”

司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迅猛动作和凶狠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骨头都软了半截，立刻噤若寒蝉，连连点头表示服软。

见他老实了，赵炳炎才松开手，换了副苦口婆心的腔调，解释道：“大哥，我真不是骗子。我是刚执行完任务回来，身上啥都没带，这半夜三更的，荒郊野外，你让我上哪儿变钱去？你行行好，容我进去试试，就在学校后边那宿舍，我看有灯亮着，说不定就有我认识的老师在。我保证，借到钱立马出来给你，一分不少！”

司机看他话说得诚恳，动作又着实骇人，自己势单力薄，在这陌生山镇上也不敢真把他怎么样，只得自认倒霉，哭丧着脸摆摆手，连声说道：“唉，算我倒霉，算我倒霉！你去，你快去快回！”

得了许可，赵炳炎松了口气，身手敏捷地单手一撑，便轻松翻过了那并不算高的学校围墙，像只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朝着后院灯光的方向摸去。

今天正好是周五，学校放了假，偌大的校园和后边几排教师宿舍都空荡荡的，黑漆漆的，只有尽头一间屋子的窗户，透出橘黄色的一小团温暖光芒。他屏住呼吸，慢慢凑到那扇亮灯的窗户底下，微微直起身子朝里窥视。

只见屋里一个体态纤细、模样端庄的瘦小姑娘，正独自坐在写字桌前，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木雕人偶，翻来覆去地仔细把玩着，神情专注又似乎带着几分落寞。

赵炳炎贴着冰凉的玻璃，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咦，这眉眼，这身形……不就是村里那个总跟在他屁股后头跑的小芳嘛！

几年不见，小芳都长成大姑娘，还当上教师啦？

他心头一热，对着窗户，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屋里的小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浑身一颤，像受惊的小鹿，慌忙把小木人紧紧抱在怀里，警惕地向后退了两步，颤声问：“谁？谁在外面？”

赵炳炎这才把脸凑近窗玻璃，用记忆中儿时最亲热的语调喊道：“小芳，是我呀！赵炳炎，你炳炎哥回来啦！”

小姑娘先是一愣，脸上瞬间绽开难以置信的惊喜之色，眼睛都亮了起来，但旋即又被浓浓的疑惑覆盖。

她迟疑地、轻轻走近窗户，隔着玻璃仔细打量，疑惑地问：“真……真是炳炎哥？可……可队伍上早就来过人，他们说……说炳炎哥你在执行任务时失踪了，一直没信儿……”

赵炳炎心里五味杂陈，尽量用最地道的家乡话说道：“妹子，这事说来话长，一言难尽。哥是从蓉城打的回来的，身上半毛钱都没带，被司机堵门口了。好妹子，你先借哥五百块钱应应急，行不？让哥先去把车钱结了。”

小芳没有立刻答应，她小心地打开了门外走廊上那盏昏暗的路灯，然后关掉了自己寝室里明亮的灯光。就着走廊投进来的微弱光线，她再次贴近窗户，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凝视着窗外那张熟悉又略带风霜的脸。

是他！果然是她朝思暮想、日夜挂念的炳炎哥！不是什么幻影，也不是做梦！

巨大的喜悦冲垮了所有疑虑，她立刻转身，“哗啦”一声拉开房门冲了出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下子扑进赵炳炎的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肩膀一抽一抽地，开始低声哭泣起来。

赵炳炎被这热情的拥抱弄得有些无措，只能轻轻回搂住她单薄的肩膀，放缓了声音问：“好好的嘛，这是咋啦？哭啥呢？”

小芳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抽抽噎噎地给他讲：“镇上……镇上很多人都那么说，说‘失踪’其实就是死了，回不来了……他们都传，说炳炎哥你早就……早就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啊……我……我都不敢信，又怕是真的……”

赵炳炎听得心头一酸，用力拍了拍她的背，故作轻松地笑道：“傻妹子，你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嘛！别哭了，快，先借我钱，那出租车司机还在大门口等着呢，再不去，人家真以为我是个无赖耍流氓，要喊人来抓我了。”

小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用手背抹了抹眼泪，使劲点头：“嗯！哥你等着！”她转身跑回屋里，窸窸窣窣地一阵翻找，很快拿着钱出来，还顺手带了一支老旧的手电筒。

她拧亮手电，一束光柱划破黑暗，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挽住赵炳炎的胳膊，两人一起匆匆朝校门口走去。

学校大门口，那台出租车果然还孤零零地停在那里，两个明晃晃的车头灯像野兽的眼睛，刺破了夜的帷幕，连发动机都一直没熄火，发出低沉的轰鸣。

看来那司机是胆小得紧，八成是害怕这深山野岭、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万一蹦出几个不讲道理的山里汉子找他麻烦，自己可要吃不了兜着走，所以早就打定了主意，一旦看见苗头不对，立刻一脚油门逃之夭夭。

小芳和赵炳炎来到大门前，扬起清脆的嗓音朝车里喊：“师傅呀！让您久等啦，来来来，给您钱！我家炳炎哥可不是什么坏人，他是我们山里出去的大英雄，是保卫国家的功臣呢！”

司机听到是个清脆的姑娘声音，语气又这么和善客气，一直悬着的心顿时放下大半。

他这才敢推开车门下来，接过小芳递来的钱，就着车灯的光，仔细地数了两遍，分文不差赵炳炎也上前一步，诚恳地抱了抱拳，说道：“师傅，这一路辛苦您了！刚才情急之下，多有得罪，是我赵炳炎的不是，还请师傅您大人大量，多多原谅。”

司机把钱稳妥地揣进贴身的衣兜里，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连连摆手：“好说，好说！没事了就好！那我走啦，走啦！”

说完，他麻利地钻进驾驶室，发动车子，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轻微声响，一溜烟便驶入了茫茫夜色，转眼不见了踪影。

喧闹退去，尘埃落定，昏暗路灯笼罩下的青杠镇小学校，此刻就只剩下小芳和赵炳炎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沉默了一会儿，赵炳炎叹了口气，把英英跟着朴教授跑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小芳听。

末了，他有些疲惫也有些落寞地说：“妹子，哥现在……算是没地方可去了。这天也晚了，你看，能不能让哥在学校里将就过一夜？”小芳一听，不但没有嫌弃，脸上反而露出毫不掩饰的欢喜。

她立刻亲热地重新挽起赵炳炎的胳膊，声音里带着雀跃：“当然行！哥，学校里现在就我一个人住，平时晚上可害怕呢。有哥在，我今晚一定能睡得特别踏实！”

两人一边低声说着话，一边沿着熟悉的石板路往回走。

微弱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回到那间亮着橘色灯光的宿舍，小芳反手关上了门，却没有再去开灯。

黑暗中，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一次猛地扑上来，将赵炳炎紧紧抱住，手臂环得那样用力，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不见。

她把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泪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衣襟，抽泣着，断断续续地倾诉：“哥……你不知道……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听说你不见了，我就像丢了魂儿似的，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今晚，今晚你既然回来了，就无论如何也不要再走了……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们……我们就做夫妻，好不好？”

她一边带着哭腔诉说，一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始有些笨拙而急切地动手去扯他外套的扣子。

仙人板板呐！

赵炳炎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幸福——或者说是一种强烈而复杂的情感冲击——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不容抗拒。

儿时那个流着鼻涕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尾巴，如今竟已出落得这般深情款款，并且如追慕星辰般，把自己视为她心中唯一神圣的偶像。

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奔波疲惫、遭遇背叛的酸楚、对前途的迷茫，在这毫无保留的炽热爱意面前，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闸口。

悲喜交加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压抑。他不再犹豫，猛地低下头，近乎狂野地吻了下去。同时手臂一用力，便将轻盈的小芳整个打横抱起，疾步朝着灯光昏黄的内室走去。

那张属于小芳的单人小婚床，很快便承载了另一份重量，开始欢快地、富有节奏地发出连续的声响，应和着窗外渐起的微风，在这静谧的深山校园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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