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蜀州的江市长和青杠镇的赵镇长一前一后走进了小芳简陋的小客厅。
江市长步履沉稳,面带和煦的笑容,赵镇长则略后半步,神情恭敬中带着几分小镇干部特有的朴实与局促。
景副思令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他指着身旁气宇轩昂的赵炳炎,语气郑重而又不失亲切地讲:“江市长,赵镇长,我们的这位同志,那可是为国家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眼瞅着就要办仪式了,可这结婚证还没着落,在咱们青杠镇也还没有个像样的婚房。情况特殊,时间紧迫,市长你看,能不能特事特办,想个周全的法子?”
江市长其实早在来的路上,就已将赵炳炎的简略情况了解了个七七八八,知晓他在部队里原本只是个少校。
此刻,他目光敏锐地落在赵炳炎身上那套笔挺崭新、将星熠熠的少将军服上,心中立刻雪亮:若无破天之功,绝无可能获得如此火箭般的擢升,也不可能有副思令亲自到这穷山沟来主持婚礼。
于是,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爽朗,声音洪亮地接过话头:“景副思令这话就见外了,拥军优属,支持功臣,本就是我们地方应尽的职责!我看这般安排最为妥当——今日便现场办公!我即刻通知民政部门同志,携设备与公章火速赶来,为赵将军与夫人现场办理结婚登记,当场办妥相关手续!”
他略一停顿,目光转向身旁的赵镇长,询问道:“至于婚房,这是安家立业的根本,不能马虎。赵镇长,咱们镇上有没有现成的、条件合适的房子?先解决燃眉之急。”
赵镇长闻言,连忙上前一步,带着汇报工作的诚恳语气说:“市长,副思令,赵将军,咱们镇子东头,小公园边上的‘翠微居’,环境清幽,闹中取静。那里有一套联排别墅,原是为我市邀请的农学专家下乡考察预留的临时居所,面积虽不算阔绰,但格局方正,温馨实用。最关键的是,上个月刚彻底做完内部装修,家具电器都是全新的,可以直接拎包入住。我看,给赵将军和新婚夫人暂时安家,是再合适不过了。”
江市长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征询地看向景副思令,态度诚恳地说:“景副思令,您看这样安排如何?我市就以支持国防、慰问功臣的名义,特批将这套‘翠微居’的别墅,赠与赵将军夫妇使用,权当是我们地方上的一片心意,也是落实拥军政策的具体体现。一切手续从简从快,咱们今天就把它定下来!”
景副思令此番前来,心中盘算的正是这般解决之道,眼见江市长如此雷厉风行、安排妥帖,不禁心怀大畅。
他用力拍了拍江市长的胳膊,开怀大笑起来:“好!太好了!江市长真是急我们所急,想我们所想,办事干脆利落!我代表队伍上,多谢地方政府的鼎力支持!这份情谊,我们记下了!”
如此一番高效务实的现场协调之后,赵炳炎的婚事得以迅速、隆重地展开。
镇上派出的专人火速驱车,将赵炳炎那还蒙在鼓里、一脸茫然的母亲和大姐从村里接到了镇上的聚贤庄。
一时间,这古朴的庄园张灯结彩,喜气盈门。简单的仪式过后,便是热闹非凡的婚宴。队伍上的领导和地方上的干部轮番上前,举杯向这对新人敬酒,祝福的话语真挚而热烈。
景副思令和江市长更是带头起身,说了不少勉励与祝贺的言辞。酒过三巡,这场兼具效率与温情的婚礼便算礼成。
到了下午,赵炳炎携着新娘小芳,在众人簇拥下来到翠微居。
只见别墅门口早已贴上了醒目的大红双喜字,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喜庆。
推门进去,屋内窗明几净,地板光可鉴人,崭新的家具摆放得井井有条,空气中还隐隐飘散着一丝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木漆与纺织品的清香,显然是被精心收拾布置过。
赵炳炎的母亲,这位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妇人,何时见过这般光景?
她紧紧攥着儿子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发颤,眼睛里缠绞着翻涌的喜悦与沉底的惶惑。
她仰头看着穿着笔挺军装、比记忆中更加高大挺拔的儿子,声音都有些发颤:“老二呐……你给娘说说,这……这到底是咋了?娘这心里头,咋就这么不踏实呢?欢喜是欢喜,可总觉得……像踩着棉花,像是在做梦哩!”
赵炳炎心里头一阵酸涩,反手攥住母亲粗糙的手,尽量让语气放得平静又肯定:“娘,不是梦,都是真的。您儿子有出息了,组织上给的荣誉,地方上给的照顾,都是实实在在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神情转为严肃:“不过,娘,儿子在队伍里做的事,那是顶天的机密,上头有铁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您和老姐,可得千万把住自己的嘴巴,对谁都不能提,就当寻常日子过,记住了吗?”
旁边站着的大姐,是个比母亲更胆怯、更老实的乡下妇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也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此刻她只觉得心像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乱跳,望着弟弟沉肃的脸,听着那带着不容置疑的嘱咐,除了一个劲儿地“嗯、嗯”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絮,再也发不出别的声音,双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角,指节都攥得发白。
赵炳炎又转向大姐,安排起家事:“大姐,跳伞塔那边原来买的那套婚房,我不要了,手续你去帮着处理掉。以后,老妈就和小芳一起住在这翠微居,相互有个照应。等安稳下来,咱们一家人都慢慢搬到镇上来住,日子总能越过越好。”
新媳妇小芳此刻已迅速进入了角色,她亲昵地挽住婆婆的胳膊,脸上洋溢着明快而可靠的笑容,对赵炳炎保证道:“炳炎,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家里有我呢,我一定把咱妈照顾得妥妥帖帖的,让她吃好、睡好、心情好,你就安心在队伍上工作,不用牵挂家里。”
赵炳炎望着母亲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容和妻子年轻却透着坚毅的脸庞,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在肩头。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家里安顿好,我也就能放心走了。队伍上有纪律,任务也紧,我在家里……恐怕待不了多久。”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别墅的门被轻轻敲响,他的随身秘书推门进来,站得笔直,恭敬地询问:“首长,景副思令那边让我来请示,我们何时启程返回基地?”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赵炳炎的目光缓缓扫过母亲瞬间泛红的眼眶,扫过妻子强作镇定的脸,再扫过怯生生的大姐,心中那架天平左右摇摆。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用了一种商量的,甚至带着点犹豫的缓慢语调说:“就……明日吧。明日九点出发,你看……行不?”
秘书立即颔首:“是,首长!我立刻向景副思令报告,并做好出发准备。”说完,他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他这边刚走,那边,一直强忍着的母亲,眼泪到底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擦着,可泪水却越擦越多。
“我儿……我儿啊……娘好不容易才看见你,看见你全须全尾、活蹦乱跳地站在跟前……这酒席的热乎气还没散呢,咋就……咋就又要走了哇……下一次见面,还不晓得要等到牛年马月……娘这心里头,怕啊……”那声音里的哽咽与绝望,像一根细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赵炳炎沉默了。
他喉头狠狠滚动了几下,千言万语像浸了水的棉絮堵在胸口,张了张嘴,却连一句软和的安慰话也挤不出来。任何言语在母亲真实的恐惧与不舍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默默地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亲手用冰箱里现有的食材,做了几样清淡可口的家常小菜。
一顿饭,吃得安静而缓慢,每个人都食不知味,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饭后,母亲和大姐被小芳劝着早早去客房休息了。
赵炳炎也回到了二楼那间被布置成婚房的主卧。红烛高照,被褥崭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馨香。
小芳似乎有意要冲散离别的愁云,她关上门,脸上的伤感立刻被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极度兴奋的光芒所取代。
她像一只撒欢的小鹿,又像发现巨大宝藏的女匪,欢呼一声便“恶狠狠”地扑进赵炳炎坏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博子,在他耳边又喜又叹地低语:“哈哈!我们这次可是大赚特赚啦!谁能想到,就花了五百块钱,竟然……竟然买回来一个活生生的少将丈夫!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馅饼砸头上了!”
说完,她也不等赵炳炎回应,便仰起脸,带着无尽的欢喜与热情,在他脸上啪啪啪地打啵,仿佛要借此驱散所有的不安,确认这份难以置信的幸福。
很快,在这新婚之夜的红色光晕里,两人身心交融,自然而然地沉浸在甜蜜而热烈的二人世界里。
蓉城的医院里,到处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冷冰冰的气味。英英和朴教授做完手术,此刻正各自躺在相邻的病床上,精疲力竭地休息。
身体上的不适倒是其次,那种挥之不去的羞耻感和荒谬感,如同看不见的浓雾,紧紧包裹着她。
昨夜的情景简直不堪回首:她正和朴教授在赵炳炎购置的婚房里浓情蜜意、正浓情蜜意、情到深处的紧要关头,窗帘缝隙里突然映入小丑般滑稽又可怖的赵炳炎的身影,吓得她魂飞魄散,全身肌肉瞬间发生剧烈的痉挛,竟意外卡住了朴教授。
两人痛呼连连,挣扎半晌也无济于事。
最后万般无奈,两人只能裹着大床单,一步一挪、姿势古怪地蹭到医院急诊室,在医生护士们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才求得解脱。
这经历,想想都让她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阵悦耳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病房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英英心里莫名一喜,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盼望着是朴教授温言软语的安慰,或是其他什么能驱散此刻晦气的好消息。
她连忙伸手从床头柜上抓过手机,满怀期待地看向屏幕——然而,那闪烁的来电显示,赫然是她娘的号码。
仿佛被戳破的气球,她所有的劲头一下子泄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烦躁。
她妈妈此刻打电话来,能有什么好事?多半又是絮絮叨叨那些家长里短、催婚逼嫁的老生常谈。
她有气无力地划开屏幕,把听筒凑到耳边。
果然,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她妈妈那熟悉而又焦灼的声音,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透着山雨欲来的急切。
她妈连基本的寒暄都省略了,开口就火急火燎地问:“英啊,你咋回事?妈咋听人说,你跟赵炳炎那孩子分啦?是不是真的?人家赵炳炎都结婚啦!办酒啦!新娘子就是咱们镇上的那个孤女,刘桂芳!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儿怎么都不跟家里吱一声?”
刘桂芳?英英的脑子因为麻药和疲惫还有些迷糊,她皱着眉,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平平无奇的名字。
哦,想起来了,不就是当年那个考上了大学,却因为家里穷得叮当响,实在凑不出学费,最后只能留在镇上小学当个代课教师的“灰姑娘”嘛。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她脑海里闪过: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低着头匆匆赶路。
就她?英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满是不屑的冷笑,对着话筒,用一种刻意拔高、显得轻佻又得意的腔调说:“妈,我当是谁呢。刘桂芳?不就是那个穷酸代课老师嘛。她嫁给赵炳炎?哈,那可真是‘天作之合’!一个要啥没啥的乡下丫头,配一个没家底、没奔头的退伍混子,可不就是天生一对嘛,谁也别嫌谁寒酸,凑在穷窝里抱团取暖呗。”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一股近乎报复的快感混着满心的炫耀,直把她的脑子冲得晕乎乎的。
她不等妈妈反驳,便急不可耐地、带着显摆的口吻继续道:“妈,您就别操心赵炳炎那摊烂泥了。你女儿我,马上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啦!我就要嫁给我们学校那位从韩国来的外籍朴教授了!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教授,风流倜傥,学识渊博,家门还是大财阀,比赵炳炎那种土包子强了一万倍不止!到时候啊,我就风风光光地带着您出国,住大房子,开豪车,让您也享享清福,过过那人上人的好日子,看镇上还有谁敢小瞧咱们家!”
她描绘着想象中的锦绣前程,仿佛已经看见了母亲惊喜交加的表情。
然而,电话那头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一听到“教授”二字,她妈妈非但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瞬间炸了,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怒气:“你个死丫头!你吃醋吃昏了头,把脑子也吃傻了吗?!还教授?教授个屁!咱这十里八乡下乡有点见识的人谁不知道?那话咋说的:‘教授教授,白天在讲台上是个人模人样的教授,晚上那就变成衣冠禽兽’专门仗着有点学问和身份,哄骗、祸害不懂事的女学生!这种人的话你能信?你妈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能看错人?”
母亲的话像一记闷棍,敲得英英有点发蒙。
但更猛的还在后头。
她妈喘了口气,语气更加激动,几乎是在吼了:“你还说人家赵炳炎是兵痞?我呸!你眼睛长到后脑勺上去啦?人家赵炳炎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是,他和小芳的婚礼办得是简单,没大摆筵席,可你知道是谁来主持的吗?是队伍上的大首长!亲自来的!这面子多大?还有,他们一家子,现在可是住进了镇里河边上那套‘翠微居’!我的傻闺女哎,那可是咱们青杠镇独一份、最气派的小别墅!以前镇领导想租都租不到!你这……你这不是睁眼瞎,活生生把送到手里的大金元宝当石头扔了,却去捡那看起来光鲜、内里早就烂透了的芝麻吗?你这是捡了芝麻,丢了大西瓜,亏到姥姥家啦!”
“轰”的一声,英英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
母亲那连珠炮似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她原先那套自以为是、满是优越感的认知之上。
翠微居?大首长主持婚礼?
这……这怎么可能?她彻底懵了,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压根儿没法消化这匪夷所思的信息。
啥?就她昨天亲眼看到的,那个穿着一身稀烂不合体、仿佛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旧衣服突然现身,后来窘迫到还要靠朴教授的西装外套才能勉强遮体出门的赵炳炎……竟然发了?
不是一般的发迹,是住进了镇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唯一别墅?
这转变也太戏剧性、太荒诞了吧!巨大的心理落差让她一时无法接受,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几乎喘不过气。
英英只觉得心里像被狂风搅过的浪涛,翻江倒海,堵得她胸口发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郁闷。
强烈的对比让她无地自容:自己和朴教授,昨天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两个滑稽的小丑,狼狈地裹着同一张皱巴巴的床单,迈着可笑又痛苦的螃蟹步,一步一挪地蹭进这间病房,那丢人劲儿,简直能顺着地心钻到太平洋底。
而那个被她鄙夷、被她轻易抛弃的赵炳炎,却几乎在同一时间,在青杠镇那个她曾经不屑一顾的小地方,和另一个她更瞧不上的“灰姑娘”刘桂芳,正幸福美满地举办婚礼,接受着众人的祝福,甚至还有大人物的见证,风光无限地住进了象征地位的别墅。
这对比太过鲜明,太过讽刺,简直像一个天大的、专门针对她的恶意玩笑,嘲笑着她的短视、她的愚蠢、她的虚荣。
不,不能就这么算了!一股混杂着不甘、嫉妒、愤怒的狠劲,裹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轰”地一下猛地冲上了英英的头顶。
赵炳炎那边是彻底没戏了,人家都结婚了,而且似乎混得远超她的想象,现在回头只能是自取其辱。
那么,眼前唯一的“出路”和“翻身资本”,不就只剩下身边这个朴教授了吗?对,必须死死抱住朴教授这根“歪果仁”的粗大腿!
只要嫁进朴家,成为教授夫人,顺利出国,一样可以光宗耀祖,把丢掉的面子百倍千倍地挣回来!到那时,谁还会记得医院里这尴尬的一幕?
大家只会羡慕她嫁得好,成了人上人!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冒头,便如疯长的藤蔓般牢牢缠住了她的思绪,迅速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上了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再也躺不住了,不能再在病床上耗着,必须立刻抓住朴教授巩固关系,甚至逼他给出承诺!
英英猛地转头,看向旁边那张空荡荡的病床——朴教授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她心里一惊,慌忙拿起手机,找到朴教授的号码,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
“嘟……嘟……嘟……”单调的等待音在寂静的病房里回响,一声,两声,三声……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电话响了许久,直到自动挂断,也无人接听。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悄然爬上心头。
英英咬咬牙,再次拨打,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依旧无人接听。她不肯放弃,像疯了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重拨,仿佛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接通,一定能听到那个让她安心的声音。
然而,现实给了她最冰冷的一击。
在不知第多少次拨打后,听筒里传来的不再是漫长的等待音,而是一个清晰、机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女声提示:“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他……他竟然关机了?”
英英攥着手机,难以置信地盯着听筒,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轰”地冲上头顶,又像是被冰水浇透,瞬间冻僵在四肢百骸。
最后一丝侥幸和希望被彻底碾碎。
愤怒、羞辱、恐慌,还有被彻底玩弄后的绝望,如同火山熔岩般在她胸腔里爆发。
这人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禽兽!
昨天还在床上甜言蜜语、信誓旦旦,这才过了多久?利用完了,出了丑,觉得麻烦上身了,就立刻想撇清关系,像扔垃圾一样把她丢掉不要了?!连句交代都没有,直接玩消失?!
她不能这样就算了!
绝不可能!她英英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付出了这么多,丢尽了脸面,到头来就想这样一脚踹开她?门都没有!一股蛮横的狠劲从心底窜起来,像烧红的铁条撑着她的脊梁,让她暂时忘了身体像散架似的虚弱和钻心的疼。
“嚯”地一下,英英猛地从病床上坐起,脸上交织着愤怒与决绝。
她看也不看手背上还在输液的针头,伸出另一只手,用尽全力,恶狠狠地两把扯掉!
针头带着血珠被粗暴地拽出,在手背上洇出一小片红痕,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窜到胳膊肘,可她此刻哪顾得上这些。
她呼啦啦一把掀开被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动作麻利地扒拉着自己那点可怜的随身物品——掉漆的旧手机、揉得皱巴巴的衣服、几张被汗水浸软的零钱。
她要立刻出院,马上就去追那个该死的朴教授!跑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揪出来!他必须为她所遭受的这一切,付出惨痛的代价!她一定要向他讨回一个公道,一个说法,哪怕是用最激烈、最不计后果的方式,哪怕拼上自己的一切!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炳炎便在温暖的家中醒来。
小芳早已起身,在厨房里为他精心烹制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面条筋道,汤头鲜美,上面还卧着一个圆润的荷包蛋。
这碗面不仅暖胃,更暖心,承载着妻子满满的牵挂与祝福。
赵炳炎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与眼眶泛红、依依不舍的小芳和家人们郑重道别后,便提起简单的行囊,步履坚定地直奔双流机场。
航班准时起飞,穿越云层,中午时分,他已风尘仆仆地抵达了位于首都的总部超维度实验室基地。
基地的规模与气势远超他的想象,直插云霄的建筑群在晨光里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每一扇紧闭的舱门、每一处精密的管线,都透露出前沿科技的神秘与威严。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总部的一零一首长竟然亲自出面,为他主持了一场简洁而隆重的欢迎会。
首长的平易近人与高度重视,让赵炳炎顿时感到受宠若惊,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自豪。
他没有任何犹豫,在会议上干脆利落地表态,坚决服从组织的一切安排,必将全力以赴做好本职工作,不负这份厚重的信任。
会议一结束,他甚至顾不上多做休整,下午便一头扎进了实验室,投入了紧张而充满未知的工作之中。
接待他的是超维度实验室的主任李晓霞,一位看上去十分干练利落的女性。她步履生风,语速明快,眼神锐利而透着沉稳的智慧。
她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向赵炳炎介绍了核心情况。
实验室正在推进一项绝密计划,其名称充满了古典武侠式的浪漫与奇想——“乾坤大挪移”。
李晓霞用了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来解释:“简单来说,其理想目标,就是希望像《倚天屠龙记》里的张无忌那样,真正实现物质或信息在特定维度间的瞬间腾挪与精准定位。”
“而我们实验室之所以在成千上万的候选人中选中了赵炳炎同志你,”李晓霞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看着他,“是因为经过严密评估,你各方面的身心素质都极为过硬。尤其是,我们了解到你一直是我们华为产品的忠实用户,钟爱华为手机和手表,至今都还在使用那款经典的Mate 9机型,对吧?”
赵炳炎闻言,不由得惊讶地点了点头,心中暗叹这实验室的准备工作细致得令人咋舌,竟对自己的喜好了如指掌。
看到他的反应,李晓霞脸上露出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神情,继续说道:“那是当然,我们的选拔从来都是基于海量数据和深度分析的。
但是,”她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任何前沿探索都伴随着不可预知的风险。没想到第一次真人联动实验,就发生了罕见的系统反跳事故,竟将你意外腾挪去了八百年前的南宋时空。加上后来行动中又出现了叛徒出卖的致命环节,导致整个实验室项目几近终止,遭受了重大挫折。过去这段时间,我们每一个环节都在进行痛苦的复盘与查漏补缺,可以说是如履薄冰。”
接着,李晓霞说明了此次召他回来的核心任务:“这次,赵将军需要配合完成的头等大事,就是请你将一直佩戴的那块特殊手表移交给实验室,我们需要对它进行一次全面、彻底的检测与系统升级。”
赵炳炎一听,觉得这似乎并不复杂,脱口而出:“这听起来倒是简单,我取下手表交给你们便是?”
他话音未落,手已经下意识地抬向手腕,要去解手表的表带。
“别动!”李晓霞立刻出声制止,语气急促而严厉。
她快步走近,压低了声音说:“赵炳炎同志,事情看似简单,但实际上,每一步都蕴藏着巨大的风险,堪称是在刀尖上跳舞。”
她详细解释道,这风险主要来自两个方面,或者说,是两道必须闯过的“鬼门关”。
第一,需要实验室的技术人员能安全手持这块手表开展离线技术处理;第二,技术处理的同时,还需对赵炳炎本人进行深度催眠,以此同步捕捉并稳定他与手表连接时产生的特殊脑波信息。
而最大的难题在于,那块手表早已不是一个普通的电子设备。
经过时空跳跃的激发与绑定,它已经进化成为一个具有高度自主意识的超级智能机器人,并且完成了唯一的认主程序。
一旦它脱离主人赵炳炎身体超过十米的绝对安全距离,其内置的终极防护协议便会即刻触发,启动不可逆转的自毁程序。
更可怕的是,这种自毁不仅会摧毁手表本身,其产生的能量反噬与信息链路断裂,还会直接危及与其生命信息深度绑定的主人赵炳炎的生命安全,后果不堪设想。
“玛德,”赵炳炎听完,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系统也太坑爹了,咋就设计得如此复杂凶险,简直是不给人留活路啊!”
就在这时,李晓霞忽然看着他,嘴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问道:“炳炎,刚才你心里是不是在埋怨,觉得这套系统挺坑人的,是吧?”
赵炳炎还没从惊愕里回过神来,嘴比脑子快,下意识就接道:“是呀,这系统咋就这么坑呢?一点都不人性化……”
话刚落音,他后脊梁骨突然一凉,意识到不对劲——以往,哪怕他只是在潜意识里对系统或花粉精灵嘀咕两句抱怨的话,那个小家伙都会立刻在他脑海里“怼”他几句或者闹着抗议,可刚才自己心里骂得这么大声,怎么半点儿动静都没有呢?
李晓霞脸上的得意劲儿更足了,她晃了晃手里那个模样类似平板终端的设备,笑得眉眼弯弯:“因为它刚才已经悄悄给我‘告状’啦。
忘了告诉你,这套让你又爱又恨的核心系统,其基础框架和认主逻辑,正是本宫我当年亲自带队设计的。”
她顿了顿,收敛了笑容,用一种极其认真,甚至带着几分决绝的口吻说:“所以,根据系统底层逻辑和目前所有的应急预案推演,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解决办法就是:咱俩必须结合,成为法律与系统共同认可的夫妻关系。只有这样,花粉精灵才会重新认证,将我们两人同时识别为它的‘共主’。届时,我就能以共主的身份,安全地拿着手表去实验室进行处理,同时,夫妻间特有的生命信息与脑波共鸣,也能完美解决你被催眠时脑波同步发送与稳定的难题。这是唯一能绕过自毁协议、又保障你生命安全的途径。”
赵炳炎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好半晌,他才像是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瞪圆了眼睛,一字一句,极其缓慢却又清晰地问:“李……李晓霞同志,请你清醒一点。我是赵炳炎,昨天,才刚刚在家里办完婚礼,结了婚。这种玩笑,可半分也不好笑,咱不能这么开玩笑!”
他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戏谑的痕迹,希望这只是一个过于惊世骇俗的测试。
然而,李晓霞的表情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反而更加凝重和认真。
她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无比坚定地说:“我没有开玩笑,这是经过总部最高层批准的技术方案预案。我们别无选择。而且,根据系统要求,即便是形式上的‘革命夫妻’,也需要双方真正做到一定程度的‘心心相印’,产生稳定的情感与信任链路,才能最终保证整个系统升级过程中的核心稳定,防止再次出现意外跳变或反噬。”
她特意强调了“革命夫妻”这个词,仿佛在赋予它某种超越寻常婚姻的特殊使命与含义。
赵炳炎听得头皮发麻,连连摆手,嘴里发出“唔唔唔”的声音,使劲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荒谬绝伦的建议:“不行不行,万万不可!这……这太离谱了!李主任,我们再想想,肯定还有其他办法的,对不对?我赵炳炎坑谁也不能坑你啊!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李晓霞却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执着,但语气依然不容置疑:“这是唯一的路径。我愿意。我个人对此没有任何异议。赵炳炎同志,你或许不明白,为了‘乾坤大挪移’这个项目,我把整个青春都耗在了实验室里,埋头苦干了整整十年。你看,”
她微微侧头,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自己鬓角的发丝,“这里,都已经开始冒出白头发了。你……别是因为看到了本姑娘头上这几根早生的华发,就开始嫌弃我年纪大了吧?”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属于年轻女子的、微不可察的忐忑,但随即又挺直了背脊,像是为了增强说服力般补充道:“郑重声明,本姑娘今年才二十八岁,正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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