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6章 猪骨头妙计

赵炳炎颔首示意，目光沉稳地扫过三人，沉声告知所需军装已尽数备妥，吩咐他们返回后务必整饬麾下人马，再按身高体格的在册记录逐一领取。

三人闻之，面上霎时绽出欣喜之色，相视间难掩振奋，当即拱手作揖，脚步轻快地退出营帐。

此时，帐外忽起动静，张世杰麾下亲卫径自掀帘而入，神色倨傲，言语间全无礼数，只硬邦邦通禀：大将军已然苏醒，特命赵指挥使前往中军大帐共议军机。

文天祥闻言，眉峰陡然蹙紧，当即扬声纠正：“赵指挥使早已受封汉王、摄政之尊，尔等岂能不知？入帐不先通禀，见面不行礼数，这是哪家的规矩？”

那三名亲兵乍听此训，皆是一怔，随即侧目冷睨了赵炳炎一眼，嘴角绷紧，草草抱拳一礼，便转身快步离去。

帐内气氛一时凝滞。

文天祥转向赵炳炎，语气凝重地告知：枢密使帐下至今仍有八百余骄悍之兵，始终抗拒整编调遣，终日无所事事，只在主帅大帐四周游荡窥伺，行事张扬，目无军纪，实在是嚣张跋扈。

赵炳炎心中透亮，深知那数百迟迟不肯接受整编的兵卒绝非等闲之辈。

这些人无一不是跟着张世杰从尸山血海里一路拼杀出来的，身上都带着百战余生的悍勇与骄狂，其凝聚起来的力量，绝对不可小视。

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沉稳地回应道：“无妨，有大将军在军中坐镇约束，料也生不出什么大的乱子。”

待孙虎臣与刘师勇二人领命离去后，文天祥转而提起另一桩心事，他眉头微锁，问道：“那周复和他手下那些弟兄，眼下又该如何安置？”

周复乃是文天祥的生死至交，自九洲江防线上毅然率部来归，本是满怀抗敌热忱。

可归附不过两月，麾下队伍便在辗转之中被打散，如今他只领着几百名如同惊弓之鸟、颠沛流离的兄弟来到这硇洲岛，前景渺茫，其心境已然灰暗沮丧到了极点。

赵炳炎的目光投向一旁神色萎靡的周复，语气诚恳而有力地说道：“周兄一心报国的赤诚，天地可鉴，我等无不钦佩。目下形势虽艰，却不可坠了志气。我意，不如将我与右相相身边的亲卫精锐尽数拨付于周兄营中，以此为基础，成立近卫军第三营。眼下军械固然短缺，长枪一时难以配齐，但军装与大刀尚可足用。何不先让弟兄们将大刀之术操练起来，把筋骨打熬结实，把士气重新凝聚？待日后装备充裕，便是一支可堪一战的劲旅。”

周复听罢，虽明了此乃眼下唯一可行之策，心中那股沉郁无力感却仍难消散，只得默然颔首。

文天祥见状，上前拍了拍周复的肩膀，温言宽慰道：“周兄但请宽心，汉王宅心仁厚，处事最为公道，绝不会亏待了真心为国效力的弟兄。”

赵炳炎当即留下五名亲卫听用，将其余亲信尽数点出，命他们即刻跟随周复前往营地。

文天祥亦毫不迟疑，将帐下所有护卫力量一并交托出去。

周复目睹两位上官如此推心置腹、倾力相助，胸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抱拳重重一礼，眼中恢复了些许神采，这才领着这批宝贵的种子兵员转身离去。

待周复走后，赵炳炎对文天祥说道：“此事已了，右相，我们这便动身，一起去拜会一下张大将军吧。”

彼时张世杰因伤痛昏睡未醒，杨淑妃权衡局势，已下旨将全军的指挥权暂时移交给了赵炳炎。

张世杰苏醒之后得知此事，心中顿时翻涌起一股巨大的憋闷与怒火——自己不过昏迷一场，醒来竟已军权旁落！

这口气教他如何咽得下？

盛怒之下，他当即遣身边最亲信的卫士去“请”赵炳炎前来中军大帐“理论”。

他的亲卫早已在帐外远处盯梢，此刻眼见赵炳炎与文天祥果真只带着寥寥随从迤逦而来，立刻闪身进帐，向倚在榻上的张世杰急声禀报：“大将军，那赵炳炎和文丞相来了！”

张世杰闻报，眼神骤然一紧，身体微微前倾，警惕地追问：“他们带了多少人马？”

那亲卫嘴角一撇，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神色，回话道：“二人胆子倒是不小，连同护卫随从拢共不过十人。大将军，”

他声音压低，带上了一丝狠戾的试探，“机不可失，要不要……趁机下手？”言罢，他还极其熟练地抬起右手，化掌为刀，在自己脖颈前凌厉地虚划而过，将一个充满杀意的动作做得形象无比。

张世杰只觉心头翻涌如潮，那念头却绝非是杀人夺权的狠绝。

然而，一层更深沉、更难消解的隐忧始终如影随形——只因他本是金人出身，这份来历宛如原罪，令他长久以来如履薄冰，无时无刻不提防着手下汉人臣子生异心、寻机发难。

同样，他也极度戒备着这位突然掌权、深得太后信任的汉王赵炳炎，唯恐对方要弄权术，将自己彻底架空。

是以，当他瞥见亲卫那抹脖子的狠戾手势、听闻这险恶建言时，心头猛地一悸，绝非心动，而是彻骨的惊惧。

他赶忙厉声喝止，语气急促而严厉：“打住！休得胡言！没有本帅的明确军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分毫！”

帐外，赵炳炎与文天祥已至中军大帐门前。

守卫兵士不敢怠慢，当即转身入帐通传。

赵炳炎与文天祥相视一眼，将随行的亲卫留在帐外，随即整肃衣冠，昂首挺胸，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入大帐之中。

只见张世杰已勉强从榻上支撑起身，远远地便朝着他们摇晃着不甚稳当的身子，抱拳拱手，深深作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虚弱与歉意：“咳咳……都是世杰这不争气的身子害的，竟劳动丞相与汉王大驾亲临，世杰实在是惭愧啊。”

赵炳炎脸上立刻绽开和煦的笑容，快步上前虚扶一下，口中说道：“大将军言重了。大将军为国事夙夜操劳，以致贵体欠安，此心此志，日月可鉴。倒是我等前来探视问候得迟了，还望大将军莫怪。”

文天祥亦在一旁附和，言出一番情真意切、分寸得当的慰勉之词。一时间，帐内气氛看似融洽，三人分宾主落座，兵士奉上清茶，似乎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探病与叙话。

略饮一口茶后，张世杰将茶盏轻轻放下，目光转向赵炳炎，终于切入正题，语气试探地问道：“汉王如今执掌军务，不知对眼下局势，作何打算？听闻……已在着手整编各营队伍了。”

赵炳炎不疾不徐地放下茶盏，坦然回应：“不瞒大将军，眼下我等人困硇洲，岛上真正可战之兵实在捉襟见肘，兵力分散则更易为敌所乘。故此，不得不行集中使用、统一号令之策。至于方略，”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我意是进一步向围攻的元军示弱，佯装无力进取，全军退守岛上，利用地利深沟高垒，暂作休整，养精蓄锐。待将士体力恢复、时机成熟之日，再觅良机，猛然杀出，或可收奇效。”

文天祥接着赵炳炎的话头，向张世杰简单介绍了这几日队伍整编的具体情况，特别提到：“汉王所倡‘官兵一致，同甘共苦’、‘官民一体，共御外侮’的主张，颇得军心民心。眼下整编虽未完全就绪，但队伍情绪渐趋稳定，百姓每日得食，未有慌乱，军中士气，也比前几日低迷时回升了不少。”

张世杰听罢，缓缓颔首，但那眉头并未舒展，反而掠过一丝更深的颓唐与疑虑。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问出了那个最沉重，也最现实的问题：“即便整编完毕，士气可用……然则汉王，鞑子援兵正从四面不断涌来，越聚越多。我等困守此弹丸之地，将来纵要反攻，又如何能够……如何能够带着这岛上所有的百姓、妇孺老弱，一齐突围出去呢？”

他眼中满是前路迷茫之态，更有无助之感。

赵炳炎迎着他疑虑的目光，神情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坚定，斩钉截铁地回答道：“那是当然！请大将军宽心。我等不但一定能从这里打出去，”

他的语气陡然升高，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还要杀得那些来犯的敌寇，片甲不留！”

探视完毕，赵炳炎与文天祥告辞出来。

刚走出大帐不远，文天祥便紧走两步，凑到赵炳炎身侧，压着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急切问道：“汉王可曾看到？”眼神暗暗示意着四周。

只见张世杰的亲信卫士并未散去，一个个如盯梢饿虎般，虎视眈眈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目光锐利，戒备十足。

更令人心头发紧的是，方才经过的厅堂两侧阴影里，影影绰绰似藏着不少披甲执锐的兵士，虽未露面，可那隐隐传来的金属摩擦声与肃杀之气，已令人不寒而栗。

赵炳炎却仿佛对周遭这剑拔弩张的氛围浑然不觉，他步履节奏丝毫未乱，神色依旧淡定如常，只是平静地回应文天祥的提醒：“大将军麾下的人，他或许不敢保证个个都对他绝无二心。但是，”他微微一顿，语气转而深沉，“本王相信大将军本人，对我大宋，对太后绝无二心。”这话既像是对文天祥的解释，又仿佛是说给那些隐在暗处、竖耳倾听的耳朵听的。

赵炳炎刚回到那间简陋的指挥部，在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椅子上坐下，正想松口气，花粉精灵那特有的、带着点急切的声音便在他脑海中响起，提醒他空间里面还存放着一万斤新鲜猪肉，保鲜期将至，很快就要解冻变质了。

赵炳炎闻言，一拍脑门，这才猛然想起先前抵达雷州补给时，特意采购后急冻存入空间的那批猪肉。

空间虽有神异保鲜之能，却也并非永恒，仅有十日期限，眼下已是迫在眉睫。他不敢耽搁，立即起身出门，打算去寻一处合适的仓库来接收这批物资。

刚走到院中，却迎面撞见陆秀夫正脚步匆匆、神色间带着惯常的忧虑朝他走来，显然又有要事相商。

赵炳炎心头一动，抢先开口道：“陆相来得正好。方才得了讯息，诸葛先生体恤我军民困苦，要送一万斤猪肉给咱们以解燃眉之急。走，快随我去看看，岛上哪里还有空着能用的仓库。”

陆秀夫一听，顿时僵在原地，双眼圆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诸葛孔明先生？

那位千年前的蜀汉丞相，竟然还会亲自且如此具体地给硇洲岛送来猪肉？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事，堪称天降福报，巨大的惊喜冲击得他一时神魂俱荡，回不过神来。

他立刻在前头引路，边走边向赵炳炎汇报，因为长期困守和物资匮乏，岛上的仓库几乎都空空如也，说话间因激动急切，竟有些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赵炳炎一边听一边点头，来到一间仓库前，只见里面尘土堆积，角落结着蛛网，显然废弃已久。

赵炳炎皱皱眉，告诉陆秀夫：“并非活猪，诸葛先生送来的乃是已经屠宰完毕、褪毛清洗干净的成肉，需寻一间相对洁净干燥的仓房存放，以免污损。”

陆秀夫闻言，心中惊异更甚，对那位“诸葛先生”的神通广大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连忙选定了一间较为完好的仓库，然后便站在原地，目光灼灼，脚下如同生了根，一副打定主意要亲眼瞧瞧诸葛先生究竟会以何种玄妙方式将万斤猪肉凭空送达的架势。

赵炳炎见状，面色微微一沉，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悦，提醒他道：“陆相莫非忘了？天机不可泄露。此刻若执意守在此处，诸葛先生感应到了，还如何施展手段？这肉恐怕就送不成了。”

陆秀夫一听，猛然警醒，想到自己差点因一时好奇坏了全军上下期盼已久的美事，顿时懊悔不已。

他再不敢停留，赶紧唤来士兵，严令他们紧紧关上仓库大门，并且所有人都必须退得远远的，不得靠近窥视。

待众人尽数散去，赵炳炎立在门口，左右扫视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心念一动，吩咐精灵将空间内的猪肉连同此前剩余的些许大米尽数取出，妥帖放置于那仓库之中。

少顷，他估摸着事情已毕，便装作若无其事地寻到正在不远处焦急等待的陆秀夫，说道：“耽搁了这些时候，没准诸葛先生神通玄妙，早已将猪肉送达了呢。陆相不妨去看看，若真送到了，就好生分配下去，务必要保证岛上家家户户，每一位军民，至少都能吃上一顿实实在在的肉，提振士气。”

陆秀夫一听，再也按捺不住，立刻转身，以与他平日稳重形象全然不符的速度，飞也似的朝着仓库狂奔而去。

他气喘吁吁地冲到门前，双手用力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只朝内匆匆望了一眼，便彻底惊呆了——我的天呐！

只见仓库之内，果然整整齐齐地堆满了白花花的猪肉，如同一座座小山，那肉质看上去极为新鲜，甚至还在向外散发着阵阵白色的寒气，沁人心脾。

更令他惊喜得几乎要晕厥的是，在靠墙空余的地方，竟然还码放着一袋袋饱满的粮食！

巨大的幸福感瞬间淹没了陆秀夫，他激动得手足无措，旋即反应过来，发足狂奔出仓库，用近乎嘶喊的声音，欢天喜地地招呼着属下的官吏和兵卒：“快来！快来人啊！诸葛先生显灵，赐下肉食与粮米了！速速前来清点分配！”

岛上军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震撼，旋即陷入了狂喜之中。

他们已经太久太久没沾过荤腥了，家家户户都像是迎来了久违的年节，一片欢腾。

很快，一缕缕带着诱人肉香的炊烟，便从各处的简陋灶台上升起，袅袅娜娜，在硇洲岛的上空交织飘散，那是希望与温暖的味道。

西边苍茫的海面上，元军派出的数艘轻快哨船正在波涛间逡巡。

船上的瞭望兵忽然发觉，远方硇洲岛方向，竟从各处接连升起缕缕绵密的烟柱，这些烟柱全然不似战时烽火那般急促粗直，反倒在海风中袅袅舒展，缓缓交织成一片。

哨兵心头一凛，立即意识到情况有异，急忙掉转船头，扬起全帆，火速赶回主力舰队停泊处禀报。

主帅张洪范与阿里海牙闻报，一同登上旗舰楼船远眺。

这两员元军悍将近来连战连捷，已将残余宋军死死困在硇洲这弹丸之地，视若囊中之物，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一举荡平。不料昨日一场骤然而至的狂烈台风，不仅打乱了进攻节奏，更令他们麾下战船折损甚众，一众将官心中正自懊恼。

张洪范手扶船舷，凝视着岛上那片愈发明晰的烟迹，浓眉紧锁，满是疑惑地沉吟道：“岛上此刻升起如此多的炊烟，绝非零星之火。宋军这究竟是在作何打算？莫非是在焚烧辎重？”

身旁的阿里海牙闻言，嘴角斜撇，露出一抹惯有的不屑冷笑。

他抚着颔下虬髯，声音洪亮而笃定地断言：“这还能有何蹊跷？定是那赵家婆娘一班残兵败将，眼见突围无望，又遭台风重创，自知覆灭在即，便欲焚毁一切带不走的粮草、营帐乃至破船，准备做那困兽之斗，或寻隙驾残舟拼死突围逃窜！”

张洪范听罢，眼中寒光一闪。他绝不容许到手的功劳有任何闪失，更不容许大宋最后一点血脉从自己指缝中溜走。

他当即转身，对传令官厉声下令：“传我将令！命水师各营立即整备，分出三支精锐舰队，呈掎角之势向前逼近，严密监视硇洲岛所有可能出入的水道与滩头。各舰需昼夜轮番警戒，弓弩火器俱要备齐，务求滴水不漏，将宋军彻底锁死在岛上，待其粮尽力疲，或企图出逃时，即刻合围，务必全歼！”

命令层层传下，元军水寨中顿时号角连绵，帆影攒动，整座水寨顷刻间便弥漫起肃杀之气。

只是连日来，元军将士既要与坚韧的宋军周旋缠斗，又要对抗狂暴无常的台风海况，早已是人困马乏，许多兵卒面露倦容。

然而军令如山，面对主帅那不容置疑的歼敌决心，他们不敢有丝毫怠慢，只得强打精神，纷纷驱船出海，依照指令驶往预定阵位。

一时间，苍灰色的元军战帆再度遮海，缓缓向着那座被炊烟笼罩的孤岛压去，肃杀之气重新弥漫于咸湿的海风之中。

硇洲岛上，自陆秀夫将猪肉和粮食有序分配下去之后，一股久违的、混着油腥气与满足感的鲜活气息便在岛民之间悄然蔓延开来。

这消息自然也传入了行宫。

太后杨淑妃获悉竟有新鲜猪肉可食，当真是喜不自胜，眉宇间连日积聚的愁云顿时一扫而空。

她即刻下令，命宫中仅存的那两名御厨想方设法，务必用这难得的肉食整治出一桌像样的菜肴来。

她要设下一个小小的家宴，邀汉王赵炳炎、右丞相文天祥、左丞相陆秀夫以及枢密使张世杰一同前来，共享这顿战乱中堪称奢侈的晚餐。

天色将晚，赵炳炎接到邀请，整理了一下衣袍便朝行宫走去。

那所谓的行宫，不过是岛上稍大些、略为齐整的几间土坯房舍罢了。他走进行宫一侧临时充作餐厅的小屋，只见当中一张旧木桌上已摆好了几样菜式，虽称不上精致，却热气腾腾，肉香扑鼻。

抬眼一看，主位空着，而杨淑妃已站在桌旁，见他进来，竟亲自上前，满面笑容地伸手便要拉他过去入座。

赵炳炎心里“咯噔”一下，只觉一股寒意直窜脊梁——这可不是寻常恩宠，分明是要将他架在火上烤啊。

太后亲自拉臣子坐主位，于礼不合，传出去徒惹非议。

他哪里敢应承，连忙侧身避开太后的手，口中连称“万万不可”，反而伸手虚扶，恭敬而坚定地请杨淑妃于主位坐下。

杨淑妃见他态度坚决，眼神真挚，也不再勉强，笑着摇了摇头，依言端坐于上。赵炳炎这才松了口气，自己在杨淑妃左手边的侧位安然落座。

如此，座次便定了下来：文天祥与陆秀夫两位丞相并肩坐在杨淑妃的对面，张世杰与赵炳炎则一左一右，陪坐在太后身旁。

众人坐定，杨淑妃看着桌上那碗色泽油亮的红烧肉，感慨万千。

她举起手中以茶代酒的粗瓷碗，声音里充满了由衷的欢喜：“自从雷州兵败，仓皇渡海至此，我等这还是头一回，实实在在地吃到猪肉啊。

此皆仰赖上天护佑，诸葛先生神助。

来，我等一起，敬谢诸葛先生！”

众人纷纷举碗应和，连日来紧绷的脸上终于漾起难得的轻松笑意，在一片整齐的“敬谢诸葛先生”声中，这顿简单的晚宴算是正式开席了。

陆秀夫显然还沉浸在白日那巨大的惊喜之中，素来沉稳的他此时话也多了起来，眉眼间难掩喜色。他放下碗筷，绘声绘色地向在座诸位描述：“当真神奇！我与汉王殿下离开那仓库不过十步之遥，心下犹自忐忑，待我再回去推门一看——哎呀！

里面已是堆得满满当当，白花花的猪肉，还有一袋袋码好的大米，就在那儿冒着寒气！仿佛凭空变出来的一般，若非诸葛武侯显圣，实在无法解释。”

他说得兴起，手也跟着比划，引得文天祥抚须颔首，张世杰哈哈大笑。

张世杰笑罢，接口道：“陆相所言极是。不过啊，咱们在座诸位能享此口福，还得感谢汉王殿下。若非殿下与诸葛先生有这等缘分，能得先生垂怜相助，咱们这些人，此刻怕是连肉味都闻不着呢！”

他这番话直白热络，一双眸子炯炯，直直望向赵炳炎。

杨淑妃闻言，立刻笑盈盈地转头，目光落在赵炳炎身上，附和道：“张枢密说得对！哀家也要敬炳炎弟一杯……哦，一碗茶。”

言罢便又举起碗来，赵炳炎忙不迭端碗回敬。

这开了头，文天祥、陆秀夫也相继笑着向赵炳炎举碗致意。一时间，席间“敬汉王”“谢殿下”之声不绝，你敬过来，我敬过去，情意是真切的，却反而让赵炳炎有些应接不暇，只觉得这饭吃得颇不“痛快”，光顾着客气了。

与他们这边稍显拘谨的宴饮相比，此时硇洲岛上的寻常百姓家里，却是另一番纯粹而热烈的欢喜景象。

家家户户的灶膛里都燃着旺火，锅中的肉汤咕嘟作响，香气四溢。

大人们将家中仅有的、用破旧船板勉强拼凑成的矮桌搬到屋外空地上，三五家凑在一处围坐着，就着稀罕的肉菜，天南海北地闲聊，话题从昔日的家乡风物，到眼前的战事，再到对未来的渺茫期望，语气里浸着劫后余生的温软慰藉。

小孩子们更是乐颠颠的，活像是过新年，每人手里都抓着一根啃得半净的肉骨头，在大人腿边和简陋的屋舍间你追我赶，一边嬉笑打闹，一边不忘舔舐着骨头上残留的肉香油脂。

奔跑声、欢笑声、大人的呵斥与谈笑声交织在一起，一种久违的人间欢愉，终于重新漫过这座被围困的孤岛。

宴席渐阑，赵炳炎想起一事，放下碗筷，对坐在对面的陆秀夫正色道：“陆相，有一事需交代下去。让各里正告知百姓，此番吃完猪肉，剩下的骨头务必都仔细收集起来，莫要随意丢弃。”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望来，继续道：“收集好后，统一交予操作投石机的军士。这些骨头，日后或可有用。”

陆秀夫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似有所悟，但面上又显出些为难之色，捋须沉吟道：“殿下此计……怕是百姓舍不得啊。这猪骨可是好东西，寻常人家得了，必定要放在锅里反复熬煮，非要把里面的骨髓油水都煨出来，喝上几遍汤，实在无味了，才肯丢弃。眼下物资奇缺，让他们将还能榨出油水的骨头直接上交，恐有怨言。”

一旁的张世杰听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性子耿直，当下便摇头反对道：“汉王殿下，此举恐不妥。将骨头抛射到敌船上，固然能羞辱激怒元军，但鞑子凶蛮，最受不得挑衅。万一因此引得他们恼羞成怒，不顾伤亡发动更疯狂的进攻，眼下我军疲惫，岛防未固，恐难以承受。此非激敌，实是引火烧身啊。”

他语气沉肃，字字句句都透着军事将领对风险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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