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炳炎闻言哈哈一笑,豪迈地说道:“这点路程算啥,对我们近卫军来说不过小菜一碟。莫说是这百八十里,便是再翻上几倍的路程,一样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办到。”
他拍了拍向导的肩膀,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走起。”
三人不再耽搁,辨明方向后便一头扎进茂密的丛林,沿着预先规划好的隐秘路线,朝着遂溪的方向快速穿插而去。
话说另一头,那黄衫女子自与赵炳炎分别后,便一路施展轻功向北急赶。在穿过数座人迹罕至的险峻大山后,她熟门熟路地拐入一条被藤蔓与古树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山谷。
谷中雾气氤氲,鸟鸣幽深,寻常人即便走到跟前也难以发现入口。她的身影在此地几个起落,便彻底融于环境,消失不见。
原来这山谷深处竟别有洞天,藏着一座隐于尘世的古朴山庄。
黄衫女对地形了如指掌,她在参天古木与嶙峋怪石的掩护下,轻盈地拨开一丛垂挂的厚实藤帘,显露出其后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她毫不犹豫地闪身进入这条幽深密洞,洞内曲折蜿蜒,仅有些许不知从何处渗入的微光,映照出湿滑的石壁。
穿过这段昏暗的路径,眼前豁然开朗,露出一片形如火山口底的圆形小盆地。盆地内温暖如春,奇花异草遍布,盆地中央还嵌着一汪清澈见底的碧潭,与外界肃杀的秋意截然不同,俨然一处世外桃源。
她无心欣赏景致,疾步如飞,直奔盆地边缘那座倚山而建的简朴茅亭。
亭中,一位白发银须、面色红润的老者正持一管竹笛,闭目吹奏着一曲清越空灵的调子。笛声在山谷盆地中回荡,更添几分出尘之意。
直至黄衫女的脚步声清晰可闻,行到檐下站定,老者才缓缓收住笛音,转过身来。
他目光温润,却隐含锐利,捋须问道:“丫头,何事如此急切,竟让你这般风风火火地赶回来,连平日教导的‘每逢大事有静气’都忘了?”
黄衫女立刻收敛气息,恭敬地抱拳,款款施以一礼,禀报道:“师父安好。徒儿此番归来,实因途经乌石坝时,遇见了一桩奇事,碰上了一位奇人。”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惊异与探寻:“那人自称是大宋近卫军的士兵,名唤赵炳炎。其着装与我等所见宋军、元军皆迥然不同,样式极其怪异。然而更奇的是,他所施展的身法功夫,快如鬼魅,动若雷霆,徒儿瞧着眼熟,细思之下,竟似与本门至高心法‘乾坤大挪移’有异曲同工之妙,且其火候……似乎已到了出神入化、随心所欲的地步,徒儿远远观之,亦觉深不可测。”
“哦?”老者闻言,白眉微微一动,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乾坤大挪移?出神入化?这倒稀奇了。你且细细说来,莫要遗漏半分。”
黄衫女便将自己在乌石坝附近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讲述了一遍:那两座重兵把守的元军粮库,一夜之间便被神秘摧毁,现场除了焦土碎木与元军尸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当地元军惊慌失措,全然摸不着半点头绪。
老者听罢,指尖抚着长须沉吟良久,脸上浮起几分惊奇,又带着若有所思的神色。
片刻后,他忽然展颜一笑,对黄衫女道:“此事确实蹊跷,此人亦颇为有趣。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先进去歇息片刻,顺便找找你襄儿姐。她近日正为一些事情烦忧,亟需得力帮手助她一臂之力,以了却心中那份积压已久的仇怨与执念。”
老者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仿佛勾起了某些回忆:“你这丫头此时回来,带回这般消息,又亲眼见过那等手段的人物,不正是一个绝佳的契机和人选吗?呵呵,机缘巧合,妙不可言啊。”
黄衫女心思聪慧,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明白了师父的暗示与安排,精神不由得一振,马上抱拳应道:“徒儿明白,这就去寻襄儿姐。”
说罢,她再次行礼,转身便朝着盆地深处那几间更为精致的里屋,步履轻快地走了过去……
次日,赵炳炎风尘仆仆地回到遂溪大营。他刚一踏进中军帐,早已等候多时的两名向导便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向周复描述起汉王昨夜的惊人壮举。
他们一个比画着赵炳炎如何如鬼魅般潜入敌营,一个模仿着粮仓崩塌时的惊天巨响,最后异口同声地强调,汉王仅凭一人之力便彻底捣毁了两座堆满粮草的坚固仓廪,而驻扎的鞑子兵直到火光冲天、一片混乱之时,仍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压根没弄清楚这滔天大祸究竟是何方神圣所为。
周复听着这近乎传奇的叙述,脸上却毫无怀疑之色。
自从他亲眼见识过近卫军那些精良得超出想象、威力骇人的新式火铳之后,心中早已认定这位年轻的汉王绝非凡俗,若非神仙下凡、星宿转世,又如何能凭空变出这等神兵利器?
因此,他对向导的话深信不疑,心中对这位汉王的敬畏又加深了几分。
他激动地搓着手,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向前一步急切地问道:“汉王神威!真乃天神助我大宋!不知汉王有何吩咐?捣毁了鞑子粮草,正是我军士气大振之时,接下来,咱们是不是就要挥师北伐,直捣黄龙了?”
“北伐!对,咱们北伐!”站在一旁的张琦和王宝也被这股情绪感染,只觉得浑身热血翻涌,仿佛胜利已经触手可及,不约而同挥着拳头跟着高声喊道,帐中顿时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激昂气氛。
赵炳炎看着他们兴奋的模样,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透出几分凝重。
他没有直接回答北伐的问题,而是岔开话头,沉声反问道:“北伐之事,暂且不急。本王且问你们,这些时日本王不在,咱们队伍的操练进展如何?将士们可堪一战?”
刚才还激昂呐喊的张琦闻言,脸上的兴奋之色立刻像被戳漏的气球一样,飞快地瘪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无奈又惭愧的表情。
他挠了挠头,嗫嚅着说:“回汉王,新募的兵丁实在太多了,许多都是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夫。现下,走走队列、听些号令算是勉强学会了,可这放枪杀敌的真本事……还差得远哩。”
他叹了口气,举了个例子:“就昨日,有一个连队拉出去试射,足足打出去三百发宝贵的子弹,可据前方观察员回报,战果寥寥,只伤到了不到十个鞑子哨兵。这……这真是暴殄天物啊!”
赵炳炎暗道格老子的,真是浪费,要是搁在……搁在八路爷爷那个时代,上级就算不枪毙,也得关这小子几天禁闭!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也严厉了几分:“这样咋行?子弹不是白来的,敌人的命更不是白送的!如此战法,纯粹是拿弟兄们的性命当儿戏!练,必须往死里练,练到每一颗子弹都能死死咬住敌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周复,问起另一个关键问题:“周将军,眼下咱们在遂溪,实打实能拉上战场的人马,统共有多少?”
周复心里估算了一下,谨慎地回答道:“回汉王,新兵加上原来的老兵,满打满算,聚在此处的不足两万。雷州那边,朝廷肯定又以汉王的名义招募了不少新丁,只是具体数目末将还不清楚。”
赵炳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推测:“别说那些没谱的。就算把雷州的新兵都算上,这点人马和元军动辄十万、数十万的大军比起来,也是螳臂当车。兵贵精不贵多,人马少就更要练成精兵!必须将队伍练得如臂使指,人人敢战、善战,咱们才有出战的资本。”
他环视帐中诸将,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战略意图:“本王此次冒险焚毁敌人粮草,主要目的并非立刻发动进攻,而是要打乱元军的部署,延缓他们的攻势,为我们自己争取宝贵的喘息之机。眼下,敌军粮草不济,一时难以组织大规模进攻,这正好是我们埋头苦练、积蓄力量的天赐良机。传令下去,各营抓住这段时间,给本王往死里练兵!”
命令既下,赵炳炎便亲自投身到练兵事务中。
他从各营仔细挑选了一百名头脑灵活、动作敏捷、有一定威望的老兵和低级军官组成教官团,亲自传授近卫军的标准战术动作、火器操作要点、小队配合要领以及严格的军纪条令。
这些教官掌握之后,再如种子一般撒回各营,层层传授,严格督练。如此,近卫军的组织纪律性和技战术水平得以迅速提高,面貌焕然一新。
待到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赵炳炎便下令以小股部队为单位,轮流拉出去进行实战袭扰。
效果立竿见影。
新军们不再是乱放枪,而是听从号令,排枪齐射,火力密集而精准。
往往一排震耳欲聋的枪响过后,对面元军的小股巡逻队或前沿阵地上,就没剩下几个还能站立的人影。侥幸未死的元兵早被这恐怖凶悍的杀伤吓得魂飞魄散,余下的人全都浑身筛糠般趴在地上,把身子死死贴进泥土里,再也不敢轻易冒头挑衅。
赵炳炎在遂溪一待就是两个月,日复一日地狠抓训练,将这帮新兵蛋子狠狠操练了一番,褪去了他们身上的民夫习气,初步锻造出了军人的骨架。
临行前,他留下了足以支撑一段时间的粮秣和军械,叮嘱周复、张琦等人不可松懈,然后才带上王宝所属的、已训练得较为纯熟的一支人马,启程南返雷州。
雷州城内外,此时早已沸反盈天,各种议论与担忧如同夏日暴雨前的闷雷,在街巷坊间、衙门内外滚滚涌动。
太后杨淑妃深居后宫,似乎对外界的纷扰充耳不闻,她近日的心思全放在了练习火铳射击上,对繁杂政事一概撒手不管,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这一日,陆秀夫与文天祥联袂入宫觐见,二人面色凝重,直言请示朝廷下一步究竟该如何举措。
杨淑妃手持素丝帕子,轻轻擦拭着并不存在的汗渍,眼也未抬,只淡淡回道:“哀家不懂这些,汉王既有安排,便都听汉王的便是。”
陆秀夫闻听,胸中顿时腾起一股郁气,脸上显出几分不悦,他上前一步,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汉王严令大军休养生息,不动刀兵。可如今我等在雷州已驻扎多日,坐吃山空!府库中的存粮眼看就要见底。汉王还一再要求朝廷体恤黎民,凡家无余粮者皆需发放救济粮赈。这……这粮从何来?长此以往,恐难以为继啊!”
杨淑妃如今心里早已装满了赵炳炎的身影,对他深信不疑,最不喜听见旁人说赵炳炎半个不字。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平平静静,却裹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淡,缓缓说道:“既然汉王有令,那便是军国方略,必须严格执行。广施粥米,救济孤苦,这不正是在彰示我大宋皇恩浩荡、仁德泽被苍生,陆相莫非以为不妥?”
文天祥在一旁察言观色,见气氛僵持,便微微颔首,以和缓的语气进言道:“太后明鉴。大军在雷州休整已一月有余,士气有所恢复,确也到了该谋划下一步方略的时候。眼下群龙不可无首,军国大事仍需汉王定夺,不如速速请汉王回銮,召集重臣,共同商议为妥。”
杨淑妃这才放下丝帕,语气坚定地告知他们:“汉王对此早有通盘谋划。他的意思是,眼下元军势大,硬拼并非上策。我等需暂且移驾,西去安南之地避其锋芒,借此良机继续操练新军,积蓄力量,待兵强马壮之时,再图北伐大业。”
陆秀夫一听“安南”二字,身子猛地一震,如同被毒针骤然扎了一般,当即厉声激烈反对道:“此事断然不可!太后难道忘了?当初在福州,奸相陈宜中那厮就曾力主逃亡安南,已被廷议众臣一致否决,斥为怯懦误国之举。如今那厮自己先逃去了安南,我等若再步其后尘,天下人会如何看待?这……这成何体统!”
杨淑妃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话音落下,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跟着结了冰:“此一时,彼一时。陆相怎可刻舟求剑,拘泥旧议?当初我等从临安仓皇出走,随行兵马不说有雄师三十万,二十万人马总是有的吧。可辗转至今,颠沛流离,又还剩下多少?”
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二人,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沉重:“哀家如今,只信汉王。他的谋略,他的担当,哀家都看在眼里。反正哀家是打定主意要跟着汉王走,凡事都听他的调度。二位相公是国之柱石,是去是留,便自行斟酌吧。”
这番话犹如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将陆秀夫满腔蓄势待发的谏言浇得透心凉,他僵在原地,张口结舌,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地。
文天祥见状,深知此刻多说无益,暗中轻轻扯了扯陆秀夫的衣袖,二人只得压下满腹怅惘与忧虑,恭敬施礼,默然退出了宫室。
没过两日,“朝廷决议西迁安南”的消息便迅疾如风,传遍了雷州城的大街小巷,在人心浮动的雷州再次激起了千层浪。
然而,与上一次听闻要离开雷州时的普遍惶恐与抵触不同,这一次,老百姓们听说这是汉王赵炳炎要带着大家去西边的安南寻找活路,反对、抱怨的声音竟然小了许多。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与观察,大家都渐渐晓得了汉王麾下那支近卫军的与众不同——官兵平等,纪律严明,更关键的是,他们真真切切是在保护老百姓。
军队扎营在外,秋毫无犯;遇到流民溃兵骚扰乡里,也是近卫军出面弹压维护。
这份实实在在的安全感,让许多彷徨无依的百姓心里生出了依靠,觉得跟着这样一支军队走,或许真有生机。
何况,眼前的残酷现实,也逼着所有人必须做出选择。
雷州这地方,要吃的,府库粮仓即将告罄,市面粮价飞涨;要穿的,连粗糙的麻布衣裳都几乎被采购一空,或是早被各路溃兵抢夺一空。
留下,难道要光着身子、饿着肚皮,等着凶残的鞑子兵杀过来,承受他们的烧杀抢掠吗?
两相比较,跟着汉王和近卫军向西走,尽管前路未知,却似乎是黑暗中最有可能触摸到光亮的那条路。
然而,最大的阻力,却恰恰来自小朝廷内部那帮饱读诗书、恪守正统的文官。
以丞相陆秀夫、大将军张世杰为首的一帮随驾逃难的官吏,心中始终割舍不下那大好的宋室江山,光复中原,还于旧都的执念如烈火般炙烤着他们的心房。
在雷州安顿下来,吃了两个月的饱饭,身子骨有了力气,那份蛰伏的雄心便又不可抑制地躁动起来,几人聚在一处,日夜所议的,无不是积极谋划挥师北伐、收复失地的方略。
赵炳炎奇袭成功、焚毁九洲江防线元军大批粮草的消息传回雷州后,张世杰闻讯大为振奋,拍案而起,认定这正是天赐的绝佳进攻良机,元军后勤遭此重创,必然军心浮动。
他心急火燎,当即拉着同样主战的陆秀夫,急匆匆便要去面见垂帘听政的杨淑妃,力陈此时举兵北伐的迫切与胜算。
杨淑妃听罢他们的慷慨陈辞,并未立即表态,只是平静地反问了一句:“张将军满腔热血,志在恢复,哀家甚慰。只是,将军可晓得眼下朝廷手中,还有多少可战之兵、多少堪用之将?”
这一问,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原本兴致高昂的张世杰当场僵在原地,半晌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他已许久不再直接统御朝廷的主力兵马,兵册粮簿皆不经他手,对于如今朝廷确切还能调动多少人马,心里实在没有个准数。
近来,他凭着旧日在军中的声望,四处奔走努力募兵,东拼西凑才收拢了约五千新兵,但陆秀夫立刻在一旁低声提醒他,府库粮草已然不多,支撑现有兵马已属勉强。
而负责具体营务的刘师勇又明确表示,军营粮草需保障常备军士,无法分拨给他这支新募之军。
张世杰无法,只得就着这几千缺乏甲胄、训练不足的兵勇自行操练。凭着这点薄弱家底,要贸然北伐,直面元军的百战铁骑,显然不过是杯水车薪。
杨淑妃见他们沉默,便耐心地缓声分析道:“两位爱卿的忠心,哀家深知。然汉王此次北上,首要之务乃是以攻代守,稳住九洲江防线,震慑元军,使其不敢轻易南下,为我朝赢得喘息之机,其本意并非为了即刻大举北伐。如今汉王出奇兵立下大功,焚了敌军粮草,此乃天大的好消息,这又为我朝争取了一段宝贵时机,足以埋头壮大自身实力。当此之际,更应积蓄力量,稳固根本,而非仓促兴兵啊。”
他们几人正在殿内叙话,忽听得门外守卫的御林军士卒欢声雷动,兴奋地大喊:“捷报!汉王班师回朝啦!汉王得胜回来啦!”
杨淑妃一听,眼中顿时有了光彩,连日来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开心地站起身来吩咐道:“快,摆驾,随哀家出去看看!”
这“出去看看”,便是要亲自出城迎接凯旋之师,其中蕴含的重视与欣慰之情,不言而喻。
侍立一旁的陆秀夫、张世杰等人见到太后如此毫不犹豫、喜形于色的举动,心中俱是一凛,暗道太后对汉王赵炳炎的倚重与信任,已然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北伐之事既有汉王前议,太后又是这个态度,眼下还在争论些什么呢?
赵炳炎远远望见城门处身影绰绰,待行得近了,才赫然发现竟是杨淑妃太后亲自率领陆秀夫、文天祥、张世杰三位重臣,四人齐刷刷地伫立在城门之外,摆开了迎接凯旋之师的仪仗。
这阵仗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为至多在府衙内等候召见,未曾想到太后会携核心班底亲临城门。
他心中虽感意外,甚至有些许惶恐,但面上却丝毫不显,急忙快步上前,在距离数步之外便停下脚步,整肃衣甲,继而恭恭敬敬朝着太后及两位丞相、一位大将军依次深深施礼,姿态谦卑而礼数周全,毫无居功自傲之态。
杨淑妃见他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心中欢喜更甚,未等他完全起身,便已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声音清亮而充满欣慰地高呼道:“汉王此番领军出征,以少胜多,大败敌寇,焚毁敌军粮草命脉,立下不世奇功,壮我军威,振我民心!此等功绩,有功于社稷,有益于百姓,朝廷必当重重封赏,以彰其勋……”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显然已思虑良久,意在当众确立赵炳炎的威望。
赵炳炎闻言,却并未顺势谢恩,反倒在杨淑妃话音未落之际便赶紧拱手,声音诚恳而坚定地开口打断:“微臣叩谢太后隆恩!然此次小胜,全赖太后洪福、将士用命、诸葛先生筹划周详,臣不敢独居其功。且眼下百废待兴,处处需用钱粮,微臣实不敢受任何额外封赏,恳请太后收回成命,将赏赐用于抚恤伤亡、犒劳三军、充实军资,则胜于赏赐微臣百倍。”
说罢,他不再就此话题多言,立刻侧身,做出一个恭敬的引领手势,道:“此处非议事之所,请太后、诸位大人先行进城,至府衙再做详谈。”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城,直达府衙正堂。各自按尊卑次序坐下,侍从奉上清茶。
杨淑妃捧着茶盏,却不急于饮用,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最后落在赵炳炎身上,神色转为郑重,说道:“汉王此番回来的正是时候。汉王离城这些时日,朝中对下一步方略颇有议论。两位丞相和大将军皆力主趁新胜之威,即刻筹备北伐,收复故土;而对于先前所提的西去安南、以为长久之计的方略,异议颇多。今日正好议上一议。”
赵炳炎静静听完,不慌不忙先端起面前茶盏,稳稳抿了一口,润了润赶路燥得发紧的喉咙,这才放下茶盏,目光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缓缓开口解释:“太后明鉴,诸位大人拳拳报国之心,炳炎感同身受。然议大事须先察实情。眼下最迫在眉睫的实情便是,雷州本就地狭民贫,经这大半年战乱消耗,仓中存粮早已见底,已然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我等困守此弹丸之地,犹如龙困浅滩,必须未雨绸缪,另觅一处足以供养军民、可攻可守的安稳之地,方是长久生存之道。此乃西进之议的根本。”
他略作停顿,让众人消化此信息,继续道:“至于此次焚毁元军两大粮库,固然延缓了敌军攻势。依炳炎估算,鞑子要从后方重新调集、囤积足够支撑一场大规模南下进攻的粮草物资,至少需要两月的时间。这,是我们赢得的一段宝贵喘息之机。”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警告:“然兵者诡道,这估算也并非万全。其中绝不排除元军恼羞成怒,或因后方催逼甚急,不惜代价,行那狗急跳墙之举,提前发动规模较小的南下袭扰,以战养战,打劫我雷州本就稀缺的资源。”
“而反观我军自身,”赵炳炎微微摇头,神情凝重,“目前全赖诸葛先生以个人声望与渠道,多方周济,方能勉强维持。新军虽已陆续换装了威力远胜弓矢刀剑的制式火枪,但利器需善用之人。新募士兵,未经至少三个月严格系统的火器操典、战术配合与实战演练,仓促拉上战场,非但难以发挥火器之威,反而极易因紧张失措而胡乱射击,那便不是在杀敌,纯粹是在浪费极其宝贵的子弹火药,与送死无异。此节,诸位大人或有不察。”
他目光扫过陆秀夫、张世杰等人,语气愈发恳切而坚决:“或许诸位认为,即便火器不足恃,我大宋将士亦可用血肉之躯,持刀剑与鞑子拼死一搏,彰显忠勇之气。炳炎请问,这忠勇之气,可能填饱肚子?可能抵挡箭雨?据最新探报,鞑子主力正在九洲江上游一带聚集,兵力已达五六万之众,且多为久经战阵之精锐。而我雷州军民总数,即便将老弱妇孺全部算上,亦不足五万。其中真正可战之兵,不过万余。试问,以万余未经充分训练之师,辅以数万需要保护的百姓,如何与五六万虎狼之敌‘拼命’?这非拼命,实是自取灭亡,并将太后与朝廷置于绝险之地。”
分析至此,结论已呼之欲出。赵炳炎挺身正冠,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主帅决断的威严:“是故,综合粮草、敌情、我情三者,本王决意,我军当下最佳策略,绝非贸然北伐,而是继续利用这段宝贵的缓冲期,在雷州加紧休整,同时以最高标准、最严要求,淬炼新军,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形成可靠战力。同时,广派哨探,严密监视元军动向。一旦察觉形势危急,有不可抗之大股敌军来袭之兆,便须立即执行转移方略,毫不犹豫!”
他特别加重了最后几句话的语气:“而这转移,绝非仅我军将士撤离。本王之意,是要尽可能地带走雷州境内所有愿意追随我大宋旗帜的百姓!绝不能将他们留给残暴的鞑子,任其屠戮祸害!这是我等身为父母官的底线!”
此言一出,张世杰首先皱起眉头,质疑脱口而出:“汉王要带走雷州百姓?此议……未免想当然耳。如何带法?这可不是几十、几百人,而是好几万,甚至接近十万的男女老幼!路途遥远,缺粮少药,追兵在后,这十万之众的行进速度、沿途补给、安全护卫,皆是天大难题,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百姓流离之局!汉王可有具体万全之策?”
赵炳炎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他神色不变,转而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陆秀夫和文天祥两位丞相,沉声回答,话语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悲悯:“具体方略,自当详细拟定。但首要者,在‘人心’与‘信义’四字。第一步,便是开诚布公。我们将所面临的最坏情况——粮草将尽、强敌可能压境、困守必亡——毫不隐瞒地告知全体百姓。同时,向他们郑重承诺,自此以后,凡愿随我大宋朝廷转移者,无论官兵百姓,俱为一体!军中,官兵一致,同甘共苦;转移途中,官民平等,安危与共。愿意跟着朝廷走的百姓,全部按户按里编队,选派可靠人员带领,老弱给予特别照料。我近卫军在此立誓:此番转移,绝非弃民自保,而是军民共赴生路!只要有一人愿意跟随,我们便等一人;只要有一家尚未撤离,我们便护一家。‘近卫军绝不丢下一个兄弟姊妹’,此非虚言,而是军令,是本王对雷州父老的生死承诺!”
陆秀夫一直凝神静听,此刻见赵炳炎语气决绝,毫无转圜余地,心中那份对北伐的坚持与对西进风险的担忧缠结在一起,翻涌不休,只觉得赵炳炎此举虽看似仁厚,却未免过于理想化,甚至带着几分刚愎,听不进不同意见。
他不由得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又藏着几分考较,略带生硬地开口问道:“汉王殿下,大丈夫立于世间,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尤其关乎十万生灵之承诺,重如泰山。殿下今日在太后与吾等同僚面前,如此慷慨陈词,许诺带走所有百姓。然则,前途艰险莫测,世事难料。若事到临头,形势危殆远超预计,这‘绝不丢下一个’的誓言……汉王果真有把握,能办到这件事吗?陆某并非质疑殿下仁心,而是……兹事体大,不得不问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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