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秀夫闻言,惊觉其间利害之深重,额角渗出涔涔冷汗。他慌忙拱手,心有余悸地道:“若非汉王及时点醒,臣险些铸成大错啊!幸亏那交易未曾做成,否则岂非引狼入室,届时我等皆成千古罪人矣!”
文天祥亦面色凝重,频频颔首,他捻须环视在场诸公,语重心长地提醒道:“此事足以为戒。往后凡涉机密要务,无论巨细,皆需思虑周全,绝不可再有半分疏漏。”
赵炳炎见众人警醒,便肃容重申道:“右相所言极是。自今日起,凡与太后所议朝政,无论巨细,均属机密,务必守口如瓶。尤其涉及军务调动、边防策略等要害,更是丝毫不能向无关人等泄露,此乃铁律!”
杨淑妃在旁听得亦是心惊胆战,后怕不已,不住点头称是,连声应诺。
她旋即想起安全大事,连忙唤来一直候在厅外的皇城司总管朱公公,细细提点,严令其务必加强行宫内外警戒,对各处公事房、文书往来之地的保密级别更要提升至最高,务求滴水不漏。
待安保事宜吩咐妥当,陆秀夫才继续奏报政务。
他提及黎母山各部归顺后,朝廷为长远计,已初步规划三十处军民定居点,并拟修四条主干道路,意在从东南西北四方彻底打通黎母山屏障,使其真正融入王化。
然而,开山筑路、安顿黎民所需的人工,有军队和归顺的黎人支持,倒不算难事,但钱粮物资的耗费却是海量,国库已然吃紧,他为此心急如焚。
赵炳炎当即追问:“以眼下情形,朝廷府库还能支撑多久?”
陆秀夫面色愁苦,掐指估算后沉重答道:“回汉王,各项开支浩繁,寅吃卯粮,至多……至多还能维持三个月的光景。”
赵炳炎听罢,却并无太多忧虑之色,反而沉稳言道:“三个月,足够了。届时自有解决之道,陆相暂且宽心,先将眼前规划落实便是。”
此时,文天祥眉头微蹙,提出了另一个萦绕在众人心头的问题:“汉王,国不可一日无君,此乃纲常根本。朝廷漂泊至此,天子蒙难,长此以往恐失民心。我等是否应遣人四方寻访,看民间是否还有流落的宗室子弟,可择其贤者,再立新君,以正|国统?”
陆秀夫也附议道:“文相所言甚是。近日儋州百姓间亦议论纷纷,皆言天下岂能无君王主事。”
赵炳炎闻言,敏锐地察觉到一旁杨淑妃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神情很不自在,他心念电转,立即抬手打断道:“二位相公,此论未免迂腐!谁说天下非得立个皇帝小儿?如今太后临朝称制,监国理政妥帖,为何就不行?古有周公、召公共和行政,辅佐君王,共治天下。我看当下,我等便可效法先贤,行‘周召共和’之政,同心协力辅佐太后。太后,便是我大宋现下的国主!”
杨淑妃闻此惊人之语,慌忙摆手推拒:“不可、万万不可!哀家一介女流,深居宫中,何德何能担此治国重任?此事断然不可!”
赵炳炎却毫无转圜余地,斩钉截铁地高声说道:“有何不可?本王说可行,那便可行!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只要太后心怀天下,以公心行事,以万民福祉为念,如何不能为国主?本王心意已决,不打算再耗费心力去寻觅什么小皇帝了。从今往后,我等便尊奉太后为国主,共扶社稷!”
杨淑妃仍欲再行推辞,话音却已渐渐弱了下去。
一旁的张世杰、陆秀夫与文天祥三位重臣,已被这石破天惊的提议彻底震住。
张世杰双目圆睁,仿佛没听清一般;陆秀夫手中奏本险些滑落;文天祥亦是捻须的手指顿在半空,三人皆是愣愣地望着赵炳炎,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们心中掀起滔天巨浪:这哪里是简单的权宜之计?这分明是要动摇大宋数百年的国体根基,是一场前所未有之重大变革啊!
赵炳炎不理会众人的惊愕,转身对着杨淑妃郑重一拜,言辞恳切:“太后!眼下山河破碎,强敌环伺,正是生死存亡的非常时期。国事艰难,亟需一位能稳定大局、凝聚人心之主。请太后暂且摒弃疑虑,以国事为重,先将这治国的千钧重担挑起来!炳炎与诸位相公,必当竭尽全力,忠心辅佐!”
杨淑妃被这一拜和这番话语搅得心乱如麻,方才方才清明几分的脑子,重又变得混沌起来。她只觉得心慌意乱,无力再深想下去,只得摆了摆手,带着几分疲惫与逃避说道:“罢了、罢了,此事……容后再议吧。汉王连日奔波,刚从军营劳顿归来,且先回去好生歇息。今日……便先散了吧。”
她心神不宁地回到后宫,将朝堂上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赵炳炎那番“尊太后为国主”的惊人之论,原原本本说给心腹刘嬷嬷听。
没想到,老嬷嬷听完非但不惊,反而欢喜得眉开眼笑,连连拍手道:“哎哟!老奴之前真是眼拙,误会汉王了!原来汉王对主子竟是这般维护、这般忠心!”
这些时日以来,主仆二人着实切身体会到了赵炳炎的诸多出力之处。
先是亲眼见他为平定后方,不惜孤身犯险深入那山体高大险峻、还有生黎居住其间的黎母山;紧接着又听闻文天祥亲自去查看那新式稻种,回报说田间已是绿意盎然,秧苗竞相吐翠,长势喜人,让所有人对来年收成都充满了期待。
没过两日,皇城司的朱公公便来严整宫禁,加强护卫,私下透露这亦是汉王特意关照,要确保太后安危。
而今日,赵炳炎更是力排众议,直接要将她推上“国主”之位——虽不称皇帝,但有了汉王的全力支持与诸位大臣的辅佐,那权柄与尊荣,岂非比有名无实的皇帝更甚?
这分明是给了她实打实的依靠和地位。
刘嬷嬷越说越是欢喜,眼角的笑纹都堆了起来,眉眼弯弯地凑上前提议:“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主子,老奴这就去吩咐御膳房,备几样精致可口的酒菜。不若……便请汉王晚间过来,陪主子一同用膳,也好细细叙话?”
杨淑妃听着嬷嬷的分析,心中那点惶惑不安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暖意与期待所取代。她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嗯,便依嬷嬷所言吧。”实则心中那份想召赵炳炎前来,听他亲自分说、一叙衷肠的念头,早已盘旋了许久。
赵炳炎依言踏入殿中,先是对着杨淑妃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杨淑妃见他踏入殿门,脸上立时漫开由衷的笑意,忙抬抬手招呼道:“炳炎弟快些坐下,无需多礼。”
侍立在旁的宫女甚是伶俐,不待主子开口吩咐,已轻步趋前,为赵炳炎面前的空玉杯斟满了醇香的酒液。
两人推杯换盏,不知不觉间已对饮了三巡。
殿内烛光摇曳,气氛本该融洽,杨淑妃却忽然将酒杯轻轻放下,眼波微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幽幽开口道:“汉王大婚这般要紧的喜事,都不曾事先告知哀家一声,未免……未免太显生分了嘛。”
言语间,那淡淡的埋怨与一丝落寞交织在一起。
赵炳炎闻言,面上果然浮起一层尴尬之色,他放下筷子,略显局促地解释道:“太后容禀,此事……实乃黎人部落结盟古礼所规,形势使然,仓促之间未能周全礼数。待择定吉日,微臣定当将新妇正式迎回,再请太后赐教训示,以全礼法。”
杨淑妃听了,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面上神情未变,语气平缓地应道:“倒也不急。”
然而她心底真正翻涌的念头,却是暗暗巴望着赵炳炎那句“迎回”只是虚言,最好那新妇永远莫要真的来到这行在之中长住。
她见他因这话题略显局促不安,自己心头那点莫名的郁结也散去了几分,便不再深究,转而将注意力放回眼前之人身上。
赵炳炎敏锐地察觉到杨淑妃方才一瞬间流露出的兴致不高,便斟酌着言辞,委婉地将话题引向正事。
他缓声道:“太后,如今朝廷虽偏安海南一路,但内患渐平,朝堂也算初步稳定。太后既为一国之主,便当思虑长远。他日我等若能收复两广,乃至克复中原,万里江山重归版图,那时节,千头万绪的国事,才真正够得太后劳心费神。故而眼下,便需未雨绸缪,着手物色、培养那些能治国安邦的俊才,能征善战的良将。人才,才是朝廷未来的根基。”
杨淑妃敛神静听,轻轻“嗯嗯”应声,不住点头颔首。她心里明白赵炳炎所言在理,可又不免生出几分虚怯。
自临安城破,仓皇南逃以来,一路颠沛流离,所谓的“政事”,几乎全是陆秀夫、张世杰等一众臣工在艰难支撑、操持办理,她不过是随队漂泊,一个名义上的皇室代表罢了。
直到赵炳炎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扶她坐上这监国大位,情况才有所不同。
可即便如此,绝大多数时候,她仍是习惯于聆听几位重臣的意见,依循他们的建议行事,极少有需要、或者说敢于独立做出重大决断的时刻。
这“一国之主”的千斤重担该如何挑起,她内心着实茫然无措。
赵炳炎似乎看穿了她这份藏在稳重表象下的无措,进而提出一个具体的建议:“臣以为,太后久居深宫,所闻所见多为奏章条文与近臣之言。不妨择机出去走走,看看这海南的真实风物,亲身了解一下民间百姓的疾苦与实情,听听田夫野老、市井小民最直接的诉求。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唯有真切体察民情,将来治国理政,方能举措得当,深得民心。”
他随即以自己大力推动的“均田”之策为例,深入剖析:“譬如这均分田亩一事,朝中宫中便有不少人心中存疑,乃至暗暗反对,不愿将土地真正交到耕种它的百姓手中。然而太后须知,这些持反对意见者,终究只是环绕在您身旁的极少数。那成千上万面朝黄土背朝天、真正以耕种为生、渴望拥有一块安身立命之田的百姓,他们的面孔与呼声,太后在宫墙之内,往往是看不见也听不到的。”
他目光炯炯,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太后请想,那些反对分田给百姓的人,倘若战事再起,他们可能扛起刀枪,为我大宋上阵搏杀吗?”
答案不言自明,杨淑妃微微摇头。
赵炳炎语气愈发恳切:“那么,朝廷手中,除了理想与大义,还有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能将那些愿意为大宋抛头颅、洒热血的平民百姓,牢牢吸引、凝聚在一起,共同抗争到底呢?”
他顿了一顿,自问自答:“微臣思来想去,最实在、最根本的抓手,便是他们脚下赖以生存的土地!土地之权属,仍归国有朝廷,分与百姓的,是长久耕作的使用之权。百姓获得土地,安心耕种,同时向朝廷缴纳赋税,国家亦得粮饷来源。如此,百姓得实惠,朝廷得民心与税源,两相得益,根基乃固。”
说到动情处,他引用了那脍炙人口的诗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百姓耕种,实在辛苦。待将来,朝廷兴办的各类工坊、产业建立起来,国库赋税有了更多来源,朝廷还应当想着减轻种田人的负担,乃至最终免除其赋税,让耕者真正得其利。”
言罢,赵炳炎从袖中取出两本册子,郑重地双手呈给杨淑妃。一本封皮上写着《土地法大纲》,另一本则是《繁简对照表》。
他笑呵呵地说道:“太后只要将这本《大纲》中所列的均田一事稳妥办成,必能赢得天下兆民由衷拥戴。至于这本简化字对照表,乃是诸葛先生耗费十年心血方才编成。往后,我们接受诸葛先生馈赠的各类器物、方略、典籍会越来越多,其使用说明、原理阐述,悉数以这种简化字记载。太后提前熟悉,大有裨益。”
杨淑妃接过两本书册,指尖拂过封面,心中已然明了赵炳炎的深意。
这不仅是送她两本书,更是期望她借此熟悉未来必要的文书工具,并最终能够凭借对民情的了解,亲自去推动、落实那关乎国本的均田大业。
一直在旁安静侍候的刘嬷嬷,此刻却忍不住面现忧色,她上前半步,不放心地问道:“汉王提议太后下乡体察民间疾苦,老奴深知这是莫大的德行与政绩。只是……太后万金之躯,深入乡野,这人身安全如何保证?若有闪失,老奴万死难赎啊!”
赵炳炎似乎早有考虑,从容答道:“嬷嬷不必过虑,安全之事,自有朱公公及其麾下皇城司精锐周密安排,定可保太后无虞。”
他话锋一转,略带调侃地看向杨淑妃,问道:“说起来,臣前次送与太后防身的那支火枪,太后近来练得如何了?可还顺手?”
杨淑妃正被刘嬷嬷说得有些忐忑,闻听此言,眼眸一亮,似乎找到了证明自己并非全然柔弱无依的机会。她立刻对刘嬷嬷吩咐道:“去,将哀家那支勃朗宁取来。”
刘嬷嬷依言从内室取来一个锦盒。
杨淑妃缓缓掀开盒盖,指尖拈出那支乌黑锃亮的手枪,翻转间动作竟显出几分娴熟利落。
她先是检查了一下保险,确认处于安全状态,然后双手握枪,颇有力道地拉动枪机,发出咔嚓一声清脆的上膛声响。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她忽然玩心大起——或是想小小炫耀一下自己的本事——竟猛地转过身,将枪口似模似样地对准了站在不远处的赵炳炎,唇角还弯着一丝娇俏灵动的笑意。
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却把赵炳炎吓得不轻!
电光石火之间,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本能地做出反应。
只见他身影疾闪,如同猎豹般迅捷上前,左手一圈,已紧紧揽住杨淑妃的腰肢将她带向自己身侧,同时右手疾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握住她持枪的手腕,用力向上一抬!
就在枪口被抬向殿顶藻井的刹那,受此惊吓的杨淑妃手指下意识地猛然扣紧了扳机!
“啪啪啪啪啪——!”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在殿内猛然炸响!
一梭子子弹尽数激|射而出,打在坚实的殿梁与瓦顶上,激起数缕烟尘与碎屑。枪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骇得殿外侍立的宫女太监一阵惊惶低呼。
硝烟味顺着殿内气流缓缓弥漫开来,杨淑妃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全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娇区一软便完完全全瘫进赵炳炎坚实有力的怀抱里,只剩一张脸白得像纸,胸口剧烈起伏着喘不过气。
赵炳炎也是心有余悸,搂着她的手臂稳稳用力,在她腰间轻轻一托,低声道:“太后,站稳了。”
杨淑妃这才借着这股力道,恍恍惚惚地重新站直身子,但双腿仍有些发软。
待殿内惊惶的气息稍定,赵炳炎看着眼前还兀自后怕得身子发颤的杨淑妃,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摇了摇头叹道:“我的姑奶奶呀,太后这拔枪上膛的架势,倒是大有精进,真叫一个干脆利落。”可是……”
他语气加重,带着严肃的后怕,“太后莫非全然忘了臣当日再三叮嘱的‘铁律’——枪口任何时刻都绝不可对准自己人吗?您方才这一下,可真是要了微臣小命的节奏啊!微臣还盼着辅佐太后光复河山呐,可万万不愿意做个糊里糊涂的冤死鬼。”
杨淑妃此刻已然回神,想起自己方才那冒失危险的举动,也是后怕得厉害,更兼在赵炳炎怀中瘫软的一幕被他瞧去,不由得双颊绯红。
她抬起手,用广袖半掩住嘴巴,忍不住“扑哧”一声轻笑出来,眼波流转间横了他一眼,娇声道:“方才真是吓死哀家了……炳炎弟,哀家、哀家如何舍得伤了你分毫?”
这话说得低声细语,似嗔似怨。
然而在她心底最深处,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羞赧,却还盘旋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淡淡的遗憾:方才被他紧紧搂住的那一刻,虽然短暂,却莫名令人心跳安定,心头熨帖安稳……怎么,就不再多抱一会儿呢?
送走赵炳炎后,杨淑妃并未如往常般感到疲惫或松懈,反而心绪翻涌难平,像是有一团新的火落在了心上,陡然生出了不一样的活力与锚点。
她轻轻抚平衣袖,转身便拿着那份墨迹尚新的《土地法大纲》草案,径直钻进了自己那间小巧却静谧的上书房。
书房内烛火明亮,她端坐于书案前,依着赵炳炎留下的繁简体字对照表,一字一句,极其认真地研读起来。那专注的神情,仿佛要将每一个条款、每一个字眼都带着力道刻进骨血里去。
刘嬷嬷轻手轻脚地跟了进来,见她如此聚精会神,连茶都忘了喝,便拿起一旁素面团扇,立在身侧缓缓摇着,给案前凝神的人送去一缕缕带着皂角香的凉风。
看着主子这般模样,刘嬷嬷脸上不由得露出慈爱又打趣的笑容,压低声音道:“瞧瞧,汉王这一来一去,主子便像是得了提神醒脑的仙丹似的,精气神都足了不少。这才刚议完事,也不说歪着歇片刻,就又钻到书堆里来了。”
杨淑妃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在手中的稿纸上,头也未抬,只随口应道:“嬷嬷莫打岔,正忙着呐。这土地法关乎黎民生计、朝廷根基,里头许多新词新义,须得细细琢磨透了才好。”
她的指尖随着目光在字句间轻轻移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点头,完全沉浸在了对新政的学习与理解之中。
另一边,赵炳炎回到自己的居所,四下里一瞧,才发现郭襄和程琳那两个平日里总爱凑热闹的“妖女”竟不见了踪影。
他心下有些诧异,唤来朱静怡一问,才得知是丞相陆秀夫亲自过问,早已为她们妥善安排了离此不远的单独住处。
赵炳炎听罢,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熨帖的暖意与由衷感激,暗赞陆相办事果然周密体贴,连这等不起眼的细微之处都替旁人考虑到了。他便对朱静怡吩咐道:“陆相有心了。你且去左相府上走一趟,代我致谢,并请陆相若有闲暇,过来吃杯茶,叙叙话。”
不料,没过多久朱静怡回来复命,身后跟着的不仅是左相陆秀夫,右相文天祥也一同来了。
两人面上都带着些急切之色,显然并非只为吃茶闲谈。
陆秀夫甫一进门,甚至来不及客套寒暄、品尝香茗,便对着赵炳炎拱手,眉头紧锁,开门见山地诉起苦来:“汉王,您可算回来了!老夫正为此事愁得寝食难安呐!方才粗略核计了本月的俸禄支出,你看咱们这朝中,正二品官员月俸就有200两银子,从九品小官也有10两银子,还有茶酒钱、厨料钱这些名目繁多的补贴,各处都伸手要银子,可府库就那般光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汉王可有什么应急的法子没有?”
他语气急促,焦虑之色溢于言表,可见这财政压力确实让他倍感煎熬。
赵炳炎见他这般模样,晓得其中虽有夸张以强调事态紧急的成分,但困境确是实实在在的。
他抬手示意陆秀夫稍安,沉稳应道:“陆相莫急,银子的事情,我既已承诺,便会放在心上,设法解决。你且宽心,我保证让陆相有银子可支用,不致耽误朝廷运转。”
安抚了陆秀夫的情绪,赵炳炎话锋一转,提出了更深层次的思考:“不过,陆相,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终非长久之计。依我之见,与其一味寻找新财源填补亏空,不如先从内部节流、理顺制度着手。当前有一事,或可立行。”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建议,应立即着手逐一核实朝廷上下各级官员的薪酬体系。我极不赞成过去朝廷盛行的那种‘承包型’年俸制度——即朝廷拨付一笔总额,由官员自行支配,用以雇佣师爷、账房乃至仆役等。这看似省事,实则弊端无穷,等于是朝廷变相出钱,帮官员蓄养私属家臣,长此以往,必成尾大不掉之势,于公于私皆有害无益。”
他看着陆、文二人,清晰阐述自己的构想:“我想请陆相主持,细细核算各级衙门运转真正必须设置的职位与职数。同时,将各级官员按规定必须配置的亲卫、秘书、文书,乃至照料其生活的侍女、丫鬟等一应人员,其薪饷用度,全部纳入朝廷统一的财政开销计划,由国库直接支给。与此相应,官员个人所领取的那份名义上的‘俸禄’,则应当实事求是地、大幅度地降下来,回归其作为职务津贴的本义。”
赵炳炎越说思路越清晰,语气也越发坚定:“如此改革,意义深远。其一,所有在衙门中办事的公人,其薪俸皆来自朝廷,他们效忠的对象自然首先是朝廷法度,而非某个官员个人。这便从根源上瓦解了‘主仆’人身依附关系,衙门里便不再存在是谁家私奴的问题。其二,此举能极大地约束官员借用公款营私舞弊、中饱私囊的空间,因为每一笔人事开销都暴露在朝廷账目之下。其三,官员个人俸禄去除掉这些虚高的、用以蓄养私属的部分后,总额降下来,显得更加合理透明,也能免去百姓对官员‘厚禄’的诟病,有利于收拢民心。”
最后,他总结道:“只要我等能将此项制度,连同其他律令一起,不折不扣执行下去,假以时日,我大宋官场风气必将为之一清,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新生机!”
文天祥一直凝神静听,此时不禁深深颔首,面露赞许之色。
他捻须沉吟道:“汉王此论,实乃洞见症结,鞭辟入里。历朝历代,之所以屡有官员、军将拥兵自重,甚至犯上作乱,其中一个甚为关键的症结,便在于官员与将领手中权柄过重,且常伴有可自行支配的财源,用以蓄养为数不少的私兵、私官以及唯命是从的忠仆、家奴。比如唐代推行募兵制后,唐玄宗进一步放权于边境节度使,让其掌握当地军政大权,当时全国总兵力约五十七万,边镇兵马就达四十九万之多,彻底扭转了初唐内重外轻的格局,形成了内轻外重的割据隐患,最终使得安禄山这类野心将领得以疯狂扩张势力,发动了颠覆唐王朝统治的安史之乱。这些私属力量,构成了他们的私人班底,一旦主官心生不臣之念,这便是现成的作乱资本与屏障。汉王此策,正是要釜底抽薪,剪除这等隐患滋生的土壤啊!”
赵炳炎见文天祥理解得如此透彻,亦是点头称是,补充道:“右相所言极是。实际上,在军队体系之中,类似的革新早有先例,比如北宋王安石变法期间,就推行了一系列军队革新措施:设立“将”为军队编制基本单位,由固定将官带领军队的将兵法,还有把农民编为保甲、闲时练兵战时入军的保甲法等,这些革新当时就在军队体系中开始推行。张世杰大将军便率先垂范,主动交出了不少原本属于他个人节制的亲卫,纳入统一整编。只要陆相这边在文官体系雷厉风行地动起来,我相信,朝中有识之士、忠贞之臣,都会明白此乃为国为民的长远之计,必会鼎力支持。”
陆秀夫听完二人一番剖析,先前只为钱粮发愁的焦愁,渐渐被一种更沉重的责任感与决心取代。
他面色肃然,挺直了腰板,慨然道:“汉王、文相,二位高瞻远瞩,老夫佩服。如今朝廷漂泊流离、草创未就,正值危难之际,复国大业维艰,确应上下同心,共克时艰。既然此策于国有利,即便会触动不少人的既得利益,惹来怨谤,老夫也愿做一回这‘恶人’,为朝廷整肃纲纪,开此新政之端!”
陆秀夫这话语之中,充满了破釜沉舟的担当与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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