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香消玉殒

红妍的魂飘在尸体旁边，手还保持着握簪的样子。她低头看地上的自己，衣服沾了泥，头发散乱，脸上没有血色。她的手指想去碰那张脸，却穿了过去。她愣住，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她记得最后的事。银簪刺进脖子，血流出来，身体变冷。公子甲和公子乙走了，留下她一个人躺在这里。月亮照着巷子，风从头顶吹过，但她感觉不到凉。她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发不出声音。她用力喊，喉咙动，可空气里没有一点回音。

她抬头望巷口，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

这声音她听过很多次，以前每晚都会响。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听得出节奏慢了些，像是拖着走。她盯着巷口，希望有人进来，看看她，叫一声，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

没有人来。

她试着往前走，脚刚抬，身体就晃了一下。她停住，再试一次，走到尸体三步远的地方，突然撞上什么。不是墙，也不是东西，就是一股力把她推回来。她跌坐在地上，魂体抖了两下。

她不明白。她明明能动，能看，能想，为什么出不去？为什么没人看见她？她回头看自己的尸体，眼睛还睁着，嘴唇微张，像有话没说完。她慢慢爬过去，在尸体旁跪下。

她想哭，但脸上没有泪。她只觉得胸口堵着，压得呼吸都难。她把手放在尸体肩上，手穿过去，落在地上。她不死心，一遍遍试，直到手指再也抬不起来。

她记起小时候在青丘，娘亲说过，妖修千年，若死于非命，魂不得安，会困在最后一刻的地方，等怨气散尽，才能入轮回。她说过不信这种事，可现在，她知道自己已经死了，魂却留了下来。

为什么是我？

她心里问。她没害过人，没做过恶事，只是想过普通日子。她在城西住了三年，买菜做饭，种花扫地，从不惹是非。她不想引人注意，只想安静活着。可他们偏偏盯上了她。

公子甲和公子乙……她咬牙。他们说她是等男人的，说她装清高。可她根本不想见他们！她那天只是去买萝卜和豆腐，顺路绕到北街挑布料。她连伞都没带，没想到会被盯上。

她想起木棍被打掉，银簪抵颈，两人还是扑上来。她闭眼扎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得逞。她宁可死，也不愿受辱。

她做到了。她守住了自己。可代价是命。

她低头看尸体的手，指甲开始发青。血已经干了，衣服贴在身上，硬邦邦的。野猫刚才跑开，没敢碰她。连动物都知道，这是死人。

她忽然恨起来。恨那两个人，恨这世道，恨自己太弱。她是一只九尾狐，活了八百年，学过法术，会变人形，可在那一刻，什么都用不了。她逃不掉，打不过，只能选择死。

她仰头看天。月亮还在，冷冷地挂着。她问天，你为什么不救我？你明明看见了，为什么不出手？

没人回答。

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纸片。那是一角旧符纸，不知谁丢的，打着转儿从她脚边滚过。她的魂光微微闪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发现它们离地半寸，悬在空中。她试着踩地，踩不实。她抬起腿，发现整个身子都是轻的，像一片叶子。

她终于明白，她不是人了。

她也不是鬼。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她坐回尸体旁边，不再试图离开。她知道那堵看不见的墙不会消失。她被困在这里，至少现在是这样。她看着自己的脸，轻轻说：“那是我……我曾经活着。”

这句话一出口，她魂体猛地一震。声音虽然发不出来，但她心里听见了。她再说一遍：“我活着。”

魂光忽明忽暗，像是回应。

她开始感觉到一些变化。她的意识比刚才清晰了。她能记住更多事。她想起翻墙时膝盖磕到石阶，想起袖子里的木棍，想起银簪是从左耳取下的——那是她娘亲给她的嫁妆，说是护命用的。她一直戴着，直到那天晚上。

她摸了摸耳朵，那里空了。银簪还在尸体脖子边，沾满血。她伸手想去拿，手伸过去，却抓不住。她急了，再试，还是不行。她只能看着，不能碰，不能拿，不能为自己做任何事。

她瘫坐在地，背靠着墙。她不想动了。她累了。身体虽已死去，可魂还在痛。那种痛不是伤口的疼，而是从心里往外烧的闷痛。她恨，她不甘，她委屈。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她想起师尊玉清。他待她严厉，但从不苛责。他曾说她性子太硬，容易吃亏。她当时不服，说这世上总有公道。现在她懂了。没有公道。强者可以随意践踏弱者，只要没人看见，就等于没发生。

她又想起薛礼。那个穿黑袍的男人，在地府当差。他们曾许下婚约，说好等她修成人身，就结为夫妻。他送她一支玉笛，说听了就能找到他。她把笛子藏在床底，一直没舍得用。她怕用了，就得离开人间，去那个阴冷的地方。

现在她不用去了。他已经看不见她了。

她把手放在胸前，那里什么也没有。她的心不在了。可她还能感觉到心跳的余韵，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她不知道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她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她会不会还在。

她只知道，她不想走。

她不能走。

她的尸体还在这里，没人收。她不能丢下它。那是她活过的证据。如果她走了，就真的没人记得她了。红妍这个名字，会像风吹灰一样散掉。

她闭上眼，又睁开。她的眼睛还能看。她盯着巷口，等着。也许会有邻里发现异常，也许会有巡夜的人经过。她希望有人来，把她带走，给她一口薄棺，一场简单的葬礼。

可她也知道，这很难。这地方偏，住户少。她独居三年，邻居只知道她是个寡言女子，从不深问来历。她死后，最多被人议论几句，说哪家姑娘死在巷子里，然后就忘了。

她不想被忘记。

她抬起手，最后一次尝试碰自己的脸。指尖滑过脸颊，毫无触感。她放下手，静静坐着。魂光在夜里泛着淡淡的红，像未熄的炭火。

她的嘴动了动，无声地说：我会等。

等一个说法。

等一个答案。

她的目光落在银簪上。血已经凝固，簪身半埋在泥里。她记得它有多冷，扎进肉里的那一瞬，有多痛。她靠的就是那一点痛，撑到最后。

风停了。落叶不再转。巷子里静得可怕。她的魂体微微前倾，盯着那根簪子。

她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尖对准尸体脖颈的位置。

魂光骤然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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