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癸酉夜宴

红妍的手指从门框边缘滑下，腐木的碎屑穿过她的掌心，落在地上。她没有低头看，只是把手指收了回来，轻轻握了一下。刚才那一碰让她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靠触碰来确认存在。

她闭上眼。

青丘的风在耳边响过，不是真的声音，是记忆里的回响。她想起第一次跑过山坡时脚底踩到的草叶，想起化形那天在溪边摸到的石头有多凉。这些事都过去了，但她还记得。只要记得，她就还能站在这里。

她睁开眼，魂体比刚才稳了些。

庙外的夜色还是黑的，乌鸦叫了一声就没了。她知道不能再等。鬼差能找来一次，就能找来第二次。她必须动起来。

她飘出庙门，贴着墙走。脚不落地，动作轻得像风吹纸片。她沿着城西的小路往深处去，路上土松，塌了一半的屋檐歪着，没人住。可她闻到了一股味儿——不是人味，是妖气。

很淡，但确实有。

她顺着那股气息往前，走得慢，每一步都先听清楚四周有没有动静。风吹树叶的声音，远处野狗的低吠，她全都记下来。只要有一点不对，她就停下来。

越往西走，空气越沉。路边的树开始变样，枝干扭曲，叶子发暗。地上有脚印，不是人的，像是兽类直立走过留下的。她看到一截断掉的角插在泥里，黑色的，还冒着一丝热气。

她绕过去，继续走。

前面雾起来了，白蒙蒙的一片，挡住了视线。她停下，不敢再往前。雾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风带起来的，是有人在里面走。她看到影子晃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消失了。

她伏在一棵老树后面，盯着雾的另一边。

没多久，一个身影走出来。独角山魈，背上有铜鼓，走路时鼓面轻轻震。它手里拿着一块牌子，走到一棵树前，在树干上敲了三下。树皮裂开一道缝，它把牌子塞进去，地面突然塌下去一块，露出向下的台阶。

山魈走下去，台阶合上。

红妍看着那棵树，心跳都没有——她已经没有心跳了。但她感觉到身体紧了一下。

又有两个影子出现。一个是赤足女妖，手里铃铛一响，脚下就生出红花；另一个是蛇尾老者，嘴里吐着绿焰，照出他胸前挂着的令牌。他们也都走到树前，敲三下，下去了。

她明白了，这是入口。

她不敢直接过去。她在树后等，一直等到半个时辰后，一个瘦小的身影踉跄着跑出来。是个小妖，长得像狐狸，但只有两条尾巴。它一边跑一边咳，嘴里掉出一块鳞片状的东西，落在泥里。

它没发现，跑远了。

红妍立刻飘过去，蹲下身，用意念去碰那块鳞片。它浮了起来，停在她面前。上面刻着四个字：癸酉夜宴。

她把鳞片虚握在手里，靠近那棵树。

她学着刚才那些妖的样子，举起鳞片，在树干上敲了三下。

树皮裂开，台阶出现。

她一步一步走下去。

洞窟很大，顶上挂着发光的石头，照得四壁泛青。中间是个空地，周围摆着石台和座位。已经有几十个妖在了，形态各异，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盘在柱子上。没人说话，但气氛不像死寂，反而有种压抑的热闹。

她贴着墙根走，躲进一个角落的阴影里。

台上忽然亮起光。一个穿彩衣的女妖走上台，全身冒出粉雾，雾里显出三个不同的脸，一个娇媚，一个冷艳，一个天真。台下有几个妖喊好，扔出几颗珠子当彩头。

原来是比美。

她看到旁边石桌上写着规则：幻颜斗媚，以形惑众，胜者得香囊一枚，内含凝魄粉。

她记住了。

接着是拍卖。一个独眼妖站在高台，手里托着一只玉盒。

“镇魂香一支，可掩游魂气息三日，起拍价百年修为。”

台下一阵骚动。几个大妖开口竞价，有的说两百年，有的加到五百年。最后被一个鹰头妖以八百年修为拿下。

红妍的心沉了一下。

她没有修为可献，也没有身份凭证。她是孤魂，还是妖修之魂，死得不明不白。这些人若知道她是谁，恐怕当场就会把她吞了。

但她不能走。

她盯着那个玉盒，直到它被人拿走。她记住那香味的名字，也记住了交易方式——用修为、寿命或战利品换。

她开始想，自己还有什么能用。

她身上什么都没有。银簪丢了，衣服破了，连魂体都不完整。但她还有记忆。她是从青丘来的九尾狐，活了几百年，见过的东西不少。也许……她能用别的办法混下去。

台上又换了节目。这次是法术比试。两个妖对战，谁先把对方打出圈就算赢。第一个上场的是个火鼠妖，喷出一团火球，对手是个水蛇妖，甩尾掀起水幕挡住，反手一击将火鼠打出圈外。

红妍看着他们的动作，脑子里转得飞快。

她不会战斗，但现在也不需要打。她需要的是活下去，不被发现，不被驱逐。

她想起自己当年化形时用过的狐火。那不是攻击术，是用来迷惑猎物的光影幻术。她现在魂体残缺，施展不了完整的术，但如果只是投个影呢？

她退到更暗的地方，背靠石壁，闭上眼，调动残存的灵力。

一点微弱的光在她指尖升起。她把它推向墙壁。

墙上出现一道影子——一个女子侧脸，长发垂肩，眼尾带红。只是一瞬，就消失了。

可就是这一瞬，好几个妖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发现是她做的，但他们确实注意到了。

她立刻缩回角落，压低气息。

有用。

她不需要登台，不需要参与，只要制造一点混乱，就能转移注意力。下次，她可以做得更久一点。

她等了一会儿，拍卖重新开始。

这次是几件法宝。一把断剑，说是能斩阴魂；一面镜子，照得出真身；还有一串骨铃，摇一下能让小妖定身三息。

她都不需要。

直到第三轮，主持人拿出一个小瓷瓶。

“镇魂香，仅剩半支。可遮气息两日。底价三百年修为，或同等交换物。”

红妍的身体抖了一下。

这就是她要的东西。

她没有修为，但她有别的。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鳞牌，又看向台上。

她不能直接上去。守卫在台边站着，专查来历不明的妖。她要是露面，立刻会被识破。

但她可以等。

她缩在角落，眼睛盯着瓷瓶。她的手紧紧握着那枚鳞片，魂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台下有个蜥蜴妖开口：“我用一颗千年蛇胆换！”

主持人点头：“可。”

又一个蝙蝠妖说：“五百年人参精魄，换这半支香。”

也被接受。

红妍没有说话。

她没有千年蛇胆，也没有人参精魄。但她还在想。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台上那块登记簿上。每个出价的人都要在上面按爪印或滴血。

她记住了位置。

她不会上去。

但她会等下一个机会。

瓷瓶还没拍出去，主持人还在等更高价。

红妍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收紧。

台上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不出影子，但照得出她的眼神。

她不再怕了。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